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假山后,裴声声憋了一路的疑惑终于忍不住倒出,“阿析,你说那位素来最厌这类女眷宴集,今日怎的偏偏过来了?”

    阮析也摸不透那位殿下的心思。

    今早她旁敲侧击探过他手上通市玉牌的口风,想为开店的事早做筹谋。

    他只推说公务繁冗,没给句准话,这会儿倒有闲情,专程来赴宴。

    转念想起方才长公主话里的深意,心头忽然冒出个念头:“兴许……他今日是来相看侧妃的?”

    裴声声闻言,攥着她的手差点蹦起来,“当真?那往后咱们出门岂不是更自在了!”

    “小门小户养出来的,就是没规矩。”

    小径一旁,几位少女簇拥着一位身着玫红织金海棠褙子的少女走出,自带几分书卷气,但神色难掩矜傲。

    待瞥见阮析,萧沁月才不情不愿地福了福身,“王妃安。”

    裴声声当即冷笑一声,“原来是萧大小姐。怎么,令尊刚被燕王罚了俸禄,你倒还有心思出来赴宴?”

    “彼此彼此,”萧沁月睥着裴声声,“待会儿雅集上,我倒要看看你还能不能这般牙尖嘴利。”

    说罢也不等回话,带着人群径自往溪畔去了。

    阮析皱眉,“雅集?”

    裴声声摆了摆手,“就是曲水流觞作诗罢了,作不出罚杯酒便了事,凑在旁边吃果子看热闹就行,轮不到咱们出头。”

    待二人重回九曲溪畔,席间景致已经布设妥当。

    人工开凿的清溪沿阶蜿蜒而下,岸边垂丝海棠压弯了枝头,花瓣随风而落,又随着流水悠悠打旋往下流去。

    青竹案几沿着溪流交错排开,每席旁安置一尊青瓷博山炉,沉水香自炉盖云纹间袅袅散出。

    长公主端坐首席,换了一身金黄暗纹罗裙,鬓边簪了两朵新鲜碧桃,妆面也重新描画过。

    案侧那枚鸽子蛋大的夜明珠搁在紫檀托上,在日光下泛着光晕。

    阮析依着品阶在女眷首座落座,抬眼扫过男宾席,顾蕴川正与身侧人低语,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回望过来,随即冷淡地别过头。

    想来是上次下药的事被他记恨上了。

    如此也好,原书里男女主身边最是是非多,她避之不及。

    走神间,长公主讲罢规则,拈了“落花”二字为题,独坐临水高台之上的琴师便开始抚琴。

    琴声悠扬,一盏海棠木花觞随着水波荡漾,飘飘悠悠地带着酒香在每人案前漂过。

    阮析指尖搭着冰凉的杯壁,瞅着那花觞慢悠悠朝自己漂来,指节不自觉收紧。

    琴音正到婉转处,想来离收尾还有段光景,她心下稍安,暗自盼着它赶紧漂到下一处去。

    哪知那阵柔缓琴音恰在此时转了个清越的收势,最后一个音符落定,花觞不偏不倚,正正停在了她案前。

    阮析:“……”

    她不住抬眼往高台上望了望,琴师神色端方,毫无半分异样。原书中也未曾提及原主与这号人有过节,想来当真是巧合。

    她自然不会作诗,要背也能背出几首,可借古人智慧在闺阁宴上逞能,未免太降格调。

    阮析笑着起身,朝座首端起酒杯,“我不善韵脚,不扰诸位雅兴,便以酒相贺,愿殿下赏花宴顺遂。”

    谁都知道她是靖安侯府扔在江南十余年的弃女,连正经学堂都没进过,本就没人指望她作诗。

    长公主笑着摆了摆手,便让她坐下。

    琴声再起,花觞重新水流而下,绕了一圈,在琴音结束时,竟又晃晃悠悠停到了阮析面前。

    席间响起低低的议论声,都觉出几分不对。

    阮析抬眼看向高台,那琴师端坐如故,指尖搭在琴弦上,神色淡然如谪仙。

    两次都用罚酒搪塞,未免显得敷衍。

    阮析心思飞转,起身时已带上浅笑,“看来今日这酒与我有缘,只是连饮两杯,怕是要失礼,不如给大家变个小戏法,权当赔罪,如何?”

    席间本还有人暗讽她两次逃诗,可听了这话反倒都起了好奇。

    阮析看向安阳郡主,“不止郡主可否权当一回助手?”

    安阳郡主性子本就跳脱,早听得心痒,当即笑道,“倒是新鲜,今日便给王妃搭个手。”

    阮析示意桃临递上随身的妆匣,走上前笑赞道,“郡主容色明丽,一双杏眼本就十分动人,不过若改换丹凤眼的清艳气韵,倒也不难。”

    她侧身坐下,取出自制的鱼鳔薄脸膜,又拈了螺子黛与珍珠粉,顺着眼型细细调整,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收了手。

    桃临递上菱花镜,安阳郡主只看了一眼,便惊得捂住了嘴。

    周遭贵女纷纷凑上前看,不住惊叹。

    长公主颔首笑道,“王妃手艺精巧,待日后闺阁小聚,再与我们好好讲讲这其中门道。眼下且先继续行令。”

    花觞顺着琴声漂了三轮,先后有几位贵女赋诗,席间才算真正进入雅集的意趣。

    这一轮恰好停在萧沁月案前,她本就是京中素有才名的闺秀,出口成诗,清婉蕴藉,满座低声称赞。

    可下一轮琴声歇时,那盏花觞又阴魂不散地停在了阮析面前。

    按曲水流觞的规矩,三顾其人,无论如何都要赋诗一首。

    阮析盯着那盏恼人的花觞,正天人交战,溪口处忽然传来内侍的通传声:“燕王殿下到——”

    玄色衣袍的男子自柳荫下缓步走来,虽掩不住几分病后清瘦,脸色却比往日润了些。

    谢清辞目光淡淡扫过阮析侧脸,随即朝长公主颔首,“本王过来瞧瞧,诸位不必拘束。”

    说罢,竟径直走到阮析身侧的空位坐下了。

    阮析的背瞬间不自觉立直了几分,指节瞧瞧攥紧了素帕,猜不透他的用意。

    长公主颇觉意外,“许久不见七弟,今日瞧着气色倒是好了不少。”

    谢清辞似笑非笑地看了眼阮析,“多亏了夫人细心调理,本王才愿意多出来走走。”

    阮析心里微动,难不成这些日子早起帮他上妆,真让这位殿下记了点好?

    眼下正是难关,她顾不得多想,偷偷侧过脸递了个眼神。

    那眼尾还沾点酒意的薄红,落在谢清辞眼里,他黑沉沉的眸子动了动,辨不出情绪。

    长公主朝阮析道,“恰好轮到弟媳作诗,今日七弟也在,正好也能一同品鉴。”

    谢清辞淡声开口,“倒也不必。”

    阮析心里一松,他居然真肯帮忙?

    却见他顺手拿起她案上那张随手涂写的笺纸。

    阮析不由得得心头一跳。

    “王妃早已写下诗句,便由本王代劳,念出来吧。”

    下一刻,便听他声线清沉,“不许东风独自愁,红消香断未淹留。枝头让与青青子,身向千山万壑投。

    安阳郡主眸光微动,下意识侧头看了看阮析,眼神中带了些讶异。

    这诗格律工整,意向清疏,带着几分开阔,实在是一首难得的佳作。

    只是,真是这位传闻中胸无点墨的燕王妃作的?

    阮析心里暗叫不妙。

    她清再清楚不过,那张纸上不过她方才出神时随手记下的一些来日谋划,通篇都是现代字迹。

    这首诗分明是谢清辞临场编的,看似抬举,实则是把她架在火上烤。

    原主什么德行全京城都知道,骤然拿出这样的诗作,日后不知有多少双眼睛要盯着她挑错。

    长公主细细品了两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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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越想越满意,笑着说,“本宫本以为沁月那首已是拔尖,没想到王妃的诗更是多了几分风骨。”

    “依本宫看,便以此为擂,诸位若有能胜过这首的,这彩头便直接归谁。”

    话音刚落,萧沁月便起身敛衽。

    她本就憋着一口气,此时更是笃定阮析那首诗有人代笔,当即就要拆穿。

    “长公主,臣女素来仰慕才学之士,今日有幸得闻王妃佳作,实在心痒难耐,不知可否请长公主再出一题,让众姐妹再一睹王妃风采?”

    裴声声当即站起来,指着她气道,“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让王妃为你作诗?”

    萧沁月笑着看她,“诗会本就是切磋学问之地,裴二姑娘不懂韵脚也就罢了,王妃方才之诗,锤炼精工,绝非偶然所得,难道裴姑娘觉得,以王妃的才学只配作一首?”

    裴声声气得脸颊通红,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若只是作不出诗,顶多落个“才疏”的名声,可若是坐实了代笔,阮析日后在京中贵女圈便是再难以立足。

    阮析侧过头,看向身边的罪魁祸首。

    那人却正慵懒地靠进椅背,指尖还捏着那张笺纸,饶有兴致地研究上面的笔画。

    裴声声见满座都在看笑话,咬了咬牙,解下腰间的双鱼玉佩上前呈给长公主。

    “臣女这玉佩虽不及夜明珠贵重,却也是一片心意。若王妃输了,这玉佩便归入彩头,她若赢了,还请某些人日后管好自己的嘴,少在背后搬弄是非。”

    “如此雅集,下官也来凑个趣儿。”

    众人循声望去,竟是顾蕴川走上前来,将手中一柄山水玉骨折扇放入托盘,淡淡道,“这折扇便也添作彩头吧。”

    阮析心里咯噔一下。

    那折扇她认得,正是那日下药前,借故搭话时夸赞过的那把。此刻拿出来,摆明了是意有所指,存心让她难堪。

    谢清辞转动着手上的佛珠,目光在两人之间淡淡一转,“既然大家都有兴致,本王也不能做扫兴之人。”

    他从怀里取出一块通体莹润的羊脂玉牌,随手一抛,玉牌稳稳落在玉盘里,正压-在那柄折扇之上。

    “这通市玉牌,便添作魁首之赏。”

    这通市玉牌,持之可免三年京畿商税,还能直入内务府采办名录,是千金难换之物,竟被他这般随意地拿来当彩头?

    阮析抬眼望向谢清辞。

    这哪里是添彩,分明是明晃晃的挑衅。今早她探问时,半点口风都没透露,反倒在这种场合堂而皇之摆出来。

    萧沁月看到阮析脸色微变,心中更是笃定了方才那首诗有鬼,压下窃喜,转向长公主,“还请长公主出题。”

    恰在此时,一阵春风卷过,几片海棠花瓣悠悠飘落,有的落在溪面随波而去,有的擦过肩头落下。

    长公主伸手拈了一片,放在鼻尖轻嗅,“眼前景致正好,依本宫看,接着用‘落花’便是。”

    萧沁月闻言,垂眸望着溪水沉思片刻,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便胸有成竹地回到案前,提笔蘸墨在宣纸上一挥而就。

    写罢,她亲手将诗稿呈到长公主面前,盈盈一拜,“臣女拙作,还请长公主品鉴。”

    长公主示意侍女接过,当众念了出来。

    “御园昨夜雨兼风,晓看胭脂落几重。未许锦囊收艳骨,一溪春水染香红。”

    诗一念完,席间便响起赞叹。

    “萧姑娘不愧是尚书家嫡女,这笔力当真是闺阁少见。”

    “是啊,到底是世家熏陶出来的,岂是旁人能比的。”

    萧沁月听着满耳的赞誉,心里底气更足。她抬眼看向还在对着宣纸发愣的阮析,嘴角带着笑,“王妃,一炷香快燃尽了,请快些作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