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门前忽然走来一人,四十多岁,一身干净利落的青衣,衬得长者清静,他手中提着药箱,朝谢倦容和钟离弦一一行礼,“见过王爷,见过御史大人。”
钟离弦见到来人时,轻轻皱着眉打量了良久,忽地从座椅上站起来,冷淡地神色闪过一丝惊讶,或者是激动,“你……你是……陆神医?”
他小的时候曾见过陆景一面,虽负神医之名,但行事作风毫无医者的风范。
在帝京,只怕是没人不知道陆景陆神医,那不拘一格的粗犷之风。
“哈哈哈,神医不敢当,在下陆景。”陆景声音一出就暴露了他这个人的本性,是与他装束打扮不同的粗野,洒脱世外,那拘谨之感一瞬间烟消云散。
说罢,陆景就不松快地扯了扯衣领,“王爷,好生生的非要让我扮成这个样子,浑身不舒适!”
谢倦容顿了一下。
他本打算今日一大早,就去掺和一下朝会的。
谢倦容寻常晚上都会睡得极晚,谁知好不容易睡着不久,便听陆景大惊的声色和连连不断的敲门声响起,“王爷,快开门啊王爷!我有大事相告!”
谢倦容猛地从床上坐起,一脸黑线,气得他当即握了一根长棍,一脚踹开屋门,“你若说不出大事……”
威胁的话尚在嘴边,一向知他脾性的陆景连忙道,“是饮冬没,饮冬没又出现了!”
“砰”的一声,木棍摔落在地,月色映照的院子恍若一片白霜,照出一棵梨树斑驳的影子,唯有谢倦容的神色,还是看不清楚,琢磨不透。
青年忽然静了,静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有些哑,又有些冷,“你说、什么?”
若是说,王府中谁最不怕他,也只有陆景了。
他查出饮冬中的毒时,南辕和北辙两个人都和他在一起,只有陆景被推了出来告诉谢倦容。
大概他是长辈吧,陆景心里叹了口气,“你从哪里取来的血?”
谢倦容手指微蜷,眸光深沉,他没有回陆景,只道:“本王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拿上几年前研制出的药,明日我带你去见中毒之人。”
陆景微微怔了一下,“可这药,可是王爷花了十几年才……”
“本王母妃早已经不在了,留着也是无用。”
谢倦容微微回神,他神色很是轻淡,缓缓收起那抹若有若无的笑,道:“你若想让其他人都知道,你如今就在帝京,你大可以不按我说的来。”
“世人都说,你早已离开帝京,游历四海,没想到一直……留在王府吗?”钟离弦脸色复杂地看着陆景。
他骂谢倦容偷鸡摸狗,还真骂的没错。
知道他当下最急什么,便带什么来。
陆景谁也没理,直到到了将军府,他才如梦初醒一般。
分明昨日还要费尽心机杀的人,今日却要拿稀世之药救其性命。
他真是看不懂谢倦容。
陆景抬了抬药箱,“身中饮冬没的人在哪啊?还治不治病了?”
不等钟离弦说话,谢倦容先咳了一声,眉头微挑,“不知御史大人,本王先前所说……”
虽是轻佻悠然的语气,钟离弦却只听见了满满的威胁。
他咬了一下牙,“好。”
随后,钟离弦抬了一下头,一身紫袍站得笔直,犹如竹松,不卑不亢、目光犀利道:“别以为我不知道,昨日你在朱雀街往前准备做什么。若是王爷还有这份心思,我也不怕鱼死网破!”
谢倦容轻轻哼了一声,青年露出半张生得极俊的脸,倨傲贵气将眉宇间的暗芒藏起,似在意料之中,又觉得好笑,“本王若是还想杀她,怎会好心把陆景送过来?”
“钟离弦,你读书读傻了么?”
“还是你钟离大人……”有软肋?
谢倦容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钟离弦微微一顿,是他关心则乱了。
他于朝堂树敌众多,他是孤臣,他不能有软肋。
“陆神医,跟我来吧。”钟离弦没有与他多争辩,只看着陆景说。
“好,那走吧。”陆景几步跟着他出去。
被晾在大厅里的谢倦容顿时感觉被无视了,不过他本不是很在意,只是轻声问:“那本王住哪?”
“魏青,带王爷去西厢的跨院。”钟离弦回了一下头,一脸随意,“王爷请自便。”
谢倦容握着的扇一收,拍在手上,笑浓了几分。
自便?好啊。
钟离弦领着陆景入了内院,随即敲了敲西厢的房门。
“满夕,有位神医来替你诊治,快开门。”
一声无响应。
“满夕?你在睡觉吗?”
二声没动静。
“小满?你听见了回哥哥一声。”
三声石沉大海。
钟离弦猛地一皱眉,生怕钟离音出了什么事,连忙朝陆景道,“陆神医请稍等,我进去看看。”
“大人请。”陆景点了点头,顺势有礼地后退了几步。
钟离弦猛地用力推开了门,进去一看房内空空如也,哪还有钟离音的人影!
直到此刻,钟离弦才恍然大悟自己的妹妹,好像趁自己不注意溜出去了,不禁气得青筋爬上额头,“芙蓉,郡主人呢?”
而这一声,也没有回应。
钟离弦又朝院子外望去,连芙蓉也没见着。
“好你个钟离音,岂有此理!中着毒还敢往外跑!”
钟离弦又是惊又是气,他怎么也想不到,如今钟离音的胆子和本事倒是大了,分明叫她待着好好休息,她一句话都没听进去。
隔着几年时间长河,他到底是不太了解钟离音的。
陆景站在原地,尴尬地看了看钟离弦,他也算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了,也的确佩服那女子的胆量和气魄。
他研究饮冬十有余年,对其毒性十分了解。
此毒乃极阴之毒,中毒之人每时每刻如处暴雪中,即便烈日似火也只能感受到霜寒刺骨,而在毒发之时,稍有不慎便会命悬一线。
即便是苟延残喘保住性命,没有解药,一旦到了冬季必死无疑。
那下毒之人,是想让钟离音嫁给三皇子后暴毙而亡,是突发恶疾也好,是残喘到冬天也好。兵权落入他手,竟还容不下一个女子的性命。
好歹毒的心思。
陆景微敛思绪,见钟离弦要去寻人,忙咳了几声,“既然郡主此时不在,不如我先回去。等郡主在时,我再为她医治。”
钟离弦点了点头,朝他恭敬拱手:“晚辈钟离弦,谢过陆神医。”
“不必不必。还有大人你若是要出去,换身衣服。”陆景指着他的衣服,提醒道。
“多谢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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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离弦这时才乍然想起来,自己还穿着上朝的朝服。
待他去换了身常服后,连忙召集了府中所有小厮和侍卫,将人全部散了出去。
“给我去把郡主找回来!找不回来你们也不必回来了!”
钟离音正慢悠悠地走在一条街道上,猛地打了一个喷嚏。
她一身白色帷帽遮掩身形,身旁跟着丫鬟芙蓉。
风吹得轻薄白纱晃动,她擦了一下鼻子,露出那双无辜的眼睛,“谁在骂我?”
芙蓉跟在她一旁,说道:“郡主,我们这是出来找什么啊?若是被弦公子发现你不好好在闺房中待着……”
钟离音掏了掏耳朵,打断道:“停,我带你出来可不是为了听你说这些话的。”
芙蓉顿了顿,低下了头,“是奴婢……”
“芙蓉,没有外人在,你不必奴婢奴婢的叫,我听不习惯。还有,我自是怕死的,也怕这具身子孱弱不堪。但有些事,不能因为怕就不做。你不是想替郡主报仇吗?相信我。”
“我承载的些许记忆比较模糊,所以有你在,能帮我解决大多事情。”
芙蓉微微抬头,“那郡主想知道什么?”
“帝京最大的青楼开在哪?”钟离音想都没想,便问。
芙蓉表情僵住,张大嘴巴,“啊?郡主你问这做什么?”
“我想去那附近逛逛。”钟离音边观察边道,“我见此地小商小贩众多,人流量比较小,想必不是中心地带。帝京最大的青楼开在哪,哪便是好地带。”
“郡主,想做生意?可我们没有钱开铺子啊。”
钟离音眸珠转了转,嘻嘻笑了一下说:“将军府铺面众多,何愁没有银子。”
“可府中铺子,都在宋夫……姨娘手中……”
“没事,你不用担心这些。”
钟离音呵呵地轻快笑了一下,宋华梦不过一个妾室而已,她才是将军府的嫡女。
很快,芙蓉就领钟离音到了一座青楼前。
虽说是青楼,牌匾上写的却是“秋水小筑”,一听名字便极尽风雅,而此楼远远比钟离音所想象的还要大,还要辉煌。
九层阁楼像是一座宝塔立在此地,远远比周围建筑高上不少,青灰色的实木搭建整个楼身,其上雕刻有戏水鸳鸯,有水墨青山,壮丽而精致。
每一层檐下都挂着数只赤红的灯笼,白日里光往下一洒,仿佛是一处青烟渺渺之地。
青红色交加的绸带环绕着顶天梁柱,金丝绘样,好不奢侈迷眼。
看的一向淡定的钟离音目瞪口呆,一脸复杂,“这秋水小筑的东家是何方神圣?如此财大气粗!”
“这个还真不知道。这座楼已经开了近二十年,从未见东家露过面,只有一个妇人一直在打理此楼。”
钟离音心下有了几分猜测。
开在帝京却不敢露面,只怕此人不是达官显贵,就是权势滔天了。
想要将自己的铺子开在这青楼附近,只怕是少不了座楼的东家探究一番啊。
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有了想法之后,她站在一片空地开始闭眼掐指。
芙蓉静静看着她,有些新奇道:“郡主还会算命?”
钟离音闭着眼睛,勾起一丝淡笑,“我可是鬼魂附身,会的可多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