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能新政施行,22点后边湛全市景观照明统一关闭,夜半子时,剩路灯蜿蜒交错融入天际晚星,奔波的人们和营业的建筑都在黑夜中休憩。

    除了万千熄火中唯独通明的一户。

    “……不是说你是鬼,我说我是鬼,”宣于野双手被尼龙扎带锁在床头,试图在不显得像精神病的同时解释清楚,但越说越动扎带越紧,手腕磨得生疼,“我也没有盗窃,不信的话你搜我身好了。”

    “……”裴岁霁搭上外套,搬了个椅子坐在墙边,对宣于野八分真诚两分委屈的解释无动于衷,只道:“警方会帮你安排精神鉴定。”

    “诶——别别别!”宣于野赶忙出声阻止,身体本能前倾又牵连得手腕破皮,他倒吸一口冷气,内心对死绿树致以祖安问候,“别报警,我能解释,真的!”

    尽管身体动弹不得,但一双无辜的狗狗眼却传神地流露出恳切。难以无视的视线,裴岁霁拨打110的手指停顿了一瞬,眼梢微不可察地压紧,若有所思道:“哪方雇佣你的?张二和案,还是李思明案?”

    宣于野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能说出,迅速意识到自己被误会受雇于某个公诉案件的罪犯方,来对检方实行打击报复。

    就在这沉默的两秒,胜造七级浮屠的悬浮界面跳闪在他眼前——

    [系统:设定中,宿主您的鬼魂状态将在子时(23点至次日1点)实体化]

    宣于野悄悄瞟了眼时钟,0点52分,空无所依的心脏终于有了支点,他摇了摇头:“没有任何人指使我,虽然听起来天方夜谭,但我说的都是真的,你现在报警也没意义……”

    裴岁霁见过的嫌疑人数不胜数,敏锐捕捉到对方的眼神,一针见血:“在等什么?”

    宣于野沉默数秒,直白而隐晦:“倒计时,八分钟。”

    裴岁霁小指微动,仍旧镇定:“什么倒计时?”

    空气静得发寒,微妙的对视中蔓延着悄无声息的权衡与较量。

    同伙闯入、定时炸弹、毒药生效……沉默的间隙,裴岁霁习惯性设想了无数最坏可能,却还是惊讶于对方的回答。

    “还有七分钟——”

    “那之后我会消失,又变回你所看不见的——鬼。”宣于野缓慢挺直脊背,语调沉静,然而正经不过两秒,冷不丁补充道,“《消失的她》性转灵异版。”

    “……”裴岁霁表情复杂,不明白这种情势下,正常人哪来的余地嬉皮笑脸。

    “你现在多半认定我就是精神失常了,”宣于野将裴岁霁的欲言又止看在眼里,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坐靠床头,无害一笑,“但内心深处又不能完全肯定,因为无法证伪我的逻辑,否则你已经报警了——”

    他话音停顿了片刻,结果发现裴岁霁只是冷冷地盯着自己,没有反驳的意思,压不住上扬的唇角,“裴检察,被我说中了?”又耸了耸肩,“这很正常,经验理性和逻辑理性确实有所区别。”

    “回答问题和瞎编乱造也确实有所区别,”裴岁霁单薄外衣下的脊背紧绷一瞬,瞳孔幽黑得生寂,像是要看穿对方的灵魂,重回正题,“如果不是受雇的清道夫,那你是怎么知道我姓名、工作甚至住址的?”

    “宣于野。”宣于野下颔微抬,示意逝者如斯的时钟,“我叫宣于野,裴岁霁检察官。”

    对面亮晶晶的视线和轻佻的语气,让裴岁霁感到棘手且莫名:“……没让你自我介绍,别装傻,回答问题。”报警号码早已输入,谈话间他指尖从未移开拨号键上方,且保证对方能清楚看见。

    “我寻思咱们破冰聊了这么久,我也该介绍自己了,礼貌嘛,”宣于野在挑战裴岁霁忍耐性的实验中乐此不疲,也懂得掌握分寸,思忖如何自证人设又能吸引裴检兴趣,“我不擅长说谎,那就讲事实吧,申禾案——”

    此三字如同石子落湖,裴岁霁瞳孔倏然紧缩,像是被追着踩尾的猫,瞬时警惕。宣于野将一切看在眼里,停顿片刻,一字字清晰而平和:

    “警方依据现场线索传唤了一名关系人,明天应该会通知到检方。”他毫不躲闪裴岁霁森寒冷厉的视线,神色中甚至隐有跃跃欲试的大胆灼热,“——还有,他曾经是裴检你的熟人。”

    十秒。

    裴岁霁显然并未轻信,从墙边光影中起身,故意道:“捏造热门案件信息,可能涉嫌故意传播虚假信息罪。”

    七秒。

    裴岁霁按下了拨号键,嘟——嘟——

    微弱的回铃音悠悠飘荡,气氛微妙而安静。

    五秒。

    宣于野没有被吓到,反而面露委屈,遗憾地看着即将殆尽的时间,笑容有些无奈:“最后一句——不是瞎编或恐吓,是对你之前提问的回答。”

    “因为是你,我清楚你的一切没有别的原因。”

    话音未落,宣于野整个人忽地凭空消失,如同一缕轻烟散入虚空,裴岁霁心头隐隐浮现的、难以置信的预感硬生生得到证实。

    “边湛市110,请讲。”接警员的声音自手机另一头传来。

    裴岁霁恍惚回神,手心的冷汗后知后觉,嗓音略显干哑地向接警员致歉,以错拨为由摁断了通话,随后翻遍了房间,不出意料地一无所获。

    凌晨一点整,电子钟闪烁,床铺空无一人,只剩下床头沾染血迹的尼龙扎带。

    月清风寒,树影成魅,注定的不眠之夜。

    与此同时,了无人烟的公寓楼梯间内,一团绿光自虚空蹦出。

    “宿主——!您怎么能这么轻易地向主角透露身份?!”系统急得团团转,树叶都少了两片。

    “我已经克制我自己了,“宣于野被死亡光线晃的眼疼,别开脸忍不住道,“亮度调低点,万一得青光眼,你给我报销医疗费吗?”

    他一恢复自由身便离开裴岁霁公寓,为的就是找这话不说完还休眠的系统,摸瞎挪到楼道,还没开口却被奸臣先行倒打一耙,憋不住说出真实想法:

    “哪轻易了?我是说了‘因为被工作逼疯了,所以天马行空哐哐写小说,创作你这样的完美形象以符合我见不得光、阴暗潮湿的个人癖好’,还是说了‘裴检察我对你一见钟情,所以即使无痛做鬼也心甘情愿就想缠着你’,嗯?”

    系统思维勉强追上这不喘气的语速,同时震惊于宣于野裸奔式的自我剖析,卡壳唔了两声,呆呆道:“……貌似,都没有?”

    哒地一声响指,宣于野比划耐克手势点了点树冠,语重心长道:“所以我表达出来的已经是全年龄友好向了,而且要过剧情免不了接触裴岁霁,你说,我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顺利完成任务?”

    宣于野努力压住嘴角,简单颔首,半晌话锋一转:“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的?今晚还好我随机应变,不然就被你带坑底了。”

    系统小弟似的摇头:“能说的都说了,有需要补充的保证实时通知到位。”

    话音未落,宣于野便打了个哈欠,随即长腿一迈,缓慢上楼,绿光一头雾水乖乖跟上:“宿主您去哪?”

    宣于野困得不行,背影懒懒挥手:“睡沙发。”

    一墙之隔,有人彻夜不眠,有鬼睡得安详。但也没有那么安详,或许是用脑过度,宣于野梦境中都回顾着放飞自我的小说中为数不多的正经剧情。

    昨日申禾遇害,花肢在边大体育馆一层西侧卫生间被发现,经现场初步排查确认遇害者身份,并发现多枚模糊指纹,与现场血迹一同送司法鉴定中心检验。

    实验室轮班通宵作业,确认血迹系属受害人申禾,可辨认指纹于违法人员库中匹配无果,其中一枚在普通公民库中匹配成功。系案情重大,警方连夜传唤关系人问询,原本顺利的交谈过程却突遇瓶颈,只好迅速联系检方。

    七点十二分,边湛市公安分局刑侦大队,监控室。

    “蔡检,这是昨晚的询问笔录。”分局技术员于晓将打印好的笔录递出,眼白晕上的红血丝泛出昨夜的疲劳。

    “给我吧。”裴岁霁礼貌接过文件夹,如果不是略微不稳的尾音,仅凭平整洁净的制服衬衣和清俊白皙的面容,完全看不出他前脚才匆匆赶到警局。

    蔡帆点头默认,坐在监视屏前的刑侦队长王康勇与第二检察部是老相识,也不多寒暄直入主题:“廖源,男,三十岁,从事网约车司机六年,拥有校园出入许可证,无肇事记录,与现场唯一可识别指纹信息匹配。”

    负责整理笔录的于晓熟练衔接,简练说明着昨夜询问情况,期间有警员敲门进入,给四人分发了速溶咖啡,清醒提神。

    被迫早起的宣于野左耳进右耳出,背手探头看着纸质笔录,感慨书中一笔提过的细节做到如此程度的同时,没错过身旁裴岁霁听到“廖源”这个名字时,下意识蹙起的眉心,以及像是二次确认般瞥向中心监视屏的眼神。

    宣于野眼里藏不住笑意,心想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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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枉昨夜一番功夫,鱼上钩了,还是条大美人鱼。

    笔录做得严谨细致,十几页纸的内容也不算复杂,于晓的省流版更是简明扼要:案发当日下午受害人参与院系文化节民俗活动宣传,在操场西南摊位与学生互动,在此期间,廖源有送达学生顾客到达操场,声称因兴趣参观校园活动,承认此时与派发传单的受害人有过短暂接触。

    操场监控显示陈述情况属实,字里行间廖源算相当配合,直到——

    “在操场仅作短暂停留,之后便继续开车接单,你确定所言属实?”询问员拉动平板上的监控进度条,随即抬起头,望向对面背靠椅背的男子。

    询问室相比审讯室环境较为宽松,但仍旧是四面封闭,录像录音全覆盖。

    软垫座椅上,双手自由的廖源端起纸杯,从容喝了口热水,不置可否:“我能给你说的已经说了,我自认为已经相当配合工作了,警官你说呢?”

    “廖先生,请不要转移话题。”询问员经验丰富,不再与这位老练的狐狸兜圈子,“离开操场后你并未继续接单,而是将车停至附近体育馆操场,并进入场馆在一楼西侧厕所,即案发现场附近逗留,你去那儿做什么?”

    廖源手指拨动桌面的空纸杯,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话:“没记错的话,我应该只是路过吧?都没进入过案发现场,警官,您这话问得像是说我是凶手似的。”

    埋头打字记录的于晓瞟了眼廖源,一旁的询问员无声深吸一口气:“廖源,你是案发当日唯一在现场逗留的社会人士,在操场接触受害人后,你去体育场一楼西侧厕所附近做什么?”

    稍作停顿,询问员声音低沉了两度:“回答我的问题。”

    “……”

    一片沉默,询问室氛围一秒、一秒地变沉重。

    哐当!空纸杯飞弹掉地,廖源收回手抱臂,客气自若的脸色瞬时不见,仰起头按揉脖颈,说:“我昨晚在新闻上看到了——”

    “警检合作,花肢专案组重启,裴岁霁也在——我要让他过来找我谈话。”

    于晓打字的动作一顿,询问员神色微变:“什么?”

    ……

    笔录到此为止,之后廖源再无有效回答,只有一句,让裴岁霁亲自来见他。

    “搞什么?”蔡帆睨了眼显示屏上询问室内的身影,虽然平日对裴岁霁苛刻严厉,但却是实打实护着这位爱徒,“这姓廖的明显藏着掖着。”

    见状,王队也是坐不住了,起身拍了拍老友的肩膀,而站累的宣于野眼疾步快一溜烟刮到座位瘫下,枕着椅背仰头看戏。

    廖源是个未知数,还是没上手铐的、有两幅面孔的未知数。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蔡帆不愿轻易让爱徒冒险。

    “各位还没做好决定吗?”一道懒洋洋的男声忽地插入,监控面板的刻录机指示灯跳闪红色。

    所有人视线集中向显示屏,只见廖源抬眸凝向监控镜头,脸上的笑容加深:“裴——岁霁,我知道你在那里,见到老朋友不来打个招呼吗?我们可以好好叙叙旧,我想想——”

    监控室内空气凝结,众人神色复杂,等待着廖源的后半句。

    而座椅上翘着二郎腿的宣于野望向屏幕,微微摇头,小声祈祷:“可别说那个触发词……”

    然而一语成谶,廖源眼珠一转,神情甚至称得上欣喜:“就聊你弟弟如何?这些年我一直惦记着,欠你一句当面的节哀。”

    弟弟?!

    监控屏前人人表情各异,深谙职场吃瓜守则,没人敢冒犯转头看裴助脸色。

    裴岁霁是福利院出身的孤儿,这是系统内众所周知的、缄口不言的秘密,却是头一回知道他还有个弟弟。

    检察官制服天然有一种正式的距离感,这效果此刻在裴岁霁身上更体现到极致,因为他的冷脸简直令人心惊,幽黑瞳孔隐隐透出寒气,无可反驳的漂亮刹时转化为极有冲击力的凌厉。

    虽然只是转瞬即逝的神色,却也落入时刻观察的宣于野眼底。

    就在这微妙的氛围中,裴岁霁放下笔录,目光落在走廊另一侧紧闭的金属门,一字字平静道:“我去询问。”

    警方本意就是求助检方,王队不言只是看向蔡主任,后者点头默认,只是神情难掩担忧。

    于晓很自觉地迅速上前领路,掏出怀中的通行卡。

    完蛋,宣于野轻啧,起身跟上裴岁霁,眼中噙满对廖源愚蠢举动的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