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蓝染来找诺的时候,六番队的队舍正被夕阳染成一片暖橙色。诺照例趴在走廊下,手边放着一碟吃了一半的仙贝,整个人沐浴在余晖里,像一只晒够了太阳懒得动弹的猫。
“诺君。”蓝染在廊下站定,低头看着他。
诺翻了个身,从趴着变成仰躺,眯着眼看他:“蓝染副队长?你今天不是有队务会吗,怎么有空过来?”
“会议提前结束了。”蓝染在廊边坐下,动作从容,背脊挺直,即使在这样随意的场合也保持着无可挑剔的仪态,“回去的路上忽然想到一些事情,想找个人聊聊。”
“什么事情?”诺把一块仙贝塞进嘴里,咔嚓咔嚓地嚼着,腮帮子鼓鼓的。
“理想。”蓝染说。
诺嚼仙贝的速度慢了一拍。
蓝染的目光落在庭院里那棵老松树上,语气平静而温和,像是在分享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话题:“今天队务会上讨论了下一年度的队士培养计划,平子队长问我,对五番队的未来有什么想法。我回答了一些关于队务建设和人才培养的想法,但会后走在路上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平子队长问的也许不是队务,而是更个人的东西——我自己的理想是什么。”
他转过头,看向诺,嘴角带着一贯的微笑:“然后我发现,这个问题我竟然没有认真想过。或者说,想过,但没有跟任何人聊过。所以回来的时候就想,不如来找诺君聊聊。”
诺咽下嘴里的仙贝,舔了舔嘴角的碎屑,表情有点意外:“找我聊理想?蓝染副队长,你找错人了吧。我哥肯定比我更适合聊这个,他理想可远大了,什么守护朽木家的荣耀、维护尸魂界的秩序,说起来一套一套的。”
“我知道白哉副队长的理想。”蓝染轻轻笑了笑,“但我想听听诺君的想法。”
“我?”诺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然后双手一摊,坦荡得毫无心理负担,“我没有理想。”
蓝染看着他,没有接话,等着他继续说。
诺从碟子里又拿了一块仙贝,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理想这种东西,是有本事的人才配有的。像我这种连始解都不会的人,想那么多干嘛?今天有仙贝吃,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来,我哥平安回来,爷爷身体健康,就够了。明天的事明天再想,后天的事后天再说,想太远了累得慌。”
他说完,咔嚓咬下一大口仙贝,嚼得理直气壮。
蓝染沉默了几秒。夕阳的光线从廊檐下斜斜地切进来,在他的眼镜片上镀了一层金色的反光,遮住了镜片后面的眼神。
“诺君的意思是,只想过好每一天?”
“对啊。”诺点头,伸了个懒腰,双手枕到脑后,望着被夕阳染红的天花板,“今天过得舒服就行了。明天会发生什么谁知道呢?说不定明天虚圈就打过来了,说不定明天我出门被瓦砾绊倒摔死了,想那么多不是白想了吗?不如把今天的仙贝吃完。”
蓝染轻轻笑了一声。不是客套的笑,而是一种被某种东西逗到了的、带着一丝无奈的笑。
“诺君的这种活法,从某种角度来说,也是一种智慧。”
“是吗?”诺歪过头看他,翘起嘴角,“我还以为你会说我胸无大志、朽木不可雕呢。”
“不会。”蓝染摇了摇头,语气温和但认真,“大多数人活在对未来的焦虑里,少数人活在对过去的执念里,真正能安住于当下的人并不多,诺君是其中之一。”
没想到还能被这么夸,即使是诺的脸皮也有顶不住,他笑了两声,把最后一块仙贝塞进嘴里。
蓝染看着他把仙贝嚼完,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的理想,大概和诺君正好相反。”
诺咀嚼的动作停了停,含混地“嗯?”了一声。
“我总是在想明天的事。”蓝染说,目光重新落回庭院里的老松树上,夕阳在松针上镀了一层金边,“想这个世界应该是什么样子,想自己能做些什么去改变它。有时候想得太多了,反而忽略了今天。”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东西。蓝染的侧脸在夕阳里显得格外沉静,眼镜片后面的目光似乎落在很远的地方,超越了眼前的庭院,超越了瀞灵廷的围墙,甚至超越了尸魂界本身。
诺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趴在廊下,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歪着头看蓝染。
“蓝染副队长,你说的改变世界,是什么意思?”
蓝染收回目光,看向他,嘴角重新浮起那个熟悉的温和笑容:“比如说,让这个世界的规则变得更合理一些。让有才能的人不被出身和血统限制,让努力的人得到应有的回报,让尸魂界变得更好。”
诺眨了眨眼。
这番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诺会觉得是在点他呢,但从蓝染惣右介嘴里说出来,就像标准的正面人物台词。诺点了点头,用一种半开玩笑的语气说:“那挺好的啊,等你当了队长,记得多关照我们六番队。”
“诺君呢?”蓝染把话题抛回来,“就真的没有什么想做的事吗?哪怕是很小的事。”
诺认真地想了想,想了大概三秒钟,然后给出了一个让蓝染无话可说的答案。
“我想让我哥同意在这给我铺个被褥,最近躺着有点凉。”
蓝染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温和克制的微笑,而是真的笑出了声,肩膀微微抖动,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弯起来,笑得无奈又真实。
“诺君,”他笑完之后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佩服还是无语的东西,“你真的是我见过的所有人里,最不思进取的一个。”
“谢谢夸奖。”诺面不改色地接受了这个评价。
蓝染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低头看着还趴在廊下的诺。夕阳的最后一缕光从地平线上消失,暮色从庭院四周漫上来,廊下的灯笼自动亮起,昏黄的光映在诺仰起来的脸上。
“其实诺君这样也没什么不好。”蓝染说,声音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温和,“只是我在想,你这样依赖身边的人——依赖白哉副队长,依赖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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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队长,以后如果有一天他们不在你身边了,你怎么办?”
诺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对着逐渐暗下来的天空说:“那我就不让他们离开我身边呗。”
“如果他们不得不离开呢?”
“那我就去找他们。”
“如果找不到呢?”
诺咧嘴笑了,笑得没心没肺:“那我就找个新的靠山,蓝染副队长,你不是我的好朋友吗?到时候我就赖上你了。”
蓝染低头看着他,廊下的灯笼光在诺脸上投下暖黄色的光影,那张脸上的笑容坦荡得毫无遮掩,说“赖上你”的时候语气轻松得像在说“明天帮我带份点心”。这个人把依靠他人这件事说得如此理直气壮,如此理所当然,好像从来不曾想过这有什么不对。
这就是朽木诺,一个散漫短视、不思进取、仗着朽木家的偏爱才敢颐指气使的家伙。离开朽木家,离开白哉和银铃的庇护,他什么都不是——不,他甚至不如什么都不是的普通队士,至少普通队士还会始解。他这副样子,如果没有人护着,在尸魂界这种弱肉强食的地方,一定会被欺负得连骨头都不剩。
蓝染看着他那张笑嘻嘻的脸,心里浮起一个清晰的判断。
朽木诺这个人,有几分可爱。那种可爱是真实的,是没心没肺的,是像小动物一样毫无防备地把自己最柔软的部分暴露在外面的可爱。但这种可爱同时也是一种恶劣——他仗着被偏爱,仗着被保护,仗着所有人都对他宽容,才能活得这么肆无忌惮。
他对蓝染的颐指气使,对哥哥的任性撒娇,对爷爷的恃宠而骄,本质上都是同一种东西:一个被惯坏了的孩子,知道自己无论怎么闹都有人兜底。
可爱是真的可爱,恶劣也是真的恶劣。
而最让蓝染觉得讽刺的是,这两种东西在朽木诺身上根本分不开。正是因为他的恶劣,才让他显得可爱;正是因为他的可爱,才让他的恶劣被所有人容忍。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一个让蓝染这种习惯了掌控一切的人感到无从下手的闭环。
你不能跟一个没有理想的人谈理想,因为他不在乎。你不能跟一个不想明天的人谈未来,因为他懒得听。你不能威胁一个随时准备换靠山的人,因为他会笑嘻嘻地告诉你下一个靠山就是你。
蓝染看着诺在灯笼光下懒洋洋的笑脸,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预想的更难对付。
不是因为诺有多聪明,恰恰相反——是因为他太不聪明了,不聪明到所有针对聪明人的手段在他身上都失效了。
“行,”蓝染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从容,“那到时候诺君尽管来五番队找我。”
“真的?”诺眼睛一亮,立刻顺杆爬,“那明天帮我带份五番队食堂的炸肉饼呗,听说你们那边食堂师傅手艺特别好。”
蓝染看着他,笑着摇摇头。
“好。”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暮色里。走出六番队大门的时候,他推了推眼镜,嘴角的笑意没有消失,但眼底的神色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沉了下来。
朽木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