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长流永茂他们对食物一番审查后,终究沉浸在人类生存所必需的饮食过程中,江曼风一拉露凝的袖子,示意她留在这里,又差收盘子员工将雾结叫上来:
“现在怎么办?”江曼风拆下几条妨碍呼吸的纱布带子,与两位二把手商量:“自称废太子的人都找来了,我们是忍气吞声接单还是再想其他办法推掉这一切?”
雾结的回答和露凝如出一辙,无非是一切听东家指挥,且相较于露凝更不委婉:
“说难听的,哪怕您要店大欺客,谋财害命,我们也都听您的。”
“这些都不行。”江曼风赶紧重申,“绝对不行,这是做生意的底线。”
雾结表示理解。
“我先不细究你是怎么和那两个练家子打得有来有回。”江曼风说,“也姑且不再追究你在大庭广众之下亮出一身功夫,和我们明明有希望和平解决问题的客户产生肢体冲突等事。但就如你方才所言,未经我的允许,这一切日后不要再发生了。”
“可是……”
“好吧,现在我们关起门来说话,假如,我是说假如,这里真的存在一个死而复生的芳韵,或者和她长相一模一样,但记忆完全不同的人,我们应该怎么办?”
“都有可能。”露凝冷静地回答,“东家,一切都有可能,您或许会突然性格大变,认为生意才是最重要的,哪怕冒着死亡的风险,也要坚持自己所爱的事业,死守到最后一刻。这时候,我们也愿意陪着您守到最后,即使被揭穿识破,落得凄惨下场也在所不辞。”
江曼风想了想,认为这实在是太荒唐了。
“什么都有可能,也许您对废太子爱火重燃,被他那几句追思您的假话迷惑了,硬要留下来送死,我们也怨不得您。”
“都是我们自找的。”雾结补充道。
“或者,您见废太子送上门来,非要亲手害死他,尽管动机不明,我们同样……”
“你们难道没有一点原则吗?”江曼风抓狂,“求生欲也没有,什么态度都没有?”
“我们都是空心人。”雾结回答,“否则,怎么会跟您躲到这里来?”
“好的。”江曼风敲桌子,“既然如此,今天就将我的原则阐述清楚:第一条,人身安全永远处在第一位,无论是你们、或者我、还是客人!无论做什么事,都必须避免伤及任何相干、或不相干的人!第二条,在前者的基础上,我们要尽力传播爱与美好,以正当的方式获取应得的利益。第三条……我真的失忆了。”她正色道:“完全不记得过去发生过什么,我也不是你们曾经那个任何事都能够好好解决,坚持着活到现在的东家。”江曼风承认:“所以我们必须相互帮助,保持坦诚。”
“但我们只想听您的。”雾结表示,可见江曼风刚才一通跟没说一样。
“什么意思?”
“以人身安全那条为例,假设您坚持将废太子燕舞楼的生意接完,且保证全程不暴露,肯定有利于大家的安全。因为一旦生意成功,他们定将爽快离去,您已经成为受信任的合作者,身份存疑的可能性迅速减少。几乎可以说,您将和平安稳地守着临春楼度过后半生。”
“唯一的缺点,就是最近风险大些,但相比更久远的未来,冒险值得考虑。”
“假设您放弃面前的生意,连夜打包行李带我们另觅他处,短期来说,被人识破的机会自然会下降,但他们必将追您,往后会提心吊胆,有得必有失嘛。”
“所以说,理解您是没有意义的。”露凝答:“我们随时听您指示。”
“此外,最关键的事情,我和露凝也不知道。”雾结还说:“您和废太子的关系究竟如何?”
“什么?”
“是这样,假设您真的就是那位爱妾,而我们姐妹俩只是您的丫鬟,闺房之事当然是听不得的。换言之,如今您那身份被识破的后果,是调情还是送命,我俩一概不知。”
“我也……不知。”
“是这样。”
“可听你们前面的推断,似乎落不到好下场。”
“既然您都假死逃生了,那只能……”
“东家,听从您的内心吧。”露凝说,“既然每条路都有利有弊,唯一能确保的,就只有跟随您真正想做的事情。”
江曼风愣住了。
再怎么说,远道而来这三人既是贵客,江曼风在未来又必将欠着他们的人情,招待的过程可不能怠慢。
江曼风本人也不喜欢怠慢,她每天挖空心思研发产品,为的就是让客户感到宾至如归。因此,三人被安排到最高层的豪华套房,一日三餐在二楼雅间,不仅经过特别安排,甚至还可以参观制作过程。
当然,江曼风衷心希望他们能够多出去玩玩,例如步行前往碎云湖或每天晚上有人学习的薄醉阁,千万不要老是盯着自己。
废太子坚持要为江曼风找郎中,并延续之前的说法,认为他应当对此病兼临春楼老板的人身安全负责,甚至打算逗留到她交差为止。不知是彻底自恋还是确有其事,他似乎坚信江曼风的意外,可能和他本人的一些私怨有关。
江曼风只好将纱布拆一些下来,推说已经好了大半,能够做饭。
然后一道道呈上有希望作为燕舞楼代表的饭菜,并展示可能派得上用场的技术。
首先是李垂光亲自点名,据说芳韵为他亲手做过的甜羹。
不知是喝了太多次,还是这个世界自带遗忘buff,他有些说不清里面究竟含些什么。
于是江曼风在灶上连架十口小锅,在两位姑娘的协助下,把银耳莲子红枣百合松子薏仁各式各样常见豆米肆意组合,将现实中可能存在的搭配都试了个遍。银耳只取最细嫩的部分,莲子挑芯红枣去皮,一直熬到五谷无形,粘稠如浆为止。
试毒后,李垂光每样都很给面子地尝了一小勺。
虽然江曼风觉得他很敷衍,但永茂十分激动,甚至是感动,他看上去都没有那么恨江曼风了。
“都很好。”废太子评价,“但她的羹汤没那么精心。”
“您是要还原了自己留着喝,还是打广告呢?”江曼风带着小本子凑上来,问:“若是仅起纪念作用,目的是让燕舞楼奇缘广为传颂,那当然越美味越起效果,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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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在就好了嘛!”
“我原本想要那种极度还原,让她本人饮用后都会心虚的效果。”李垂光回答,“但江老板说得有理,可能推广不出去。”
“其实我算不上厨师。”江曼风无奈,“还原实在有心无力。”
李垂光点点头。
然后是青石阶豆蓉糕。上次一游,江曼风便觉场景凄清,心头生凉,感叹失去那层易散难聚的表皮后,原本富丽堂皇的燕舞楼,无非只是层叠堆积的石块而已。
因此在泛青的糕饼表面,她先点缀了许多翻糖工艺雕琢的小件,包括但不限于琉璃飞檐、珠玉环佩、起舞衣裙、金银酒器。乍一看,宴至顶峰,繁华不可方物,将糖层用小匙剥去,方见底下冰凉沉重,水潭般深幽的青石豆蓉糕。
翻糖本身只有蛋白糖霜的甜,观之喜人,食之却乏味些。而糕饼做得又细腻又厚重,还加了点薄荷油,隐隐发凉,非配茶不可。二者一齐出现,食客会由剥开华丽表面后的失落,渐渐品味到故事背后的意味深长。
李垂光看着那点心,却久久不言。
“下一道。”江曼风生怕他吃饱了,赶紧端来一碗汤圆。说是一碗,实际上碟子烧得精巧,竟有四格。中间一格放着透明表皮的水晶汤圆,馅料当然也下了功夫,宝石般五颜六色。而剩余三格,则全部是雪白的糯米皮。
“您尝尝这个。”
长流用银针贯穿一颗汤圆,就像被剑捅过一样,汤圆冒出鲜血般的小红点来。
“山楂。”江曼风忙道。
李垂光赶在长流贯穿全部汤圆之前舀了一颗,送入口中,却是奶黄馅。
“您再试试。”
黑芝麻、香芋、花生、玫瑰、红茶、甚至还有肉馅……
李垂光沉默了:
“这和燕舞楼有什么关系?”
“您是否相信这样一件事,”江曼风说,“世上存在长相相同,但内里毫无干系的人,正如这些元宵,只看表面难以分清,但若是——”
“用针扎穿便可以分清了。”长流补刀。
“它们的含义是?”
“团团圆圆嘛,对您和爱人美好结局的祝愿。”江曼风尬笑:“梦想还是要有的……”
“岂不是任何一道节日食物都行?”李垂光反问,“不是你的水平啊。”
“啊……哈哈,主要是给您看看我们能驾驭多少种馅料……”
“是啊。”雾结说,“只可惜,死在水里就用得上了。”
江曼风赶紧让雾结住嘴。
“您再试试这些酒。”她忙转移话题:“这一款不容易醉,主要在花香——”
“方才那块糕饼。”李垂光指豆蓉糕,“若是再添些点缀,可以加一对儿铃铛。”
江曼风忙记笔记:“您说。”
“她常戴好些东西在身上,钗环碰撞声悦耳,哪怕坠落那刻——衣袂翩飞,与乐声相合,亦是如此。”
“好,常说食品要有色香味,但您点名要将听觉与视觉、嗅觉相结合,实在是好点子。”江曼风由衷赞叹:“调动的感官越多,食客的印象便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