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太阳落山,天气也不这么毒辣。
训练场位于赛车场后方,相比训练场人山人海,鱼龙混杂,训练场则冷清得多。
看台上零零散散坐着一些人,沈杉找了个中间的位置,既不显眼也不掩饰,场下的人要是能往上搜寻,也能轻松看见他的身影。
一旁的小弟殷勤地递上可乐,他接过却没有喝,只是指尖在拉环上反复摩挲,水汽将他的指尖冰得泛红。
小弟又在一旁扇风,“哥,您这是在瞧谁呢?这大热天的咱们要不去一楼厅内看,被太阳晒都是小事,万一中暑了咱怎么给夫人交代呢。”
这个车场沈杉来得次数不少,一向都是人来了车跑了奖杯拿了人就走了。
从没来过训练场。
更别说是比赛完了跑去洗漱打扮,拿香水把自己喷成个小蜜蜂心选对象样。
真不知道这少爷哪根筋又没搭对。
沈杉没理会小弟,只是不耐地扣了扣可乐罐拉环,小弟瞬间噤声。
场下的人比看台的人倒多些,大多数都在进行体能训练,红色白的黄的衣服混在一起让人眼花缭乱。
很快,一粒红色的人影出现在场下。
头发梳成高马尾,露出脖颈,几根头发痴缠着她的脸颊,她与一旁的人好像在说些什么,嘴角微微上扬,马尾也跟着摇晃了几下。
沈杉凝神看了看她脸,视线往下追随。
天气热的原因,她穿着轻薄的训练服,露出手臂与小腿,她的四肢不算纤细,还带着微微肉感,手腕上那抹浅绿色与训练服格格不入。
他呼吸急促了下,嗓间莫名有些焦渴。
沈杉将可乐罐打开喝了口。
甜蜜的气泡顺着喉管掉进胃底时,他嗓间的焦渴更加浓烈,他还需要喝点什么,喝点平淡的,无趣的什么。
于是他转头对小弟吩咐:“给我搬一箱水过来。”
“一......一箱?”小弟摇扇子的手一顿,“哥,咱们是要自己喝,还是送人?”
自己喝还是送人?
沈杉侧目又看了眼场下。
女人已经走到了场内的某颗大树下,大树的树冠宽大而茂密,将她上半身遮住,那一双白而嫩的小腿冲进他视线里。
女人做着拉伸运动,弯腰,起立,踮脚,揉腿。
带着玉镯的手时不时揉着腿肚,细嫩柔蜜的肉在她指尖忽隐忽现。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要这么拉伸?!
沈杉呼吸急促起来,可乐存留的糖分将他喉管全部堵住,让他呼吸十分苦难,他仰头将剩余的可乐全部喝完,锡罐在空气里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可乐被一饮而尽,可嗓子里的干涩依旧存在,他对着小弟催促:“别管那么多,先去给我搬十箱水,给场上的人都送。”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小弟在对上他视线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被男人眼球里的血丝给吓住,连忙起身往外跑,“好好好哥您别急,您等我一分钟。”
慌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沈杉垂下眼眸不再看向场上。
他盯着水泥地面,粗粝的水泥里及空气里传来的汽油味让他嗓间里的腥甜渐渐隐去。
不知道是过了一分钟,还是十分钟。
掉落在地上的可乐罐引来了蚂蚁,沈杉蹙了蹙眉,还没来得及挪动位置,小弟气喘吁吁的声音响了起来。
“哥,您先喝水,剩余的水我让工作人员发了下去。”
一瓶水横在他视线里,沈杉接过喝了两口。
视线扫过场下时,他眉头再次皱起。
因为花朝夕的旁边,站了个陌生男人。
说陌生也不算。
那男的叫周敬,也算是赛车圈子里的人。只不过这人车技一般,人品更不行,嘴欠,还喜欢挑衅新手。
“新手?”
陌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花朝夕顺声看去,便看见一个穿着黄色赛车服的男人,男人身量和她差不多,但行为举止看起来猥琐得很。
她‘嗯’了一声,打算慢慢挪开。
周敬看出了她的动作,一个转身挡住了她的去路,“第一次来?”
这次出门本就是私事,花朝夕也没带保镖,曲目那现下也有事情,目前就她一个人。
“不是,来过几次。”花朝夕语气平淡。
“几次?”周敬笑了下,两只浑浊的眼球在花朝夕身上转了几圈,“几次也敢来练习弯道?这可不是新手该来的地方。小妹妹,你有点嚣张啊。”
花朝夕:“......”
嚣张的是你这个臭猴吧。
往日都是面对一些社会精英的刁难,不漏山不漏水的试探见多了,许久未面对小杂皮的挑衅,花朝夕有些失笑,“请问先生是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就不能和美女搭话了吗?”周敬吹了个口哨,洋洋得意:“要不咱俩跑一吧?我让你三秒。”
花朝夕:“......?”
花朝夕语塞。
说实话,她不太想应对这种人渣。
浪费时间,浪费精力。
见她不吱声,周敬哈哈大笑,“怎么?咱俩就是随便比比,小妹妹你怕啥?叫我声哥,哥让你五秒。”
男人话还没说完,花朝夕便打断:“你技术很好?”
“那当然,这个赛场里,除了沈家那位,我还没怕过谁。”
听见此话,花朝夕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沈家那位技术很好?”
“哥,这么热的天要不咱们先回去?这些训练场的都是些新手,技术没您好,看了也没啥用。”
地上的塑料水瓶空了两三个,小弟一面给沈杉打扇,十分谨慎的询问。
也不知道这少爷是热的还是渴的,嘴里装了个撒哈拉也不知道回家。
沈杉没回,只是将手里未拆封的矿泉水递给小弟,视线依旧盯着场下。
“你喝。”
他喝?他喝个屁!
他现在只想下班。
“好好好,我喝我喝。”小弟乐呵呵接过水,手里的扇打得愈发快,“哥您慢慢看,毕竟活到老学到老。”
引擎声响起,沈杉无暇顾及被风吹得稀乱的头发,目光死死锁定在弯道上。
周敬的车是专业的,排量比花朝夕暂时用的的大了不止一倍。发车灯灭的瞬间,黑色的车身便窜了出去。经过改造的车喧嚣声十足,周围传来惊呼声,沈杉没有看,而是将目光锁定还在花朝夕那边。
他看出来了。
她不是新手,或者说她不是‘那我试一试’这种新手。从她入弯道的时机,刹车的力度及出弯给油的节奏来看,都是一个合格的赛车手。
轰鸣声不断,沈杉原本平坦的呼吸声再次急促。
其实看车技的话,花朝夕不算好,但是她给他的反差感太大了,大到他看她就像是原本平行的两条线因为他画出一个墨点,而交织在一起。
以前的花朝夕是寡淡的,无趣的,像白米饭一样的朋友的妻子。这种妻子在他们这个圈子只能起到一个装饰性的作用。
可钻进车厢内里花朝夕像什么呢?
像鞭炮。
将他大脑的理性思维全部炸掉。
只剩下炸眼,血腥的红。
鼻腔里,喉管里,血管里全是红。
身边的风吹得愈发大,沈杉身上起了一层浅浅的鸡皮疙瘩,一股冷意席卷进血管里。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夺过小弟手里的扇子,狠狠仍在地上,踩了又踩,“扇扇扇,一天到晚就知道扇扇子,我真是遇到红孩儿遇到孙悟空了,赶紧给我滚!”
在他咆哮声里,场下的欢呼声大了起来。
红色的跑车在某个弯道上稳稳超车,黑色跑车被迫降速,车毂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冲线。
花朝夕赢了。
女人从车里出来,摘下头盔,头发有些乱,额前的刘海耷拉在眉间,只是那双眼睛在夕阳下闪得刺眼。
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钻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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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女人,激动地将她抱在怀里,她也任由她抱着,含着笑的眼睛得意地眯了眯。
像只得意的小猫。
完蛋了。
沈杉想。
花朝夕好笑地拍了拍曲目那,“阿姨,我身上都是汗呢,脏得很。”
曲目那没理,单手搂着花朝夕的腰,将她抱起来转了一圈,“小夕太帅咯,和你妈一样帅!”
花朝夕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一惊呼,好在曲目那很快把她放下来,欣慰似得拍了拍她头,“想不到几年没练车技术还这么好,你真给你妈长脸。”
听见夸赞的话,花朝夕羞赧地揉了揉耳垂。
她在赫家向来只听见刻薄打压的话,从今下午到这边后,曲目那变着花样夸她让她格外羞涩,但羞涩里却也有小小的得意。
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夸她的。
“技术不错啊,妹妹。”
周敬输了比赛,脸上有些挂不住,他皮笑肉不笑地看了花朝夕一眼。
花朝夕收敛神色,语气平淡:“承让。”
“啧,要不是我让你那三秒钟,你觉得你还能赢吗?”见花朝夕毫不谦虚,周敬更不高兴了。
“这样,咱再来一次,哥让你看看哥真实实力。”
“不好意思时间太晚了。”花朝夕摇头,“请问你还有事吗?没事你可以先走了。”
“你!”
周敬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见过赶人的,没见过这样赶人的。
他再次扫视了女人一圈,“行,有点脾气。”他说着,掏出手机,屏幕亮着二维码递过去,“要不加个联系方式,下次咱约着再比比?”
“我不加陌生人。”花朝夕说得很礼貌,但拒绝得干脆利落。
周敬的脸彻底沉了下来。他大概从来没被人这样当众拒绝过,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曲目那给打断:“再不走我就要叫人了,见过厚脸皮的没见过这么厚脸皮的。”
听见此话,周敬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
玄月高挂,夜风温柔。
瘦小的男人脚步虚浮的晃进小巷,路灯坏了两盏,周敬扶着墙,摇摇晃晃往内走去,“这破灯修修修,修了几天都不见好,等哪天老子找人给拆了。”
昏黄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长,他扶着墙喘气,酒意涌上心头,他嘟囔道:“臭婆娘装什么清高......还不加联系方式。”
话音未落,巷口尽头的路灯下一道影子投了下来。
很快,人影朝着周敬的方向走来,遮挡住他的视线,他醉眼朦胧地抬起头,“别挡老子的路——”话才说才一半,下一秒,一阵强烈的痛便从腹部袭来。
暗巷里,拳拳到肉的声音响个不停。醉酒的男人从最开始的嚣张怒吼到渐渐隐去的求饶声,直到醉鬼被打得无法动弹,人影才收了手。
“收拾了?”
“收拾好了。”
人影走到小巷尽头,对着靠在墙角的男人汇报。
灯光下,男人俊廷的眉眼显得有几分阴翳,手里的香烟发出窸窣的声音,他仰着头,瘦削的下颌隐约看见青紫色的血管,直到香烟燃尽,他才站直身子。
拍了拍袖间不存在的灰尘,他走到快要昏迷的醉鬼身前。
屈膝下蹲,沈杉食指抬起周敬的下巴,厌恶地低啧了声:“长得真丑,跟个猴子似的。”
周敬被打得意识模糊,但依稀认出了沈杉,“沈......沈少爷?”
“哟,还认得我。”
沈杉挑眉。
周敬忍着疼痛,断断续续问:“请我我是哪里惹到您了吗?你......你为什么......”
还未等他说话,一张薄而坚硬的卡片便塞进了他嘴里。
沈杉捏着他的下颌,金色的眼珠在黑夜里像野兽的瞳孔样野性,叼着的烟掉在地上,他拍了拍周敬的脸,“不该问的就别问,给你一天时间滚出本市,再让我在任何赛车场看见你,那你可就走不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