上课铃响。
初二(3)班教室里出奇安静。
按上周五的说法,这节课是林知意的阅读分享会。前排女生桌上摆着彩笔和笔记本,等着看热闹。
教室门被推开,进来的不是穿白衬衫的林知意。
王建国把教案摔在讲桌上,粉笔灰震得飞起。
“看什么看?都把心收起来!”王建国拉着脸,双手撑着讲桌,“翻到第二十页,全班齐读!”
教室里响起翻书声。
张逸飞把语文书卷成纸筒,敲了敲前面李浩的后背。
“哎,实习老师呢?”张逸飞压低声音。
李浩往后靠,小声嘀咕:“我早上在教务处门口听见了,林老师被校长叫去谈话了。听说她非要学校拨款买课外书,主任嫌她多事,估计要被退回师大了。”
两人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十分清晰。
王建国拿起黑板擦砸在讲桌上。
“张逸飞!你在下面嘀咕什么?站起来!”
张逸飞把卷好的语文书扔在桌上,站起身。
“王老师,我问林老师去哪了。今天不是她的阅读分享会吗?”
王建国指着张逸飞的鼻子:“她去哪了轮得到你管?你们现在的任务是中考!看闲书能考上高中吗?有的老师就是年轻不知轻重,搞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张逸飞嗤笑一声,单手插在校服裤兜里:“那是人家愿意自己掏钱买书,又没花您的钱。”
“你给我出去罚站!”王建国手指着门外。
张逸飞踢开椅子走出教室,靠在走廊的栏杆上。
全班鸦雀无声。
王建国撑着讲桌,视线扫过全班。
“班里有些同学,成绩在中下游,还想着看闲书。我不点名,自己心里有数!”
苏念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指甲抠着手心。
周雨晴坐在第一排,朝后排瞥了一眼。
她理好耳后的碎发,翻开书带头朗读起来。
“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
全班跟着念了起来。
苏念看着黑板,手里的圆珠笔停在半空。
没有新书,也没有分享会。
学校和规矩都不曾改变。
她把抽屉里写有书名的草稿纸往深处推去,低头跟着念课文。
中午放学铃响,走廊上挤满了去食堂打饭的学生。
苏念没有去食堂。她口袋里装着半个冷馒头,避开人群顺着楼梯往四楼走。
四楼安静,平时没什么人来。
走廊尽头那张推荐书单的A4纸还在墙上贴着,边角被风吹得卷起。
推开旧图书馆的木门,屋里光线偏暗,空气里混杂着陈旧的纸张味。
前台收音机里放着单田芳的评书。图书管理员大爷靠在藤椅上,鼻梁架着老花镜,手里端着掉漆搪瓷缸。
苏念放轻脚步绕过前台,走到最里面的历史文学区。
她习惯坐在窗边。那里有个没靠背的圆木凳,凳子腿长短不一,坐上去会晃。
苏念蹲下身在书架底层翻找,抽出一本发黄的鲁迅《呐喊》。
书刚拿到手里,封面掉了一半。书脊的胶水早就干透发脆,里面的书页散开,几张内页从中间裂成两半。
这书有些年头,纸张发脆。
苏念站在原地,盯着手里的散页。
她把馒头塞回校服口袋,拿着散页走到前台。
“爷爷。”苏念出声喊。
大爷抬起眼皮,从老花镜上方打量她。
“有透明胶带吗?”苏念问。
大爷没吭声,放下搪瓷缸子拉开抽屉。他在废旧报纸和杂物里翻找,扔出一卷用到一半的宽胶带。
胶带边缘沾着一圈黑灰。
“谢谢。”苏念拿过胶带,转身走回角落。
苏念没有吃馒头。
她把散落的书页放在窗台上,按页码排好。遇到撕裂的内页,她把边缘对齐。纸张纤维的毛边咬合在一起,上面的铅字对得严丝合缝。
她扯下一段胶带贴上去,大拇指指甲在胶带上刮平,把里面的气泡挤出来。
收音机里的评书不知何时停了。
四楼安静得只能听到胶带撕开的响动。
大爷端着搪瓷缸子站起身,走到书架过道。他停在离苏念两米远的地方,整理旁边的旧报纸,余光瞥向窗边。
瘦小的女生趴在窗台上,头发垂下来挡住侧脸。她动作放慢,修补细致。脱胶的书脊被她用胶带重新固定,边角折叠整齐。
大爷咳嗽出声。
苏念没有抬头,沉浸在手里的动作里。
午休结束的预备铃打响,苏念把封皮压平。
书还是旧,拿在手里却不再散架。她把书放回书架原位,拿着胶带走到前台双手递过去。
“用完了,谢谢。”
大爷接过胶带扔回抽屉,他拿起报纸抖开,没说话。
苏念背起书包,拉开木门走出去。
周二上午,林知意没有出现。
班里有人传,新来的实习老师受不了气,卷铺盖走人了。
课间休息,周雨晴在收语文练习册。
她走到最后一排,敲了敲苏念的桌子:“苏念,练习册。”
苏念从书包里拿出来递过去。
周雨晴接过练习册,扫过苏念桌上的草稿纸。
“快期中考试了,心思放在正课上吧,课外书看多了也考不上重点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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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雨晴语气温和。苏念没接话,把草稿纸翻面。
陈小满在旁边附和:“就是,王老师教得挺好。林老师搞课外没啥用,还耽误做题。”
周雨晴笑了笑:“人家毕竟是省城师大来的,看不上咱们小地方的规矩。本来就是实习,早晚要走。”
苏念低头看着脚尖。
中午放学,苏念再次来到四楼。
推开门,图书馆里冷清。大爷坐在藤椅上,手里举着报纸。
苏念走向自己常待的角落。走到窗边,她停下脚步。
摇晃的圆木凳上,多出灰蓝坐垫。坐垫边角磨损,露出泛黄的棉絮。表面洗得干净,带着肥皂味。
苏念转头看向前台。
大爷拿着报纸,整个人挡在报纸后面,报纸翻动的声音响亮。
苏念站定片刻。
她没跑过去道谢,也没开口问是谁放的。
在这个学校里,她习惯不发声。
她走过去在圆木凳上坐下。棉絮被压实,隔绝木凳的冰凉。坐垫的厚度垫平长短不一的凳子腿,木凳不再摇晃。身下传来踏实的暖意。
她伸手摸过坐垫粗糙的布料,从书架上抽出昨天那本《呐喊》。
前台传来收音机调频的杂音。评书的声音比昨天小,不会吵到人看书。
苏念翻开书页,书页停在《孔乙己》那一篇。
“孔乙己是站着喝酒而穿长衫的唯一的人。”
她读着这行字,手指抚过自己贴平的胶带。
在班里,她同样格格不入。大家都在为分数拼命,为融入小团体去讨好别人。只有她,守着破木凳看没人要的旧书。
阳光从窗外打进来,照在灰蓝坐垫上。
晚上,城中村出租屋。
吃过晚饭,外婆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响亮。
苏念回到狭小的房间拉上门。她拉开抽屉,拿出黑皮日记本翻到新页。
今天她没有写字,她拿起黑色水性笔,在空白纸页中/央画出方形坐垫。线条简单没有涂色,在坐垫旁边,她画出笑脸。
她盯着那个笑脸。
这是她在学校里得到实质的回应。没有表扬,没有夸奖,只是一个洗净的旧坐垫。
这种无声善意比话语更让她觉得踏实。
合上日记本时,手机在桌面上震动。
是陈小满发来的QQ消息。
“大新闻!我刚才去办公室交作业,看到林老师了!”
“她抱着好几个大纸箱,明天好像真要搞分享会!”
苏念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顿。
她没有回复陈小满,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她转头看向窗外夜空。
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