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长室的门开了。

    蓝染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下了队长羽织,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便服,外面披了件羽织外套,显然刚刚起身。“诺君?”他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关切,“你怎么回来了?现世的驻扎任务结束了?”

    诺看着他,看着那张温和的、关切的、无懈可击的脸,看着镜片后面那双永远让人猜不透的眼睛。他脑子里闪过工业园里那只虚的触肢在阳光下泛着的血肉光泽,闪过那个队员在面具上无声开合的嘴巴,闪过黏在皮肤上怎么擦都擦不掉的恶心触感。

    “你出来,”诺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站在最前面的几个队员能听清,“我有话问你。”

    “现在已经是深夜了,”旁边一个五番队的席官皱着眉插话,“朽木二公子,有什么事不能明天说?蓝染队长忙了一整天——”

    “跟你没关系。”诺没看他,目光始终钉在蓝染身上。

    蓝染抬起手,示意旁边的队员不要说话。他从走廊尽头走过来,步伐不紧不慢,羽织外套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他走到诺面前,低头看着他。诺的个头不算矮,但蓝染比他高了将近一个头,站近了之后诺不得不微微仰起脸才能跟他对视。

    “诺君,你的脸色很差。”蓝染微微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和诺齐平,语气里带着那种熟悉的、让人如沐春风的关切,“发生什么事了?”

    诺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镜片后面那双温和的眼睛,这张脸太完美了,完美到让人想一拳砸上去。

    “今天现世空座町南区工业园出了一只虚,”诺说,声音依旧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能融合死神□□的虚,两个驻扎队员被它融合了,死了。”

    周围五番队的队员们互相看了一眼,表情从警惕变成了困惑,现世出了一只虚,这跟蓝染队长有什么关系?朽木家二公子大半夜踹门进来就为了说这个?

    蓝染的眉头微微皱起,露出一个恰如其分的担忧表情:“融合死神□□的虚?这确实很罕见。驻扎部队的伤亡情况如何?需要五番队后续支援吗?”

    诺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那双温和的棕色瞳孔里找到一丝裂缝,哪怕一丝的心虚,一丝得意,一丝“没错就是我干的你能拿我怎么样”的挑衅。但他什么都没找到,蓝染的眼睛里只有真诚的关切和一个负责任的队长听到异常虚报告时的专业警觉。

    “那只虚,”诺继续说,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压到了喉咙口,“碰了我,它的触肢黏在我身上,想融合我,进不来,它进不来,所以我抓住它,用赤火炮把它轰成了灰。”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嘴角扯了一下,扯出一个不像笑的笑:“蓝染队长,你觉得这只虚是从哪里来的?”

    这句话一出口,周围的五番队队员终于听出了不对劲。朽木诺不是在报告情况,他是在质问,质问他们的队长。

    一个连始解都不会的贵族队员,半夜踹开五番队的大门,当着全队的面质问一个队长级的人物,这已经不是不敬了,这是侮辱。

    “朽木二公子,”刚才那个席官又开口了,这次语气比刚才强硬得多,“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在暗示什么?”

    “我没有暗示,”诺说,目光没有从蓝染脸上移开,“我在问。”

    蓝染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扶了扶眼镜,语气依旧是那个温和沉稳的蓝染队长:“诺君,你今天经历了很可怕的事情,情绪不稳定是可以理解的,先回去休息,明天我们再好好谈,好吗?”

    “别用那种哄小孩的语气跟我说话!”诺的声音骤然拔高,积压了一路的怒火终于从裂缝里喷出来,“蓝染惣右介,你知道那只虚是怎么杀人!它碰到人,人就化了,皮肤裂开,肌肉融化,骨头被吸进去,脸印在面具上,嘴巴还在动,还在动!你知道被那种东西黏在身上是什么感觉吗?!”

    他往前逼了一步,胸口几乎要撞上蓝染的衣襟,仰着脸,眼睛发红,声音大到整个五番队队舍都能听见:“我不管你有什么天大的计划,你把那种东西放到我面前来——你放到我面前来!你有什么事冲我来,你他妈别碰我身边的人!”

    整个玄关鸦雀无声。

    五番队的队员们全部愣住了,他们根本不知道诺在说什么——而此时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响起来。

    “朽木二公子!”

    那是一个女声,年轻,清脆,带着明显的颤音,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孩从后面走出来,浅棕色的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圆圆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随时会哭出来,但她咬着嘴唇硬是把眼泪憋回去了。她穿着五番队的队服,腰间别着一把还没怎么用过的新斩魄刀,看队徽上的标识应该是个入队不久的新人。

    雏森桃。

    诺认出了她,他在现世待了好几年,五番队的人事变动他不清楚,但雏森桃这张脸他记得。在原本的剧情里,这个女孩对蓝染崇拜到了盲目的地步,最后被蓝染亲手捅了一刀,差点死在蓝染的阴谋里。

    “你凭什么这样对蓝染队长说话!”雏森桃挡在蓝染前面,个头比诺还矮一截,但她仰着脸瞪着诺,眼神里有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倔强,“现世出了奇怪的虚,跟蓝染队长有什么关系?蓝染队长一直在尸魂界处理队务,今晚还在加班批文书,我们所有人都看到了!你半夜闯进来,什么都不说清楚就对着蓝染队长大吼大叫,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有多过分!”

    她的声音越说越大,说到最后几乎是喊出来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但她死死忍着不让它掉下来:“蓝染队长是好人!他是最好的队长!你凭什么污蔑他!”

    诺低头看着这个快要哭出来的女孩,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她护着的这个人将来会一刀捅穿她的胸口,她不知道她崇拜的队长才是今晚那只虚的制造者,她不知道她在为一个将来会把她当成弃子的人拼命辩护。

    没有人会信他,在所有人眼里,他才是那个无理取闹的恶人。

    “雏森,够了。”

    蓝染的声音从雏森桃身后传来,温和而沉稳,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想要服从的威严。他伸手轻轻按了按雏森桃的肩膀,把她往旁边让了让,然后对周围的队员们说:“大家都退下吧。今晚的事我来处理。”

    “可是队长——”雏森桃不甘心地回头看他。

    “退下。”蓝染的微笑没有变,但语气里多了一层不容置疑的东西。

    队员们面面相觑,然后陆续散开了,雏森桃最后一个走,走之前又回头瞪了诺一眼,那双含着泪的眼睛里写满了愤怒和不解。诺没有看她,他的目光一直钉在蓝染身上。

    玄关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头顶的灯笼发出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木地板上,一长一短,交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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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蓝染朝诺走近了一步。

    诺忍住想往后退的本能,蓝染比他高将近一个头,站近了之后整个人像一堵墙一样挡在他面前,把灯笼光全部遮住了,阴影笼罩下来,把诺整个人罩在里面。

    然后蓝染抬起双手,轻轻放在诺的肩膀上。

    “诺君,”他低下头,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是怕惊到一只受伤的小动物,“你受惊了,今晚的事我很抱歉——不管那只虚是从哪里来的,让你经历这种事,我听了也很难过。”

    他的手掌很暖,透过死霸装的布料传到诺的皮肤上 ,他的拇指在诺的肩窝处轻轻摩挲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这副肩膀的轮廓,确认布料下面皮肤的温度,确认这个人此刻在自己手掌下的反应。

    诺僵住了。

    蓝染离得太近了,近到他能闻到蓝染身上淡淡的茶香味,近到他能感觉到蓝染的呼吸拂过自己的额头。蓝染的手掌搭在他肩膀上,力道不重,但那种被掌控的感觉比任何重压都让人窒息,诺仰起脸想说什么,但对上蓝染的视线时,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蓝染在看他。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保持着礼貌距离的看,而是一种更近的、更专注的、像是在用目光一寸一寸描摹他脸上每一处细节的看。

    诺觉得自己像是被钉在了墙上,好像朦胧明白了何为灵压压制。蓝染没有释放任何灵压,他只是站在那里,用身高、用距离、用手掌、用目光,一种更原始的、更身体性的压迫感就把诺牢牢地锁在了原地。

    这不是安抚。

    这是对他个人存在的侵犯。

    诺的脑子里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蓝染是真心在确认他没事。不是确认他的情绪没事,而是确认他的身体没事,确认那只虚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确认他的特殊体质依然完好无损,确认他这个珍贵的实验样本没有在今晚的测试中受到任何损伤。

    “放开。”诺说,声音沙哑。

    蓝染没有立刻松手,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又停了两秒——刚好够让诺感受到“我听到了但我不急着照做”的微妙态度。然后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重新拉开了距离。

    灯笼光重新照在诺身上,压迫感骤然减轻,诺才发现自己刚才竟然一直屏着呼吸。

    “抱歉,靠得太近了。”蓝染微笑着说,语气轻松得好像刚才只是不小心碰到了别人的袖子,“诺君,今晚的事我会派人去现世调查,那只虚的来源确实值得关注,如果有任何异常,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和朽木队长。”

    他又恢复了那个温和可靠的蓝染队长,距离重新拉开,语气重新公事公办,表情重新无懈可击。好像刚才把诺压在墙壁上的那两秒根本没有发生过。

    诺看着他,胸口翻涌着无数想说的话,骂他的话,质问他的话,拆穿他的话。但所有的话到了嘴边都变成了一句干瘪的、无力的、听起来像是在闹脾气的回应。

    “不用你查。”诺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他没有再看蓝染,转身推开五番队的大门,走进了夜色里。

    走出几步之后,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对着身后的黑暗说了一句:“蓝染惣右介,你以后离我远点。”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被夜风盖过的笑声。

    “诺君,”蓝染的声音从玄关处传来,温和依旧,“你说过这句话,上次绝交的时候。”

    诺咬了咬牙,大步走进了夜色里,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