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君最近好像很忙,”蓝染忽然偏过头来看他,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好几次约你出来都说没空。”

    诺咬着烤鱼的嘴停了一下。

    春水在旁边“哦”了一声,露出促狭的笑容:“蓝染副队约你你都不去?小子,架子挺大啊。”

    “我那是真有事。”诺面不改色地撒谎。

    “上次说要去流魂街调查异常灵压,你说要帮哥哥整理文书。”蓝染笑了笑,语气里没有半分责怪的意思,“再上次请你到五番队喝茶,你说要陪爷爷下棋。”

    浮竹听着都忍不住笑了:“诺,你这借口找得也太敷衍了。”

    “什么叫借口,我真的很忙的。”诺理直气壮地把烤鱼签子往桌上一丢,“再说了,蓝染副队长那么厉害,什么事自己搞不定,非要拉上我?我一个连席官都不是的闲人,去了也是拖后腿。”

    “你太谦虚了。”蓝染推了推眼镜,镜片反着灯笼的光,看不清眼底的神色,“上回对战大虚的时候,你挡在白哉队长身前的那一下,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到了。那种程度的攻击,换作普通队士早就重伤了,你却毫发无损。”

    这话一出,春水和浮竹都安静了一瞬。

    诺心里“咯噔”一下。来了来了,他就知道蓝染会提这个。那天他赶到的时候哥哥已经被劈出血了,他来不及多想就扑上去挡了伤害,后来蓝染才姗姗来迟。从那之后蓝染往六番队跑的次数明显多了,嘴上说是愧疚、关心,但诺总觉得那双镜片后面的眼睛在看什么别的东西。

    “运气好而已。”诺端起酒杯灌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可能那只虚刚好没力气了。”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嘛。”春水适时地插进来打圆场,举杯道,“来来来,为诺那小子的狗屎运干一杯。”

    四个人又碰了一杯。

    诺喝得有点急了,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胃里热烘烘的,脑子又开始发飘。他把下巴搁在栏杆上,望着河面上的月光发呆,耳边春水和蓝染的对话声变得忽远忽近。

    “……五番队最近的队务还顺利吗?”

    “托您的福,一切顺利。队长也很关照。”

    “平子队长那个人啊,看着不着调,其实心里门儿清。”

    “是的,我很尊敬他。”

    诺听着蓝染那温润平和的声音,心里忍不住吐槽。这人装好人的本事真是炉火纯青,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每一个表情都无懈可击。

    那次挡完大虚之后,蓝染三天两头往六番队跑,送药、送补品、送点心,嘘寒问暖无微不至,搞得队里其他人都偷偷议论说蓝染副队长对朽木家的小公子好得过分了。诺倒是来者不拒,好处全收,但蓝染一约他出门行动,他就找各种理由推掉。

    但蓝染这个人吧,被拒绝了也不生气,下次还是笑眯眯地来。搞得六番队的队士们私下都在传,说朽木家的次子太不像话了,对蓝染副队长爱答不理的,简直是欺负老实人。

    诺听到这些传言的时候差点没喷了?我欺负蓝染?这是死神又不是火影,霸之意志霸凌所有人。

    “诺?诺?”

    浮竹的声音把他从走神里拉回来,诺迷迷糊糊地转过头:“嗯?”

    “你都快睡着了。”浮竹无奈地笑了笑,“今晚就到这里吧,再喝下去你要从栏杆上翻下去了。”

    春水伸了个懒腰,把斗笠重新戴好:“行吧,散场散场。浮竹,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可以。”

    “得了吧,你走两步就咳,还是我送你。”春水站起身,拍了拍蓝染的肩膀,“蓝染副队,诺这小子就麻烦你送一下了,六番队队舍顺路吧?”

    诺的脑子“嗡”地一下清醒了大半。

    “不用不用不用,”他立刻从栏杆上弹起来,摆手摆得飞快,“我自己能走,我清醒得很——”

    话音未落,他站起来的时候脚下一软,膝盖磕在了桌腿上,整个人往前一栽。蓝染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力道稳而温和。

    “还是我送你吧。”蓝染的语气不容拒绝,但又不显得强势,依然是那副温厚体贴的样子,“这么晚了,你一个人走我也不放心。”

    春水已经扶着浮竹走到露台口了,回头冲诺挤了挤眼睛:“好好享受蓝染副队的护送服务啊,小子。”

    诺眼睁睁看着那两个没义气的家伙消失在竹帘后面。

    露台上安静下来,只剩下河水的潺潺声和远处隐约的更鼓。蓝染结了账,扶着诺走下酒肆的木楼梯,夜风一吹,诺打了个激灵,酒意不但没散,反而从胃里翻涌上来,整个人更晕了。

    瀞灵廷的夜路很安静,石板路两侧的白墙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偶尔有巡逻的队士经过,看到蓝染都会恭敬地行礼,蓝染一一点头回礼,姿态从容得体。

    诺被他扶着走了一段,觉得这沉默有点让人发毛,便主动开口打破气氛:“蓝染副队长,今晚不好意思啊,让你破费了。”

    “不用客气。”蓝染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温和,“能和你一起喝酒,我很高兴。”

    诺“哦”了一声,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脑子晕乎乎的,脚下的石板路好像在晃,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的,大半重量都靠在了蓝染身上。

    蓝染的手臂很稳,扶着他肩膀的力道恰到好处,既不会让他觉得被束缚,又不会让他滑下去。诺迷迷糊糊地想,这人要是真当个好人,确实挺完美的。

    走到一处石桥边的时候,蓝染忽然停了下来。

    诺跟着停下,茫然地抬头看他,月光从侧面照过来,在蓝染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没有继续往前走,而是转过身来,正对着他。

    “诺君。”

    诺靠在石桥的栏杆上,歪着头看他:“嗯?”

    “我知道诺君平时不太愿意跟我单独相处,”蓝染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之前几次约你,你都没有来,我就在想,是不是我之前哪里做得不够好,才会导致你对我心有芥蒂。”

    诺愣了一下,酒意让他的反应慢了半拍。他眨了眨眼,看着蓝染那张认真的脸。“没有没有,”他摆摆手,“你挺好的,是我自己懒。”

    蓝染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近乎脆弱的自嘲:“我知道,很多人对我的印象都是‘好脾气的副队长’,客气、周到、从不得罪人。但有时候我也会想,这样的交往是不是太浅了。”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落在诺的眼睛里,声音低沉而真诚:“不是客套,也不是因为你是朽木家的公子。只是单纯觉得,和你相处的时候很放松。诺,我是真心想和你做朋友,不是那种客客气气的同僚关系,而是可以彼此信任、彼此托付的朋友。”

    夜风忽然静了一瞬,月光照在蓝染的脸上,那双镜片后面的眼睛里盛满了诚恳和期待,仿佛他真的是一个孤独了很久的人,终于鼓起勇气向另一个人敞开了心扉。

    诺看着那双眼睛,酒意上头,脑子里在荡悠悠。

    他知道蓝染在装。

    月光下,蓝染的表情太认真了,认真到几乎让人忘记去怀疑。那双眼睛隔着镜片直直地看着诺,像是在等一个同样认真的回应。

    诺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他伸出手。

    蓝染以为他要说什么,微微前倾了身体,做出倾听的姿态。但诺的手没有落在他的肩膀上,而是直接伸向了他的脸——指尖捏住了眼镜的鼻梁架,轻轻往上一抬,再往前一抽。

    眼镜被摘了下来。

    蓝染的表情凝固了。

    没有了镜片的遮挡,那张脸完全暴露在月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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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蓝染惣右介真正的面容——眉骨的线条比平时看起来更加锋利,眼窝深邃,棕色的瞳孔里没有了镜片折射出的柔和光晕,只剩下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锐利。这张脸英俊得极具侵略性,跟平日里那个温厚宽和的副队长判若两人。

    这才是他本来的样子。

    蓝染的眼神变了。

    那一瞬间的变化极其细微,但诺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仿佛骤然降温,蓝染的瞳孔微微收缩,眼底的笑意像被一把无形的刀齐齐削去,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暗色。那种目光不是惊讶,不是困惑,而是一种冰冷的、审视猎物般的杀意。

    他在判断,判断诺是不是看穿了他,判断这个平时只会摸鱼偷懒的朽木家次子,是不是一直在他面前装傻。

    诺没有给他继续判断的时间。

    他抬起另一只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对准蓝染额前垂落的那一缕刘海,干脆利落地弹了一下。

    那缕深棕色的发丝被弹得飞起来,在月光下划了一道弧,又轻飘飘地落回蓝染的额前。

    蓝染僵住了。

    诺仰头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惊起了远处树梢上的一只夜鸟。

    “好啊!”

    他大声喊了一句,像是在回应蓝染刚才那番掏心掏肺的交友宣言,又像是在说一件完全不相干的事。

    然后他整个人往前一栽,额头结结实实地撞在蓝染的胸口上,双手胡乱地揪住蓝染的衣襟,整张脸埋在人家的怀里,肩膀还在因为笑而抖个不停。

    “蓝染副队长……哈哈哈哈……你、你头发弹起来真好玩……”

    他含含糊糊地说着醉话,声音闷在蓝染的衣料里,傻笑得像个智商掉线的醉鬼。整个人挂在蓝染身上,彻底放弃了自主站立的能力,软得像一团烂泥。

    蓝染低头看着他。

    怀里的人头发乱糟糟的,耳朵尖因为酒意泛着红,揪着他衣服的手指松松垮垮的,嘴里还在嘟囔着谁也听不清的胡话。完全是一副醉到不省人事的蠢样子。

    蓝染沉默了很久。

    他缓缓抬起手,从诺虚握着的手指间抽出自己的眼镜,重新戴上。镜片归位的那一刻,那张脸上的锋利与冷酷被重新遮住,温和宽厚的面具严丝合缝地扣了回去。

    他伸手,轻轻把被弹乱的刘海拨回原位。

    “朽木君,”他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听不出任何异样,“你喝太多了。”

    诺没有回答,他的呼吸平稳,脸在蓝染怀里蹭了蹭,像是在找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嘴里嘟囔了一句梦话,脸上挂着傻乎乎的笑。

    蓝染把他重新扶好,继续往六番队的方向走。诺的脑袋靠在他肩上,整个人软绵绵的,每一步都走得歪歪斜斜,全靠蓝染架着才没有滑到地上去。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石板路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快到六番队队舍门口的时候,蓝染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真的是醉了吗。”

    诺没有回答。他的呼吸均匀,脸上挂着傻乎乎的笑,像是正做着一个好梦。

    蓝染没有再说什么,把他交给了闻讯出来的六番队队员,又嘱咐了几句“给他喝点醒酒汤”之类的话,便转身离开了。背影依旧从容,步伐依旧不紧不慢,好像今晚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寻常的酒后送别。

    蓝染说要当好朋友。

    诺第二天酒醒之后,揉着太阳穴从被窝里爬出来,脑子里断断续续地回放着昨晚的画面。月光下蓝染被摘掉眼镜后那张冷峻得过分的脸,额前刘海被弹飞时那一瞬间的僵硬,还有自己一头栽进人家怀里傻笑的丢人场面。

    他坐在被褥上发了三秒钟的呆。

    然后咧嘴笑了。

    “行啊,”他自言自语,抓了抓乱成鸡窝的头发,“好朋友就好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