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冷。

    胸闷。

    空气中飘着略微刺鼻的气味,周身却感觉被一片柔软包裹,裴岁霁半撩眼皮,在惨白灯光刺激下本能闭目,虽是短暂一瞥,却大抵知道了所处位置。

    医院,病房。不见灰色海洋、漆黑沙滩,没有那位怪异的“鬼压床”,方才的种种像一场虚无的梦境。

    “蔡检!裴哥醒了!”于晓注意到裴岁霁微动的手指,丢下刚拆开的三角饭包,赶忙上前按下呼叫铃。

    蔡帆停下按揉眉心的动作,仓促起身戴上眼镜,在病床边轻声呼喊:“小裴?”

    裴岁霁再度睁眼,便见蔡帆满脸关切,尝试回应却一时哑声,只点了点头。

    “别急着说话,人没事就行,”蔡帆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儿吗?”

    裴岁霁眉头蹙起,手背输液处隐隐作痛,而脑海中只能记起送证物回警局,而再之后的记忆画面……他倒宁愿不是真的。最终只是摇头。

    “裴哥你直接昏过去了,把同车的警员吓得不轻,赶忙下车给你送医院,”于晓嚼着充饥的饭团,见裴岁霁试图起身,弯腰帮忙摇柄,“六个小时了,医生都检查不出来什么毛病。”

    “……六小时?”裴岁霁声音难掩沙哑,半卧床转头看向时钟,18: 21。

    紧闭的玻璃窗挂满雨珠,天边云层裂开一道微芒,像将熄的炭火,在湿漉漉的暮色里晕染些许昏黄。

    雨势未歇,天光已颓。可那场幻觉般的遭遇分明不到十分钟。

    值班医生推门而入,简单寒暄后,拿起胸前别的笔式手电筒探照裴岁霁瞳孔,蔡帆如同操心的老父亲,忙问:“医生,他没什么要紧的吧?”

    哒一声摁灭手电,医生按惯例熟练道:“裴岁霁患者,这里是边湛市人民医院,正在给你输入的是等渗葡萄糖,听懂点头。”

    裴岁霁简单颔首:“明白。”

    医生伸手调了调液管滚轮:“没什么大问题,注意休息,输完液就可以离开了。”

    蔡检一听坐不住了:“没问题他能好端端昏迷六小时?”

    医生脚步停顿,一手揣入白大褂口袋,语气克制:“首先,昏迷和深层次睡眠是有区别的;其次,确实有问题,但这不是我们医院能解决的,实际上没有任何一家医院能保证解决;最后,好好吃饭少加班,你问他最近一次8小时睡眠是什么时候?”

    被医生睨了眼的裴岁霁没有说话,事实上,他自高中起就没有8小时睡眠了。

    “看?”医生耸肩,一早便注意到屋里这些匆匆赶来没换下的制服,“公职人员本来就没有正常节假日,自己再不注意健康,以后问题爆发,华佗再世也难救。”说罢便前往下一病房。

    事实证明什么职业都得在医生面前低头,法庭上唇枪舌剑的蔡检此时哑口无言,于晓接收到裴岁霁眼神,囫囵吞下饭团,解围道:“医生说得对,蔡检您也要注意身体,有我在医院就行了,要不我先送您回去?再顺道给裴哥带份晚饭回来。”

    蔡帆从清早到现在马不停蹄,年近半百也有拼不动的瞬间,叹息道:“小裴你别勉强,多注意休息,我就先回院里了。”来医院的两小时,新受理的案件都在等着蔡主任分配给各办案组。

    “多谢主任。”裴岁霁点头致意,目送两人离开。

    医院静寂的走廊,于晓轻轻关门,随后恭敬地领着蔡检下楼,谁都不曾多瞟门旁一排的空椅。

    而宣于野正斜坐在最靠近病房的座椅,架着长腿,与半空漂浮的绿树聊得旁若无人:

    “我就游了个泳、救了个人,居然过了快六小时?那个冥滩究竟是什么鬼地方?”

    “严格来说,不是鬼地方,鬼已经死了,是没法停驻在生与死交界的冥滩的。”系统语调颇具学究气,以事实道,“茫茫冥滩上不就您和裴岁霁?宿主您半人不鬼,裴岁霁也差点儿被水魈——”

    系统紧急闭嘴刹车,却没逃过宣于野的耳朵:“等等,水魈?抓走裴岁霁的黑影是水魈?!”他坐直身子,微凝的瞳底映出闪烁绿光。

    “……”系统汗流浃背,并默默祈祷宿主能够忘记这个话题。

    然而祈祷并没有什么卵用,宣于野开始放飞想象:“这些水魈不会就是人外play那些东西吧?不行,我不同意,这么漂亮的人,那些鬼也不照照镜子?不对,就算——”

    “停停停!”系统从第一句就听不下去了,及时拦截宿主脱缰的思路,“宿主您原文里那些开放内容是绝对禁止的,换句话说,您要阻止这类情节的发生。”

    宣于野罕见地抿唇不语,眼神略微躲闪,心想,小爷的日志里十之六七都是这些内容,怎么阻止?难度堪比给空气装防盗门。

    系统像是清楚他的顾虑,直言道:“这对宿主您来说不难的。”

    宣于野正准备回敬一句“飘着说话不腰疼”,脑中却忽地浮现出灰蓝海底水魈迅速逸散的场景,唰地转头,蕴光的双眸定定看向小绿光:“我去救裴岁霁的时候,那些水魈为什么突然消失了?”

    “因为丛林法则,或者说食物链,”系统关键时刻从不卖关子,“宿主您创作了这个世界的基本框架,虽然说目前您是半人不鬼的状态,但该世界中的鬼魅对您有着天然的敬畏。”

    宣于野压不住唇角,晦暗灯光也掩不住周正俊朗的五官,然而这样干净爽朗的气质仅限于闭嘴时刻:“那我岂不是上帝?话说,下次我能抓一只水魈来养吗?”

    “……”系统如果有表情,那一定是地铁老人脸:“不,您只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另类鬼魂,用俗话说,就是bug。”

    但宣于野显然没听进去,长腿郎当翘起,单手托颌,修长手指逐次轻敲侧颊,沉浸于不可收拾的思维,明明什么都没说,但看表情却又什么都说了:“妖魔鬼怪敬我如爹,裴检绝不能被水魈伤害,那意思岂不是我可以全天候跟在美人身边?!我宣于野誓死守护裴检察!”

    “……”系统面如死灰,既然阻止不了,那便放火烧山吧:“咳咳!裴岁霁好像在叫您。”

    “嗯?!”宣于野果然上钩,光速起身,如飓风般刮到病房门前,视线探向观察窗,只见病床上静静平躺的清瘦人影,沉睡的侧脸少了分疏离,如春三月冰雪消融般温和恬静。

    “人家休息得好好的,哪有说话?”他吐槽都下意识放轻声音,然而一回头,连半片绿叶都消失无踪。

    夜雨化丝,将边湛整座城缠进茧里,霓虹一盏盏熄了,只留街灯的光晕在水雾里化开,像落入宣纸的淡墨,边缘洇染为模糊光斑。

    淅淅沥沥,夜深人静,开溜的系统没想到,自己的“临终之言”却一语成谶。

    23点整,手机闹钟震动,病床上的裴岁霁倏然睁开双眼,半坐卧床。

    他凝着嘀嗒转动的秒针,眸底光影起伏明灭,终于还是没有任何把握地出声试探:“鬼——压床?”

    打开床头灯光,空荡荡的病房,只有雨水白噪音的静寂。

    或许是夜的幻觉,裴岁霁有种冥冥的直觉,没有轻易放弃:“宣于野,我知道你在。”

    环顾四周,窗边、墙角、隔帘后毫无动静,仍旧无事发生,然而当他转头掠过房门时,却撞上观察窗外惊疑探究的视线,夜色隐约勾勒出对方那深邃锋利的面部轮廓。

    裴岁霁两指勾了勾,示意他进来,有种不容置疑的强势。

    宣于野一侧眉梢轻挑,确认走廊无人,随即轻推开门,大摇大摆搬椅子到病床旁坐下,坐姿乖巧道:“裴检察,好久不见,现在你总该相信我了吧?”

    裴岁霁沉默不语,上下打量眼前这位“男鬼”,约莫二十出头,个子高挑,头发茶黑,略微上挑的眼型很俊俏,是会在学校里大受欢迎的狗系长相。然而这些只是浮在水面上的泡沫,再繁华似梦,也不过是表象。

    良久他缓缓道:“你有什么目的?”

    “说来凄惨,英年早逝的我对这人世间心灰意冷,不愿转世新生,准备做孤魂野鬼直至消亡,”宣于野一秒进入状态,神色间孤冷悲凉的故事感扑面而来,“但却遇见了裴检你,人世还有如此的美丽存在,我想即使做鬼也没什么不好。”

    床头灯光映在宣于野眼底,好似重新燃起的眷恋与希望,如果倒退回十年前,裴岁霁可能会相信那么一两句,可惜谁也回不去从前:“鬼话连篇,在我这儿可算不上幽默。”

    宣于野轻笑出声,亮澄澄的眸底划过一瞬惊喜:“否定的前提是知道我这是在幽默,裴检你很懂我嘛。”

    一种无法沟通的无语涌上裴岁霁心头,冰雪般的容颜愈渐沉冷。

    “好了好了,不开玩笑了。”宣于野十分有眼力见地见好就收,不笑的时候全然没有那股不正经的气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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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音调也沉了几分,“目的嘛,很简单——真相,我需要知道一切的来龙去脉。”

    “在这点上,我们俩应当利害一致才对,裴检察。”

    床头雾白的灯光下,裴岁霁微微压紧眼梢,眼睫投落下修长细密的阴影,不确定的外来因素让他无从安定。

    空气一霎那凝固,雨滴坠落窗玻璃的滴答声,像是压迫这场无声博弈的倒计时。

    “你也看见了吧?”半晌,宣于野打破沉默,眉宇间掠过一丝凝重,隐晦道,“在冥滩水下。”

    此言一出,裴岁霁呼吸一沉,脸上总是镇定自若的神情消失了,他能理解冥滩指的是哪,更清楚水下那不可置信的诡状。

    ——无止尽的、灰蒙蒙的海底,阴暗环伺着一片孤独的光亮区,如同深渊之下希望般的微光,但,那里却是一具四肢尽断的残躯在拚命挣扎,佝偻脊背处突生出一条半指粗的黑线,另一端延系海底淤泥,如同地狱囚禁的无解锁链。

    而那副残躯的面容,赫然是花肢案的最新受害者,申禾。

    申禾发白泡胀的嘴唇急切开闭,涣散凸出的眼球像是喧嚣着什么,却在不断浸染扩散的血水中模糊不清,最终被黑线拖至海底,消失于浑浊搅动的沙泥。

    裴岁霁一贯冷静的语气略微变化:“水下的究竟是什么?申禾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答案是——”宣于野倾身靠近,神秘地压低声音,但后半句没装住语速加快,“我也想知道。”

    一瞬当真的裴岁霁无语闭眼,唰地抬手至半空,以国家公职人员的良好素质克制住了打狗的冲动。

    宣于野诶了两声,火速护头躲闪,“可不能谋害你自己的救命恩人啊!”偷瞟一眼裴岁霁最终放下的手,他又乐呵呵恢复了吊儿郎当的坐姿,“起死回生,妙手回春,我可是差点就当上医生的人。”

    裴岁霁病服下的肌肉一瞬紧绷,身体仿佛还能感受到冰冷海底那救赎般拥入的炙热体温,短暂的失神间,脱口接话道:“差哪点了?”

    宣于野一本正经:“我志愿里就没有医学院。”

    裴岁霁:“……”

    玩笑过后,宣于野缓慢地用拇指笔茧摩挲手背,眸底流露出赤忱的本色:“裴检察,说要寻找真相,我是认真的。昨晚告诉你那些,是想和你建立基础的信任,我能在这个案子上帮你。”

    “我不是员额检察官,别叫裴检察。”裴岁霁体态轻盈笔挺,修长十指交叉放于身前,目光如刀尖的锋芒一般冷静清明,“退一步讲,就算你所言属实,又凭什么认定国家检警的调查需要你的帮助?一个只能在半夜现身的鬼魂能提供什么让法官信服的证据?”

    “未来的裴检察也是裴检察,裴岁霁前无论添加什么修饰词都是裴岁霁。”宣于野本身说话音量不大,又喜欢裴岁霁这种讲事实有依据的理性交流方式,声音便不自觉多了分松弛的温和,“人无完人,检警做不到的事,不代表鬼做不到。至于最后一个问题,我也苦恼来着——都能现身了,时间限制宽裕点又能怎样?”

    他仰着脸提问,故意说给某绿光听,又转念一想:“还是有可能的,说不定哪天我能和裴检你一起查案呢?毕竟更难以置信的事都发生了。”

    “再说,你也不是非得把我当成鬼啊,”宣于野挪椅子靠近,长腿膝盖抵在床沿,思维不知何时再次跳跃,“把我当成神也行啊,反正都是玄学。”

    裴岁霁冷淡的神色中闪过些许微妙的无语,轻声嘲道:“是神是鬼我无所谓,但你肯定不是人。”说罢便拉起被褥,作势躺下。

    “伤心欲绝,即便被最信任的裴检如此伤害,我还是想要跟你分享一个准确的线索,”宣于野语调委屈,但关键时刻就收敛了茶艺,“顺着水魈查下去——申禾的论文还记得吧?今天折腾你的就是那些东西。”

    “?!”

    裴岁霁闻声惊诧坐起,转头却只见整齐摞在墙角的空椅。

    宣于野悄无声息离开了。

    边湛的雨不疾不徐,像一本轻声翻动却永不停歇的书,裴岁霁便带着重重疑惑,在这连绵的雨韵里,一夜沉眠。

    然而此时的裴岁霁不曾料到,从明日起,自己的生活将发生何等翻天覆地的变化。

    向来沉默寡言的裴助身边,多了一位高大俊朗的抽象话痨,这将是专案组、乃至二检部里津津乐道的一大奇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