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观定在一个周四的下午。吴榛说那天厂里检修机器,生产线会停半天,走动方便也不会打扰正常干活的人。白小七提前把画袋收好了,在里面装了一本新的速写本和一盒炭笔,因为吴榛说印刷厂的光线偏暗,炭笔在暗光下比铅笔更好用。
两个人在城东的公交枢纽站碰了头,然后换乘了一趟更小的支线公交,沿着一条逐渐变窄的柏油路开了将近二十分钟。吴榛说的那家印刷厂在一片老旧的居民区后面,外墙是灰扑扑的水泥抹面,厂门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掉了一半漆的木质招牌,上面写着"市第二印刷厂"几个字,笔画间还残余着金色的漆底。吴榛在大门旁边的传达室窗口打了个招呼,里面一个戴老花镜的师傅探头看了他俩一眼,摆了下手示意可以进去。吴榛说那是他二舅,早年在这个厂里干了一辈子,现在退了休没事就来传达室坐着帮人看看门。
走进厂区之后白小七第一眼就注意到了气味。油墨、纸张、机械润滑油和某种金属被加热后散发的微焦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浓稠的、有年份感的空气。厂房内部的空间比他预想中低矮,天花板的高度大约只有三层楼,但因为面积宽大,整个空间并不显得压抑。厂房里并排安放着几台大型印刷机,此刻都安静地停着,机身表面覆盖着一层均匀的薄灰,但机身的金属部分仍然保持着清洁的暗光,说明它们定期被擦拭和保养。
吴榛走在前面,领着白小七沿着印刷机之间的窄通道往里走。白小七边走边看,那些机器的结构复杂程度超过他之前见过的任何设备,滚筒、齿轮、连杆、输纸架,每台机器的体量都像是一头卧着的钢铁巨兽。其中一台机器的侧面贴着一块已经褪色的铭牌,他凑近了看,上面蚀刻着生产日期,一九七六年,生产厂家在上海。他在那台机器前面站了很久,目光沿着滚筒的弧面和齿轮的齿槽缓慢移动,观察光线如何在金属表面与润滑油膜的覆盖区域产生不同的反射。
"这机器比咱俩加起来还大二十多岁。"吴榛站在旁边说。
白小七蹲下来,掏出炭笔开始画那台机器的局部。他选的是输纸架那一端的结构,几张半成品纸张还留在托板上,纸张的边缘微微卷曲,压纸的金属夹板有一侧松了,斜斜地翘在那里。炭笔在粗糙的速写纸上划过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厂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画了输纸架的整体结构之后又补了纸张卷曲边缘的细节和夹板松脱部分的阴影变化。画到一半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走了过来,慢吞吞的,每一步都踩得踏实。
白小七抬头看见一个穿蓝色工作服的老人站在他旁边,个子不高,背有些驼,但眼神很亮。老人手里拿着一块擦机器的棉纱,正侧着头看他画画。
"你在画这个?"老人的声音有些哑,像长期在厂房里说话养成的低音频。
白小七把速写本侧过来让老人能看清楚。老人低头看了一会儿,伸手指了指速写本上的压纸夹板部分说"这个夹板原来不是那样翘的,前两年才松了,一直没修。"他说完又指了指速写本上纸张的卷曲方向,"纸在托板上放久了会往一个方向翘,因为这一面吃墨多,另一面不吃墨,两边的收缩率不一样。"
白小七听他说完之后在速写本上补了一笔,把纸张卷曲的方向调整得更符合老人说的那个逻辑。老人看了之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句"你画完了去车间后面的休息室坐坐,那边有茶。"白小七说好,老人摆了下手走开了,步伐慢而稳健,蓝工作服的背影在厂房中央通道里逐渐变小,消失在两台机器之间的夹道中。
白小七接着把那幅速写收完。他花了将近四十分钟画这张输纸架的局部,因为那张纸的卷曲方向被老人纠正之后,整个画面的受力逻辑变了——原来翘起来的部分变成了一种"被墨浸透后自然弯曲"的状态,跟新画上去的夹板松脱产生了更符合逻辑的呼应。画完之后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沿着吴榛走的方向往厂房后面去找那间休息室。
休息室在车间尽头的一间小隔间里,门开着,里面亮着一盏日光灯。吴榛坐在一张木桌旁边,对面坐着那个蓝工作服的老人,桌上放着三只搪瓷杯,杯里的茶冒着热气。白小七走进去在吴榛旁边坐下,接过老人推过来的一杯茶喝了一口,茶不浓,有些涩,温的。
"他是我二舅,"吴榛朝老人偏了偏头,"他在这个厂干了四十三年,从学徒开始干到主任工程师,退休之后还隔三差五地回来帮人看看机器的毛病。"
"李师傅。"白小七叫了一声,老人摆摆手说叫老李就行。
老李把自己的搪瓷杯端起来抿了一口,然后看着白小七说:"你画画的那个机器我记得那是七六年进厂的,当时一整批来了四台。现在还能转的就剩那一台了,其他的要么拆了要么卖废铁了。那台机器它的滚筒用了快五十年,每个滚筒表面的磨损率都不一样,印出来的东西有时候颜色会偏一点点,但有些客户专门找我们印,就因为那种偏色有一种老味儿。"
"那种偏色能被控制吗?"白小七问。
"控制不了,"老李把杯子放下,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它有自己的脾气,天冷的时候偏蓝一点,天热的时候偏黄一点,湿度大了墨会稀,干燥了墨会稠。老机器没有电脑控温,全凭手感调。我这辈子就是跟这些东西的脾气打交道。你跟它熟了,它的毛病你知道了就不会觉得是毛病了,你就知道它今天会出什么色,你心里有数了就行。"
吴榛在旁边插了一句:"这就是为什么我从小就想来这个厂里画,老机器自己会说话,你蹲在旁边听久了就能听见。"
三个人在休息室里坐了将近一个小时。老李又讲了几件厂里的事,说七几年厂子最红火的时候三条线同时开,机器嗡嗡地转一整天,下班的时候耳朵里全是那个声音,回家躺在床上还能听见。后来厂子慢慢地不行了,年轻人往外走,订单往便宜的厂子去,这里就只剩下那一台老机器和几个走不掉的老师傅。老李说到最后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惋惜也没有激动,就像在讲一件已经过去了很久的、跟他自己关系已经不太大的旧事。
白小七在他说话的时候在速写本上画了他的手。老李的手放在桌面上,双手交叠,指节粗大,大拇指的指甲盖有一块发黑的旧淤痕,是早年干活的时候被什么东西砸过的痕迹。手掌的纹路在长期跟印刷机器接触之后被油墨渗进了皮肤纹路里,形成了一道道深色的细线,像是手背上长了另一层看不见的纹身。白小七画他手的时候没有让老人知道,画完了合上本子继续喝茶。
离开印刷厂的时候天已经有些暗了。白小七在厂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扑扑的水泥厂房在暮色里显得安静而敦实,顶上的排风口还在往外冒着极淡的白汽,说明里面虽然停工检修了但某些设备还在维持着低温运转。他收回目光跟着吴榛往公交站走,走了一段之后吴榛说:"我二舅平时话很少,今天跟你说了不少。他可能觉得你在画那台机器,就是在记他的东西。"
白小七沉默了几步路,然后说:"那个夹板松了的事,全厂只有他一个人还记得。"
"应该是的。"吴榛说。
回学校的公交车上白小七靠着窗把印刷厂的速写翻了一遍。他画了输纸架、滚筒局部、车间通道里逆光下的机器轮廓、还有老李那双被墨渗进了纹路的手。四张速写连起来看,像是他在那个空间里行走的路径记录——从进厂开始,走了一段,蹲下来画一张,再往前走一段,再蹲下来画一张,最后在休息室里坐下来画了最后一双手。整条路径有起点有终点,中间经过了机器的体量、光线的分布和一个老人说话时的口吻。他合上本子的时候觉得这个下午比预想中更有分量,那种分量不在于他画了什么东西,在于老李说话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个做了一辈子同样事情的人对那件事的了解程度——那种了解不是知识性的,是在手上和眼睛里的,变成了身体的一部分不再需要被回忆或者调用,它直接就在那里。
接下来的一周白小七把印刷厂的素材整理进了第三部分的计划里。水泥厂的筒仓和传送带、废弃厂房的内部结构、印刷厂的机器局部和那双手,三个地点三种不同的材质和时间状态,放在一起之后形成了一条从"完全废弃"到"半停半用"再到"仍在运转"的渐变光谱。他打算把这个光谱作为第三部分的内部结构来排布作品,从水泥厂开始到印刷厂收束,让整个序列在视觉上走完一趟从废墟到活物的循环。
他开始画印刷厂那台机器的正式作品,尺寸中等,水彩为主辅以炭笔局部叠加。画到滚筒区域的时候他花了很长时间调那个金属表面在暗光环境下的反射色,印刷机上的铁锈跟废弃铁路桥的铁锈不同,废弃铁桥的锈是暴露在风雨中自然氧化的结果,印刷机上的锈则掺杂了油墨的附着。他调了几次之后发现,要在水彩中做出那种"带墨的锈色",需要在熟褐和赭石之外加入极少量的煤黑,让色调往偏浊的方向沉下去,同时保留一点点铁锈本身的暖调。他在试验纸上反复调整了比例,到第四次的时候那个颜色才达到他想要的效果——一种既锈又油的、带着使用痕迹的金属色。他把这个调色配方记在了速写本上,在配方旁边画了一个小的色标卡,标了每种颜色的挤出量和混合顺序。
四月底的时候,毕业创作的中期检查通知下来了。附中要求所有高三学生在五月中旬提交一份中期进展报告和已完成的阶段性作品照片,由评审组做一次中期评估,给出修改意见和进度确认。白小七把三个部分的现有作品清点了一遍:"并置的边界"十四幅全部完成;"废弃的轨道"完成了铁路段的五幅和铁路桥的两幅,共七幅;第三部分完成了水泥厂筒仓两幅、废弃厂房印痕和槽线两幅、印刷厂机器局部一幅、老李的手部肖像一幅,共计六幅。三个部分加起来二十七幅作品在数量上已经超过了毕业展的最低要求,但第三部分中间还有几处空缺需要补充,传送带的全貌、水泥厂主体建筑的天面俯瞰、印刷车间中景的全景,这三张还只是速写阶段没有转成正式作品。
他把中期报告的材料整理好,每一幅作品拍了清晰的照片,按序列编号排好文档,连同文字说明一起在五月初发到了指定的邮箱里。发完之后他关了电脑在桌前坐了一会儿,窗外的梧桐叶已经从嫩绿长成了深绿,叶片的尺寸比四月初大了一倍多,稠密地交织在窗前把光线筛成了细碎的斑点。
五月中旬的中期评估会那天,白小七被排在上午的第三位。他走进会议室的时候看见评审组坐着三位老师,陈一川在其中,另外两位是外聘的教授。他把作品的电子版在投影上展示出来,按三个部分的顺序依次讲解了一遍,每幅画用时很短,把创作意图和素材来源交代清楚就翻到下一张。展示完毕之后三位评审分别提了问题,其中一位外聘教授问了一个他之前没有仔细想过的问题:"你的三个部分都围绕着'时间在物上的痕迹'这个方向,但你有没有考虑过"人"的痕迹在你画面里的呈现方式?你的手部组画直接画了人,可毕业作品这一批里面除了印刷厂那张手部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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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之外,人的直接在场几乎是空白的。这种空白是你有意识的选择,还是因为你在处理废弃主题时自动排除了人的出现?"
白小七在椅子上坐着想了几秒。这个问题触及了他自己隐约感觉到了但没整理清楚的一层——他没有刻意排除人的出现,可是当他在画那些废弃的、停滞的、功能终止了的空间时,人的缺席确实成了画面里最沉重的部分。筒仓是空的因为人走了,传送带停了因为人走了,废弃铁路上的铁轨还在但使用它的人不在了。人的缺席不是画面的空白,它是画面的内容本身。他把这个想法说出来了,说的时候语速不快,每一句之间留了间隙让思绪自己接上下一句。说完之后那位外聘教授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陈老师在他离场前从桌边站起来送他走到门口,在走廊里低声说了句:"你的中期进展目前是年级里最完整的,方向和体量都够了。后面两个月把空缺补上,毕业展的版面设计可以开始预排了。第三部分要加的那几张——传送带、天面、车间全景——跟整体的调子保持一致,别因为赶时间换了色温处理方式。"白小七说记住了。
评估会结束之后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五月中旬的光线从走廊尽头的窗子射进来,在磨石地面上铺了一层暖白色的亮块。他靠在窗台边沿发了片刻呆,脑子里还在转那个关于"人的缺席是内容"的念头。这个想法如果落到具体的画面上,他可以做一个尝试——在第三部分的收尾处加一幅完全没有人物的室内场景,但通过物件的摆放方式让"曾经有人在这里"的痕迹自己浮现出来。印刷厂那台机器的工作台上还留着半杯喝剩的茶水,杯壁上挂着一圈茶垢,杯底沉着几片舒展开的茶叶。那个茶杯放在工作台靠右手的位置,杯柄朝外,是一个正在工作的人随手搁下的角度。他当时看见的时候就留意到了,但回来后没有画它。如果他把那个茶杯单独作为一幅画来处理,也许"人的缺席是内容"这个想法就能在画面上找到一个直接的载体。
他回到画室之后翻出印刷厂那天的速写,找到了那杯茶水的局部记录。速写本上只画了工作台的一角和杯子的轮廓,没有细节。他凭记忆在速写本上重新画了一版更完整的构图——工作台的一角,右前方的桌面,一只搪瓷茶杯搁在离桌沿一拳半的位置,杯柄朝外,杯口有半圈水渍干了的痕迹,杯壁外侧贴着一小块胶带,上面用圆珠笔写着某个他辨认不出的编号。画面的其余部分全是空的桌面和桌面上几道细长的划痕。他画完这个构图的时候觉得整幅画面里虽然没有任何人形,但那个杯柄朝外的角度已经把"人曾经坐在这里使用过它"的信息说完了。
他决定把这张茶杯速写扩成第三部分的最后一幅正式作品。尺寸不大,八开左右,用精细的水彩把工作台桌面的木纹和杯壁的搪瓷质感做到位,茶垢和干涸的水渍用薄叠色一层层地垒起来。这样第三部分的序列就可以收束在一个日常物的尺度上——从水泥厂的大尺度筒仓开始,经过传送带和废弃厂房的空间,再到印刷厂的机器和老李的手,最后落在工作台上那半杯没喝完的茶水里。尺度从大到小走了一整圈,终点回到了人的痕迹最细微、最具体的那一端。
五月下旬他按这个计划推进了剩余的三幅新作。传送带那张他选了全景构图,把架空传送带从起点到断口之间的全部长度收进了一幅横长的画幅里,断口处的橡胶翻卷形态用厚涂的丙烯堆出了立体感。天面俯瞰那张他参考了筒仓顶部的速写和后来画的小稿,从筒仓顶部的俯瞰视角把厂区主体建筑的天面排列和阴影关系还原成了完整的平面构成。车间全景那张他整合了印刷厂内部的多张速写,取了一个偏高的视角,把厂房的纵深感和机器的排列秩序同时呈现在画面上。最后是那幅茶杯小品,他画了三天,杯子本身的搪瓷质感用了薄涂湿接,桌面木纹用了干笔拉线,茶垢和杯沿的水渍用极小的点状笔触一点一点地堆上去,堆完之后整幅画面里最重的色块就在那圈茶垢上,其他区域都是大面积留空的木色。
五月底他把第三部分的十幅作品全部挂上了画室的展墙。加上前面两个部分的二十一幅,总共三十一幅作品沿着三面墙排列开来,从"并置的边界"的十四幅到废弃铁路的七幅再到工业空间的十幅,整间画室被作品填得满满当当。他站在屋子中间转了一圈,目光从一面墙移到另一面墙,每面墙上的作品在统一的灰调底色中各自保持着各自的呼吸节奏。十四幅并置对照、七幅横向铁轨延伸、十幅从筒仓到茶杯的尺度渐变,三个部分的排列顺序让观者的视线在走进画室后先看到强烈的视觉对比,然后跟着铁轨的纵深走向进入一种线性的阅读,最后落在尺度逐渐收缩的工业空间序列里,走到那杯茶水的面前停下来。
白小七站在画室中间,从门口看了一遍,又从窗口看了一遍,又从背光的角度看了一遍。三面墙上的作品在不同光线条件下呈现出了不同的细节层次,但整体的灰调基底在三种光线下都保持了统一的调性。他把所有的画重新收卷好,按编号装进画筒里。最后一个画筒合上盖的时候发出了一声轻而实的咔嗒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末端被严丝合缝地卡住了。他把画筒挨着墙根立成一排,然后推开门走出去站在走廊里。五月的晚风从走廊尽头的窗口涌进来,带着季节深处才有的那种混合了花和叶和泥土的复杂气息。他在窗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外面的天从深蓝转向更深的蓝,楼下的路灯亮了,光在逐渐暗下去的空间里先是在最靠近灯柱的那一小片地面上亮起来,然后慢慢地扩展,把路沿和草地的边缘依次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