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宴早晨,王府正院西梢间已开始忙碌起来。

    外间早已响起轻缓的扫地声,值夜的丫鬟换了班,粗使婆子正蹑手蹑脚地收拾廊下的花架。

    方嬷嬷刚用完早膳退下,两个丫鬟凑在一处,压着声音偷偷聊天。

    秋荔探头往内室瞅了瞅,小声道:“扶月姐姐,你不觉得王妃近来怪得很?夜夜在耳房里不知捣鼓什么,该不会是心里憋狠了,要做什么傻事吧?”

    扶月正埋头理着今日要浣洗的纱衣,闻言瞥她一眼,“别胡说。不过是从前天天催着咱们搜罗奇珍异宝,如今反倒让采买的往回带香料药材。稀奇是稀奇,总比往日动辄罚人强些。”

    “可不是嘛。”秋荔凑得更近了些,“今日天刚亮就起了,说要去长公主的赏花宴。换做从前,这样的请帖堆成山,王妃都嫌闷不肯出门的。”

    一旁的银朱也凑过来,“还有更奇的。我方才进去伺候,你猜王妃在看什么?竟是一本算学账册!”

    秋荔眼睛瞪圆,“我的天,王妃该不会是打算卷了细软……私奔吧?”

    “呸呸呸,嘴里没个把门的!”扶月连忙拍了她们一下,朝周围扫了一眼,“安分些,被桃临姑娘听见,仔细你们的皮。”

    里间的拔步床帐子早已挽起,阮析坐在窗下的紫檀桌案旁,指尖按着面前泛黄的书页,眉头微蹙。

    纸上的字完全不认得,这个时代的文字和现代的简直两模两样。看不懂字,账本都读不懂,更何况要做营生了。

    她合上册子,心里打定主意,等忙完这阵子,必得先把这朝的字与账法摸透。

    日头渐渐高了,估摸着时辰差不多,她起身往西里间沐浴。

    这些日子她逐渐摸清了府里的人事。王府有三位大小管事,分别是管内外事务的庞总管、分管男仆的季公公、分管女仆的方嬷嬷。

    正院伺候的多为女仆,能近身的多是原主从靖安侯府带来的丫鬟,还有一位大丫鬟桃临,是太后赐下来的人,实则是安在她身边的眼线。

    日日被这双眼睛盯着,如芒刺背,总得培植个自己能用的人。

    扶月行事稳重,心思细谨,眼下是最合适的人选。

    从净房出来时,晨光恰好落在阮析肩头,素面无妆,如画中仙子出尘。

    扶月端着梳妆用具进来,抬眼时不由得一怔。

    从前谁都知道摄政王妃是京中一等一的美人,可美则美矣,总带着点浮气。如今这般,反倒像璞玉去了尘,越看越有韵味。

    “过来帮我梳个简单盘髻。”阮析坐在妆台前,指尖扫过一排自己新制的妆盒。

    取了妆粉,她对着铜镜慢慢匀开。

    今日是长公主的主场,风头太盛易招人妒,清丽得体才是上策。

    衣裳是提前准备好的烟粉色罗裙,扶月伺候着一层层穿好。系腰带时,阮析下意识抬手往胸-前摸了摸。

    空的。

    那条陪了她十几年的项链,是母亲临终前留下的念想。

    见证她走过了人生几个重要时刻,每次都陪着自己度过一个个难关,如今却不知落在了哪个时空缝隙中。

    阮析闭上双眼,深呼吸了几口气。

    这时门外传来桃临的声音,“王妃,时辰到了,该启程了。”

    阮析睁眼抬眸,重新看向镜子。

    事已至此,不该郁结于身外之物,事在人为。

    像是下定了决心,转身带着桃临上了马车。

    -

    马车碌碌而行,约莫半个时辰之后,停在了长公主京郊的临水别苑外。

    别苑依着京郊浣花溪而建,背靠着缓坡青山,此时正值暮春,庄子里开得泼天似的荼蘼与蔷薇爬满了朱红的院墙,风一吹,落英缤纷,连空气里都裹着清甜的花香。

    门前早已经停满了各式鎏金雕花的马车,衣着光鲜的仆从穿梭其间,引着各家女眷往苑内去,排场十足。

    阮析刚扶着桃临的手下了马车,裴声声便提着裙摆快步迎了上来,熟稔地挽着她的手臂,眉眼弯弯,“阿析,可算把你盼来了,说起来,那天在望江楼你怎么悄无声息就走了?”

    “府中有位活阎王,最近可不敢胡闹。”阮析弯了弯眼。

    裴声声皱了皱鼻子,一脸不忿,“也是,那位性子也太阴晴不定了。昨日早朝还当中参了我大哥一本,不就是账册晚核了两日,多大点事,至于降职罚俸吗?”

    她瞅了瞅四周,压低声音,“他该不会是又犯脾气了吧?”

    阮析想起最近他每日准点回府中化妆的模样,神色平和,便摇了摇头,“我也摸不准他的心思。”

    两人说着话,并肩穿过垂花门,沿着抄手游廊往苑内走。绕道后湖便见一艘两层的雕花画舫泊在岸边,帘幕低垂,丝竹声隐约飘来。

    登了舫,内间早已坐满了京中贵女,衣香鬓影映着窗外湖光,说笑声混着丝竹声漫在一处。

    左侧首位的年轻女子最先抬眼望过来,她一身石榴红洒金罗裙,鬓边簪着赤金花簪,生得明艳张扬,眼尾微微上挑,自带一股骄矜。

    正是太后的嫡亲侄女,安阳郡主。

    行礼后,阮析带着裴声声落座。

    本应按照尊卑落座,可上面的位置已经被坐满,阮析也没恼,便在下面找了个位置与裴声声坐下。

    安阳郡主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腕上的羊脂白玉,“我是当是谁,原来是阮姑娘,瞧着,倒是和传闻中不太一样。”

    这话一出口,满舫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人人都知道阮析是礼部正式册封的燕王妃,可安阳郡主偏要称她一声“阮姑娘”,明摆着没把这个燕王妃放眼里。

    裴声声当场就沉了脸,刚要开口,就被阮析轻轻按了下手背。

    安阳郡主左侧一个穿水绿褙子的贵女立刻接过话头,目光在阮析身上上下打量,“听闻阮姑娘在江南待了十几年,最喜欢流连瓦舍听曲儿,想必对琵琶歌舞最是懂行。”

    “今日长公主设宴,左右也没什么新鲜乐子,如不给我们讲讲江南的新鲜玩意儿,也让我们开开眼界?”

    这话一出,席间便响起几声压得极低的嗤笑。

    安阳郡主淡淡瞥了赵三小姐一眼,“嘴上留点分寸,到底是王府出来的人,岂是你能随意打趣的。”

    裴声声再也按捺不住,往前半步挡在阮析身侧,柳眉倒竖,“赵三姑娘这话好没分寸!阿析是正经册封的燕王妃,赵家的家教,就是教你这般以下犯上?”

    赵三小姐撇了撇嘴,“我不过随口说笑,郡主还没发话呢,哪轮得到裴二姑娘来教训我?”

    阮析放下手里的茶杯,起身缓步向前,拍了拍裴声声的肩膀,“本妃站在这里同你说话,不知够不够格?”

    赵三小姐下意识看向安阳郡主,对方却只是端着茶盏,没打算接话。

    阮析也不等她回应,淡淡勾了勾唇,“江南的瓦舍歌舞没什么好说的,倒是跟着当地一位老先生学过些观人望气的本事,今日凑巧,倒是可以说与三小姐听听。”

    “观人望气?不就是面相吗?”赵三小姐捂着嘴笑出了声,鬓边的绢花跟着晃,“阮姑娘莫不是在江南跟着跑江湖的算命先生混过?这等市井伎俩也能拿的上台面?”

    席间又是一阵低笑,不少人都抱着看热闹的心态,等着这位名声不佳的王妃当众出丑。

    阮析自然不会看面相,只是前世在娱乐圈摸爬滚打了十年,最擅长的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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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察言观色。

    眼前这位赵三小姐坐在画舫最角落的位置,身上的水绿褙子料子是二等的杭绸,头上的银钗是仿的京中时兴的赤金款。

    方才众人说笑时,她一直偷偷瞟着安阳郡主的脸色,别人附和一句她才敢跟着笑一声,郡主挑眉她便立刻附和,巴结讨好的心思几乎写在脸上。

    想来是个四五品小官员家的庶女,靠着远亲关系才混进这场宴会,急着抱安阳郡主的大-腿,才拿她当垫脚石。

    柿子要挑软的捏,立威,自然也该从这种跳梁小丑开始。

    “三小姐别急着笑”阮析笑着踱步到她案前,随手将她案上枚戒指捻了起来,“我观你气色,便看出你近来有三件事不顺。”

    赵三小姐撇了撇嘴,“你到说说看。”

    “第一件,”阮析指尖摩挲过新打的戒面,“你近日刚得罪了一个人,这人身份比你高,你心里惶恐,所以今日在席上话格外多,想在旁人面前争个表现。”

    赵三小姐的笑容微微一滞。

    “第二件,”阮析将戒指举到面前,对着窗外的天光微微抬起,透过戒圈看向她,“你家中近来为你议亲,但对方不太热络。你心里着急,总想着出风头博个名声,越是着急越容易说错话做错事。今日席上这一出,便是其一。”

    周围的笑声也渐渐收了,几个方才还掩着嘴看热闹的贵女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神色变得微妙起来。

    “第三件,”阮析弯了弯眼,指尖捏着戒指递到她面前,手指忽然一松。

    鎏金戒指带着细微的风声坠下,赵三慌忙伸手去接,心跟着跳漏了一拍。

    “你印堂发暗,肝火旺盛,回去记得少动气、多喝水,否则明日嘴角怕是要起燎泡。”

    赵三接住戒指,心还在砰砰狂跳。

    画舫里安静了片刻,安阳郡主率先笑出了声。

    她隔空点了点水绿褙子,“三小姐,燕王妃说得可准?你那燎泡可得好好养着,别误了下月的诗会。”

    先前满舫人都暗地揣度,阮析不过是个空有样貌的草包王妃。

    可方才这三言两语的交锋下来,众人再看向阮析的眼神,已然悄然变了滋味。

    这位从江南回来的阮家大小姐,又哪里是京中贵女圈传言里那个浅薄愚钝、任人拿捏的样子。

    阮析见好就收,微微颔首,“不过是写些旁门左道的闲话,当不得真。今日长公主设宴赏春,能在画舫与诸位姐姐们同游,不失为一桩雅事。”

    安阳郡主挑了挑眉,端起茶盏,向阮析的方向微微举了举。

    就在这时,云母屏风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低笑。

    说小话的闭了嘴,剥松子的放下了银签,连安阳郡主都微微坐直了身子,放下茶盏时杯底在紫檀几上磕出一声轻响。

    “安阳说的是,本宫也觉得这位燕王妃,着实有趣得很。”

    随着话音落下,两个侍女轻轻推开云母屏风。

    一个身着明黄-色缠枝牡丹宫装的女子缓步走了出来,身姿雍容,鬓边簪着一支赤金点翠凤凰步摇,行走间流光溢彩,正是当今圣上的姑母,永初长公主。

    满舫的人齐齐起身,福身行礼。

    “免礼吧。”长公主伸手虚扶了一把,目光落在阮析身上,“方才听你们说得热闹,本宫在后面听了半晌。王妃这看面相的本事,倒是比钦天监的那些老道还要准些。”

    阮析垂眸浅笑,“殿下谬赞了。臣媳哪里会什么面相之术,不过是在江南待得久了,见的人多了,能略窥几分人心罢了,登不得大雅之堂,倒让殿下见笑了。”

    “哦?”长公主饶有兴致地看着她,“那你也给本宫看看,本宫近来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