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嚓喀嚓喀嚓——

    快门声在熙攘的记者群间此起彼伏,睡得安详的宣于野终于被闪光灯无情晃醒,朦胧中只见乌泱泱摄像大炮朝脸怼来,吓得他猛然起身,跳上台阶旁的花坛石沿。

    本能的一声“别挤,有话好好聊”还堵在沙哑咽喉,宣于野便愣生生僵在原地,视线从挡脸的右手指缝溢出,瞥见了被他当即列为人生诡事之首的一幕——

    记者竟直接穿过了他下意识抵挡人群的左手,从他身前挤过,甚至未分半点余光。

    像是全然不知他的存在。

    “此次检方介入侦查,加上专案组重启,是否表明已判定本次申禾教授案系属花肢连环案?”

    “时隔二十二年,凶手为何再次作案?为何挑选边大民俗教授痛下杀手?目前案件侦查是否取得实质进展?”

    “……”

    连珠炮般的提问噼啪迸入宣于野耳际,数十记者涌上阶梯,被三个安保大汉拦在半腰,然而成堆话筒仍越过人墙伸向前方。

    幸或不幸,物理意义上形如透明的宣于野并不是记者们围堵的目标,确认这点后他才注意到映入左侧余光的一角牌匾,白底黑字,赫然是“边湛市人民检察院”。

    边湛市?!

    宣于野瞳孔紧缩,像是验证什么似的环望四周,同时用力掐右手虎口,不可错认的疼痛感强迫他正视事实——

    这不是他熟悉的、奔波劳碌的北京,而是他闲暇瞎编的小说里、另一种程度上熟悉的城市!

    【锁文修改系统已上线,绑定中……】

    【叮咚!绑定完毕】

    毫无征兆地机械音在宣于野脑海回荡,紧接着虚空闪现一团逐渐成形的荧光,那是一棵悬浮的树木,拳头大小,猛地贴脸口吐人言:

    “宿主好,欢迎绑定锁文修改系统。”

    WTF?宣于野眼皮猛跳,认真地后退半步拉开距离。

    系统晃了晃树梢,像是预料到对方的反应,情绪稳定道:“您发布到网站上的伪日志式连载小说经系统核验作锁文处理,您需要修改文章不妥情节直至过审完结。”

    “你要不听听自己在说些什么?”宣于野一头雾水,两腿交叉斜倚在检院牌匾,视线在身旁绿植和半空系统间来回,“不,你要不先好好看看自己是个什么……”

    系统反PUA警铃作响:“我是树,也是系统,宿主您不能因见闻局限而否定我的存在。”

    宣于野喉结一滑,面上不置可否,心底却认同这坨绿光的逻辑。

    系统乘胜追击,飘落一片绿叶打开半透明面板,是某网站的页面截图:“这是您小说的发布记录,3月1日晚一次性更新7万字,之后未再更新直至被封锁。连载断更,不得不说,身为作者您可真是个大烂人。”

    宣于野脸上写满“你礼貌吗”的大问号,双手抱臂防御道:“我没有,我拒绝,我不接受。”

    “第一,谁正经发表小说会以图片形式,一看就是有人偷拍了我的日志私自上传。第二,谁发表网文会用真名作为id,”看到醒目的用户名“宣于野npc”,他眉梢微顿恍然大悟,咬牙倒吸一口冷气,“一看就是社区哪个小孩顺了我的日志悄悄上传的,只有他们叫我npc。”

    宣于野是青少年服务中心的专业志愿者,会定期到全市各地对边缘未成年进行社会调查、观护帮教或心理疏导。听工作内容便知,他接触的都不是阳光灿烂小屁孩,奈何工作性质致郁又保密,他就习惯以在私人日志写小说发泄。

    情绪疏泄那必定不是健康内容,谁曾想会被放到互联网上裸奔……

    系统似懂非懂歪着树冠:“哪个正经人会写日志这种东西啊喂!”

    “?!”

    宣于野唇角抽搐,无言以对,默默攥紧了准备锤死绿光的拳头,然而还未起势,一道疏离而温润的男声忽地响起,压过了阵阵耳鸣,他闻声回头。

    “我们理解社会公众对此案的关注,也感谢媒体的关心与监督。”

    熟悉的陌生世界有条不紊地继续着,记者们的机关枪式追问默契噤声,话筒齐刷刷怼向检院门前的同一位置。

    顺着镜头望去,只见安保护送的两名检方人员已行至大门,年长者步履不歇进入大楼,留下的检察官是个年轻人,在过曝的死亡闪光灯下面不改色,两手交握腰前镇静从容。

    回首一瞥,宣于野便丢魂般愣了神。虽说他大学时便明确了自己的取向,但也绝非对方是个男的就会留意的性缘脑。

    可眼前的这位,无关取向,视力正常的男女老少都会忍不住为他驻足。

    深色西装制服纤尘不染,连内衬立领都完美与西装扣对齐。短发黑亮清爽,眉宇清秀却凌厉,如同凛冬雪原振翅的鸦羽,黑瞳眸光流转,分明照顾到了各大媒体,却仿佛从未真正融入任何镜头。皮肉贴骨,立体精致,再官方冷漠的话语,从他口中说出都是一种享受:

    “目前,案件侦查工作正在依法进行中,不便对外透露细节,到适宜公开的阶段,我们将依照法律规定,适时通过官方渠道发布权威信息。在此之前,请广大公众和媒体朋友以官方通报为准,不信谣、不传谣。感谢。”

    礼貌鞠躬后,这位检院门面便头也不回地进入大楼。

    分明没有香水味,但宣于野总觉得空气中留有某种余韵,无迹可寻,却挥之不去。满阶的记者亦是同感。

    系统见缝插针地介绍:“他是宿主您笔下的主人公,裴岁霁,28岁,边大法学博士毕业,现任边湛市人民检察院检察官助理。”

    “裴岁霁?”宣于野低喃重复着姓名,略微上扬的尾音透露出难掩的好奇。

    “嗯——”伴着长长的语助音,他漫不经心地绕到系统身边,微微歪头,问:“你刚说我穿到书里是要完成什么任务来着?”

    “……”系统不语,一味打开面板比对着方才“我没有,我拒绝,我不接受”三连拒的宿主是否被调包,得到否定答案才重新开口:“改写原文限制级情节,达到审核标准并顺利完结。”

    宣于野单手托颔思索,须臾问:“可我本来没写完,怎么算到完结?那要是我不完结,是不是能一直待在这里?”

    系统瞪大了不存在的双眼,并通过技术手段反复回放宿主十分钟前的那句:“你要不听听自己在说些什么?”“你要不听听自己在说些什么?”

    宣于野脸不红心不跳,自然捞过小绿树,平静道:“我听得见啊——所以,从逻辑上这种可能性存在吗?”

    下一瞬,绿光变红,并默默打了个叉,系统道:“该世界根据您的小说生成,并自动填坑,合理完善逻辑线。简单来说,就算您不作为,故事也终将完结。但作为和不作为,故事的情节走向有所不同,并且您自身的结局也不同。”

    言语间,记者们哐当收拾器具陆续离开,歇脚在检院屋檐上的喜鹊惊翅高飞,一弧蓝羽漫游云际。

    斜阳映树,鸟雀和鸣。宣于野上扬的眼梢略微紧压,敏锐地捕捉到重点:“我的结局?”

    “生或死,任务失败宿主您将死亡。”系统解读微表情,便知道宿主又在琢磨什么逻辑可能性,直截了当道,“物理意义上的死亡,不只小说世界,现实世界同理,天堂地狱、魂飞烟灭、板上钉钉的那种。”

    宣于野点头称赞:“形容词这么丰富吗?”

    系统第一次被夸有些不好意思,但一秒后迅速清醒:“重点是这个吗?!宿主您对自己的新身份一点不好奇的吗?您现在可是鬼耶!!”

    “知道知道,”宣于野摆了摆手,淡定穿过检院紧闭的自动门,“叫鬼多难听,这不是来去自如的隐身术么?”地面无倒影、保安无反应、系统无反驳,他暗自比耶试验成功。

    “您不知道,设定没这么简单,”系统目睹宣于野大摇大摆到人员公示墙前驻足,电子心脏预感不详,“任务考察R级尺度和情节完善度,前者均分必须60以下,后者必须达到100%。情节完善度先不谈,您还记得原作中哪些属于需要规避的R级场景吗?”

    宣于野一双狗狗眼天生明亮,专注地打量职员表,语气淡然地像报菜名:“制服play、人鬼n配、恐怖灵异……”话音停顿的瞬间,他眸底闪过一瞬光亮,视线锁定的赫然是一张严肃雅致的证件照以及下方“裴岁霁”三字。

    “……”系统被这另类的真诚羞得绿光冒红。

    然而,稍不留神便不见宣于野身影,它左顾右盼寻了个遍,最终飘停在电梯口绝望地凝着上行数字,停在四楼的那一刻绿光都黯淡了三分。

    四楼,第二检察部,负责杀人、放火等重大恶性犯罪。

    宣于野行动力满分,职员表认了个全,正好蹭上第二检察部文书上行的电梯,兜兜转转找到了裴岁霁的办公室。

    裴岁霁师从第二检察部主任蔡帆,手把手跟进各大案件,本次花肢专案组也不例外。博士起点的检察官助理,虽试用转正时间不长,但部里上下都清楚他是来年员额检察官的最佳候补,遴选考试于他而言也并非难事。

    高学历又没有书生病,做事高效怨言少,蔡帆俨然将裴岁霁当作接班人培养,亲自腾出一间小办公室让他独立支配,明晃晃的偏爱部里同级科员无人眼红,因为除裴助外,大家都无命消受蔡主任高强度栽培的tough love。

    18点46分,二检人员陆续下班,整层楼仅零星亮着几间办公室,裴岁霁便是其中之一。

    “真在加班?”宣于野喃喃踱了一圈办公室,又逛到裴岁霁身边,俯身瞄着归置有序的如山文卷,“何年何月才能看完,加班费再逆天也不干……”

    话音刚落,裴岁霁毫无征兆地转头一瞥,眉心轻皱,冥冥有一丝异样的直觉,却寻不见任何缘由,又当是疲劳的幻觉,只摘下平光镜闭眼按揉鼻根。

    宣于野肉眼可见松了口气,差点以为被发现了,顺手一撑便坐上桌面,近距离欣赏着裴岁霁瓷釉般的秀雅侧脸,柔白顶光自眉弓、鼻梁倾洒至唇角,线条流畅,光影正好。

    然而咚咚两声敲门,打破了这一幅好光景。

    门外传来中气十足的年长男声:“小裴,我这儿下班了,有什么需要沟通的邮件联系,专案组重启今后要忙的地儿多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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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你也别太辛苦,早些回家啊。”

    鼻根红印未褪,裴岁霁已重新戴好眼镜,清亮声线掩盖疲惫:“行,蔡主任再见,我多看看案卷再走。”

    蔡主任脚步声渐远渐弱,宣于野像渴望散步的二哈似的眼巴巴盯着裴岁霁,结果发现对方无意下班,呼地一下蔫在了满桌案卷上,嘀嘀咕咕:“光加班有什么好玩儿的,剧情不能这么干巴啊……”

    以为风吹案卷,裴岁霁归置后起身关窗,红标签满页边的申禾教授案卷宗在顶光下荧荧跃动,映在他黑沉的眼底:

    “二十二年,已经成了悬案,为什么藏了二十二年要再动手?”

    趴桌的宣于野闻声抬起头,或许是错觉,恰好对上窗边那专注而清寒的目光。一场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对视,像是在向他询问。

    花肢连环案,2002年至2004年间,边湛市发生系列虐尸杀人案,2女3男共5名受害者,作案手段残忍,案件特征为凶手截断受害者四肢陈放为卐字状,且中心置有一朵鲜血染红的白月季,核心躯干下落不明。此案悬而未破长达22年。

    五起案件受害人年龄各异,职业不同,人际关系没有交集,案发前一年的到访地除边湛市外并无交点,甚至生肖、星座都没有规律。受害者共同特征模糊,是花肢案侦查的最大难点。

    宣于野动笔全凭情绪到位,全然没有大纲意识,又是面对谜题按耐不住的类型,来了兴致当即现场推理:“毫无规律可循的连环杀人案……”

    “假设前五起案件是随机杀人,那为什么停手,又为什么突然再开杀戒?二十二年不是正常的冷却期,更像是目标达成后的满足,但有什么打破了凶手的平静……”

    办公室里静得落针可闻,几乎与宣于野的思路同步,裴岁霁从窗边的阴影走出,尾音中暗藏不易觉察的兴奋:“第六起案件不在凶手的计划内。”

    “Bingo!”宣于野眸底一亮,跃下桌面下意识举手击掌,结果与裴岁霁擦肩而过,准确说是被无视穿过,只好即兴拍掌自乐。

    如若假设成立,那侦查的关键便不在于陈案,而在于第六位受害者申禾。

    裴岁霁利落翻看申禾的行迹调查,一旁的宣于野简直难以置信:“ber,想通了您就下班啊——!”

    他弯腰搭着椅背,朝裴岁霁耳畔疯狂输出,然而鬼话连连皆遁入缥缈,无人在意。

    裴岁霁未发一言,手机静音,专注将申禾近三月的行迹提炼板书,并汇总邮件发给了蔡主任,甚至还将近一周的出庭记录整理存入档案室。

    宣于野是数星星看月亮,近22点,才终于盼到裴助成功回家,半途地铁上都生怕这个工作狂想起什么杀个回马枪。

    公寓面积不大,两室一厅,一书房一卧室,风格灰白简约,整洁得像是没有过多生活痕迹。

    裴岁霁喝了袋补剂便直奔洗漱,而游览一圈的宣于野斜靠卧室门后思忖:“被迫加班到半夜,晚上不想和别人挤一张床啊……”

    本想询问系统有没有什么宿主休息室之类的,结果想法设法都不见一缕绿光,只有冷冰冰的提示弹窗——

    [同主线人物剧情中,系统进入休眠状态]

    “我做任务跟进到半夜,你居然——在休眠?!”吐槽归吐槽,一天消化的信息量使宣于野也没有心力计较,冤魂般飘到客厅沾上沙发就睡。

    随心舒适的宣于野怎么都没料到,裴岁霁检法警家四点一线,而末位的家首要功能是宿舍,家具大多都是前房主留下的,尤其是沙发,坐深浅填充硬,只是偶尔坐还好,但睡觉么——

    谁睡谁知道。

    不到一小时,宣于野硌疼醒转艰难坐起,腰酸背痛、脖颈僵硬,简直比不睡还累。夜深万籁俱寂,他耷拉着脑袋小狗似的摇摇头,睡意不减,借着微弱月光瞥了眼紧闭的卧室,不到半秒便说服了自己,迷迷糊糊地挪窝儿了。

    此时挨着床沿躺在被子上的宣于野不知道,沙发不是今晚唯一的意料之外。

    星月明耀闪烁,而夜色笼罩下的边湛市安谧沉睡,然而约莫过了20分钟,静寂破灭。

    一声凄厉叫喊穿透卧室,甚至连楼道声控灯光惊得一闪。

    啪嗒卧室灯亮,只见裴岁霁不知何时翻身而起将宣于野反压在床,跪坐碾在他后腰,利落而狠戾地将他双手反拧至背后,另一手青筋暴起压住他后颈。

    “啊疼疼疼——!”宣于野彻底清醒,艰难侧头得以呼吸,泛起水光的双眼好一会儿才适应亮光。

    “别动!”裴岁霁目光清明,声音平缓却有种难以忽视的震慑,“入户盗窃无论是否得手,原则上都构成盗窃罪,追究刑事责任。”

    宣于野动弹不得,隔着被褥传出的字音失真而微颤:“你……看得见我?”

    裴岁霁蹙了下眉,还没遇到过这种充愣路数的犯人:“不然呢?”

    下一秒,按在床沿的人微微抖动,裴岁霁不动声色一瞥——这个人居然在笑?!

    真的是簑到笑了,宣于野抱着一丝不切实际的烂漫,眨眼问:“如果我说这是鬼压床,你会信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