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并未因稚子话语而停歇,反倒往北面扩去,笼罩在破碎的平阳城上空。
水滴沁入大地的伤口,试图弥合撕裂,却仅石板下裸露的泥土变得湿润些,再无他用。
屋舍尽数坍塌,横亘在街道,脚下的瓦砾彼此碰撞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明明是魔兽肆虐的城市,此刻却静得可怕,在内里遇见的魔兽甚至没有沿路上的多。
纵然没有媲美谢天祁的神识洞察能力,众人无不品出其间怪异之感。
“玉宸剑尊,这是怎么回事?魔兽都散了吗?”邹元思素来慕强,下意识地向那白衣翩翩的青年寻求答案。
谢天祁御剑踏空,俯瞰城内景象,仍旧被污浊魔气笼罩,仅有远处八角尖塔周围还残留有些许色彩,想来定是任城主等人所在的珍宝阁。
他首次前来西洲,过往对魔物也不甚了解,只能作出粗浅的判断,“当是藏匿起来了,大家莫要放松警惕。”
话虽如此,可心底的犹疑不减反增。或许,驻守平阳的任城主等人能给出答案。
谢天祁轻巧落地,领着众人奔赴珍宝阁。
珍宝阁,对于修士而言简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盛极之时,五洲境内大小城池均有设立,称它为修仙信息、物资交换枢纽也不为过。
鲜少有人知晓,珍宝阁本身就是一座座的法器。而中洲舒家老祖身为炼制者东阳尊者的门徒,世代相传的使命便是炼化法器,驻守四方。
可自绝地天通以来,灵气衰微,人才凋敝,舒家能够炼化法器的族人愈发稀少。这张遍布五洲的大网也被迫收缩。
谢天祁出身的中洲谢氏一族,与舒家乃姻亲,自是知道些许缘由。
他很庆幸,平阳城内还能保有这么一道最后防线。
可抵达之际,见到的却是,阵法闪烁,滂沱大雨下烈火腾升,一寸寸蔓过尖塔边上堆积成山的尸骸。
这是为何?
*
风吹雨斜,沾湿衣袖。
江越厌烦湿漉漉的感觉,本是想走,却被一快足月的妇人冒雨拦下,“瞧您腰牌,当是仙长!帮忙看看吧,我家二妞生了怪病,其他家的娃儿也都是。”
大灾大疫,不得不防。
她虽不是专精的医者,但也能用光愈术替凡众治疗。
思及至此,江越便留下了。
倒是阿戊不情不愿地撇嘴,耳语道:“外祖母,当真要帮他们吗?还有人偷你的钱呢。”
“个人不能代表全部。”
江越长睫轻颤,眼眸微垂,把油纸伞塞入半跪妇人的掌心,抬手间用灵气在头顶凝出屏障替代伞面。
跟着走近些,她便能瞅见棚舍下,气息奄奄的孩童们集中躺在破旧的草席之上。
大都和阿戊一般年岁,眉宇间却缠绕着挥之不去的黑气。
心尖不详之感瞬时攀升,江越下意识地抽测了城北片区的灵气与魔气的比例——四成对六成。
这般结果令江越瞠目结舌,明明都是无法修行的凡众,魔气又是从何而来?
[宿主大人,您可还记得曾经的心魇之魔?]
系统的话语冷不丁地将她思绪拉回埋藏已久、不愿触及的记忆中。
彼时,江越还未正式踏上成神之路,也不过一介圣阶魔导师。就算她掌握全系魔法堪称人肉塔台也不为过,却依旧拿部分特殊的魔物毫无办法。
心魇之魔,正是其中最麻烦的一种,无实体却依旧能带来严重危害。它藉由众人的负面心念而生,抽取生命力转化为魔气,为后方的魔兽大军提供源源不断的养料。
江越尚在思索,人群中轰然爆发出一声惨叫。
她脑中警铃大作,顺势望去,一头似牛似虎的魔兽朝着人群最密集处扑去。
她看清了,它的臂上除去红布条外,另有一道黄色的。
等不及细想,一道绝望的嘶喊声扎进在场所有人的耳中,“是人!是人变成魔兽了!”
周遭魔气陡然增加。
江越顾不得多,“阿戊,你保护好大家,我去去便回。”
心念微动,浅金色的光翼自身后铺展,带着她朝魔兽飞去。
[宿主大人,请您小心!它至少有金丹的实力。]
“你忘了吗?我当年最擅长的就是越级挑战。现在筑基打金丹不是妥妥的吗?”
近些时日,她也摸清了自身的限制——
单次聚集灵气有限,不过只要聚得够快勉强能让实力暂高一台阶。另外,魔法启动后若场地内有充足的灵气,不再需要她自行填补。
算是给她增添了几分底气。
一弯残月显在掌心,江越拉弦挽弓,灿金色的光矢直刺魔兽的眼眸。
一击必杀。
霎那间,狰狞的魔兽已灰飞烟灭,余下一颗滚落在地的魔晶。
宁康成带着卜清赶到城北,正巧将她的招法尽收眼底,不禁咽下口唾沫。
纵然他金丹大圆满的修为,也断然做不到让魔物顷刻间消逝。
卜清虽也感慨,但毕竟见惯他那妖孽般的师兄,心底触动不过尔尔。
眼下,他更感兴趣的是这个从棚舍下冲入雨中的孩童。明明头回见他,卜清偏偏从那张稚嫩的面上看出股熟悉感。
是他的错觉吗?这脸和他那不苟言笑的师兄简直如出一辙。
玉宸师兄五岁炼气,六岁便破格入了玉清宗,拜在元正道祖的门下,仅有要出任务时才会下山。
况且,师兄修的可是无情道啊!
半晌,他摇头摒弃“这是师兄血脉”的荒唐想法。
但是山下的话本子里不都说,无情道就是用来破的……
卜清一个没忍住,展开他那玉骨扇遮掩手上掐诀的动作,而后上移遮掩他惊异的表情,生怕被旁的宁城主瞧了去。
这卦批了“藕断丝连”四个字。
说明啥?
两人必有关联!
[报告宿主大人,刚刚信仰值猛猛增加了近两万,带上之前零碎的部分,眼下你已是筑基中期的修为!]
“嗯。”
江越平淡地应下,转而将浑身湿透的阿戊揽入怀中,用魔法替他烘干。
“你不知道在棚下躲着吗?”
阿戊将脸埋在她胸口,小声答道:“外祖母,我担心您。”
江越抚拍他的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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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飘来张金框人物卡。
[卜清:玉清宗元正道祖亲传弟子。不拘一格,胸怀宽广,乐于助人;当前金丹大圆满。]
抬眸对上那人双眼,江越捕捉到一闪而过的震惊,虽已通过系统资讯知道身份,但面上还需掩饰一番,“这位是?”
宁康成顺势介绍道:“这位卜清道友,是玉宸剑尊的师弟。”
“在下乃光明殿掌门江越,卜道友幸会幸会。”
江越只觉阿戊的身体凉得惊人,想将收尾的活丢给他们,“百姓中混入的魔兽,你们可以有办法直接检测魔气?”
宁康成犹豫道:“魔气,那没有……我们向来是通过血液,来分辨是敌是友。等等,江道友的意思是……”
在他愕然的神色中,江越吐露了她的猜想,“魔兽换血换皮,混入流民之中了。”
“我不清楚到底有多少混着里面,但是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尽可能调来人手,做好万全之策。”
话毕,近百道身影掠过,修士皆环聚于此。
江越挑眉,金色的魔法阵以她为中心层叠攀出,方圆百里的灵气无不汇聚于此,形成一灿金色光柱直冲云霄,为雨滴镀上了光芒。
一阵强烈的眩晕感随之袭来,江越忙不迭从空间中掏出魔杖,用以稳定身形,“接下来,就交给你们了……”
*
远在平阳城内的众人也注意到了变化。
八角尖塔的屋檐下,红衣女子伸手触及聚落的雨水,“这雨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任怀玉第一个提出,继而,舒嘉木顺着话茬道,“倒和先前三日不绝的灵雨有几分相似的地方,你说呢?天祁贤侄?”
谢天祁仰目望向天幕之极,神识所显皆是灿烂的金色灵气,与修行之时引入体内的灵气大有不同。
“世叔所言非虚,这雨似是天助。”
“先不说这些旁的了!我只想问,任城主,这些尸骸真的要一并烧毁吗?就不怕他们的亲人会反对吗?”
邹元思并不关心这雨到底有何不同,会有怎样的影响,他只想要一个答案。
任怀玉长吁口气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百年时间,魔兽变得更加奸诈。”
“两百年那场惨绝人寰的战役后,西洲各城阵眼的镇石上都刻录了血脉,以此分辨敌友。”
“就连婚丧嫁娶的第一要择都是去镇石边上辨别血脉……可终究还是没防住……”
说罢,泪水从她眼角划落,手中的留影石播放昨日偶然之间记录的画面——
魔兽吞噬一个妇人的尸体后,便能幻成她的模样,之后诱导那家人离开藏匿的地窖,召来其余魔兽将人分食殆尽。
如此这般循环往复,城内的魔兽无不披上了人皮,反显得城内寂静一片。
忽而,嘶吼声久违地响起,众人的心皆提到了嗓子眼。本以为魔兽将席卷而来,攻占他们最后的营垒。
谁成想,那些在外巡视的人形魔兽无不撕扯自己的皮囊,剩下那些则在惊恐地寻找遮掩的屋舍。
任怀玉挑眉望向俊朗的白衣青年,“还真让你说中了,天赐之雨。走吧,我们大家伙借机冲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