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底的风开始转暖,梧桐树的枝头鼓出了暗红色的芽苞,挤挤挨挨地排列在光秃的枝条上,远看像一层模糊的锈色毛边。白小七每天经过那条路的时候都会抬头看一眼那些芽苞的变化,从紧裹着到微微松开再到顶端裂开一道细缝露出里面嫩绿的卷叶,整个过程缓慢而均匀,像一幅用极慢速度播放的动画。
他在这个月把废弃铁路桥的那幅大画完成了。尺寸比之前任何一幅都大,半开幅面,丙烯做底水彩叠色,拱形钢架在画面中央偏右的位置占据了将近三分之二的面积,底部的阴影和河床沙地占据了剩余的三分之一。画完之后他把画靠在画室北墙上晾干,每天进门第一眼就看见它立在墙根下,拱形的弧度在偏冷的光线里保持着稳定的姿态。
四月初的一个周末,吴榛发消息过来问他有没有兴趣一起去一趟城北的老水泥厂。那个厂子比之前去过的几处都要大,停产的年份也早得多,据说厂区里还保留着完整的生产流水线设备,包括几座大型的筒仓和一条架空传送带。白小七看到"传送带"三个字的时候回了个"去",两个人约了周日早上在校门口碰头。
那天是个晴天,阳光很好,温度已经不用穿厚外套了。白小七穿着一件灰蓝色的薄外套背着画袋到校门口的时候吴榛已经在那里了,蹲在路沿上翻手里的速写本。白小七走近了瞥了一眼,吴榛在画的是他前几天发过的一张废弃水塔的局部速写,塔身的裂缝里被填充进了新的线条,像是他在实地看过之后又回去补画了更加细致的结构关系。
"你这张跟上次发我的比多了细节。"白小七蹲到他旁边指了指速写本上的裂缝区域。
"上次是第一次去,大概勾了个形。后来去第二趟的时候发现裂缝的走向比我想的复杂,它不是一条直线裂下来的,它绕着塔体的浇注缝走了一段,然后跳过去重新裂了一条新的。"吴榛把本子往他那边侧了侧让他看得更清楚,"建筑的裂缝有自己的逻辑,它是跟着混凝土浇筑的时候留下来的分层线走的,那些隐藏的结构线在裂缝出现之后才被暴露出来。"
白小七把那几道裂缝的走向仔细看了一遍。吴榛在旁边等他看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铅灰说"走吧",两个人一人骑一辆自行车沿着省城的主干道往北骑。路边的植被从居民区常见的梧桐和樟树逐渐过渡到更野生的构树和杨树,建筑也越来越低矮疏松,有些路段的路边干脆是长满了野草的荒地。
老水泥厂的围墙比他们预想中还长,红砖砌的,墙头抹了一层水泥砂浆,掉了很多块,露出了砖体本身的粗糙截面。厂门是一扇对开的铸铁栅栏门,锁着,但门底的缝隙足够一个人侧身钻过去。吴榛先侧身挤了进去,白小七跟在他后面把画袋先递过去再把自己挤进那道窄缝里,肩膀擦着铁门的边缘蹭过去的时候布料被门上的铁锈刮了一下留下了一条淡褐色的痕迹。
进到厂区里面的第一感觉是空旷。厂房的体量比之前去过的废弃厂房大了一倍不止,最高的那栋主体建筑四层楼高,外墙的窗户被砖块封死了大部分,剩下少数没封的窗口像是一排排空洞的眼睛无方向地朝向天空。厂区的地面是大面积的硬化水泥地,裂缝遍布,从裂缝里冒出来的杂草高过了膝盖。白小七站在入口处扫视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了远处那几座筒仓上——圆柱体形态的混凝土结构从地面升起,高度超过主体建筑,顶部是弧形的穹顶,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灰白色积尘。
"那座筒仓我上次来的时候爬上去过,"吴榛指了指中间最高的一座,"从顶上往下看整个厂区是一个完完整整的平面,所有建筑的天面排列得很清楚。你想上去的话我从那边的外挂楼梯带路。"
白小七跟着吴榛绕到筒仓背面,果然有一段锈蚀严重的铁质外挂楼梯沿着筒仓的曲壁螺旋而上。楼梯的踏板大部分已经锈穿成了网状,脚踩上去的时候能透过穿孔看到底下的地面。吴榛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踩在踏板的边缘位置,白小七跟在他后面踩着他走过的落脚点往上爬。风随着高度的增加逐渐变强,爬到三分之二的时候风已经能把衣服下摆吹得翻起来了,他一只手抓着楼梯扶手一只手护着背后的画袋,手心里因为紧张和用力渗了一层薄汗。
顶部的平台大约三米见方,边缘没有围栏,站在上面的时候整个人暴露在毫无遮挡的天空之下。白小七站稳之后往下看了一眼,整个厂区在他的脚底下铺展开来——主体建筑的灰色屋顶、架空的传送带、散落在各处的小型附属建筑、围墙内蔓延的野草和灌木,所有的元素在垂直投影的视角下收缩成了一套平面几何图形。他把画袋放下来,蹲在平台边缘画了一张俯瞰的速写。从这个高度往下看,厂区里那些在平地上感觉不到的空间关系一下子清晰了,传送带的架空走向、筒仓之间的间距、主体建筑与围墙之间的留白区域,所有东西都在一个收缩过的视角里呈现出了它们彼此之间的真实位置关联。
吴榛蹲在他旁边也在画自己的东西,两个人各自画了将近四十分钟。期间风一直没停,白小七的速写纸被风掀了两次,他用膝盖压住纸角继续画。画完之后他从平台边缘站起来的时候腿因为蹲久了有些发软,扶着吴榛的肩膀站稳了才慢慢往回走。下楼梯比上楼梯更难,镂空的踏板在往下看的时候显得更薄更不真实,他尽量把视线集中在脚下五步以内的范围,一步一步挪下去,脚掌踩实了铁板的边缘才换重心。
回到地面之后两个人坐在筒仓底部的阴影处歇了一会儿。白小七从包里掏出一瓶水分了一半给吴榛,两个人靠着混凝土筒仓的弧形壁面喝水晒太阳。风在筒仓的圆柱体表面绕行时发出一种低沉的哨音,像是大号的管乐器在远处持续地吹着同一个音。
"你那个拱桥画完了之后下一步打算画什么?"吴榛把水递回给他。
"想把这座水泥厂画一组,筒仓、传送带、还有那个主体建筑的屋顶。但是尺寸不会太大,想做成一个小系列放毕业展的第三部分。"
"第三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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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毕业展是怎么分的?"
白小七掰着手指数:"第一部分是'并置的边界',使用和废弃对照的十四幅。第二部分是废弃铁路加铁路桥,也是跟铁路有关的几幅大的。第三部分就是这些厂房筒仓类的,目前还没开始,打算从现在做到五月底。"
吴榛听完了点了点头:"那你的毕业展到时候挂出来应该挺满的,三个部分排一排墙面就占不少了。"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的路线其实比我走得干净,我就一个方向做到底,垂直废弃结构。你做的东西有两条线,新和旧一条,铁路和厂房一条,但是它们共用同一个核心词,所以挂在一起的时候不会散。"
白小七没接话,但他把吴榛那句"共用同一个核心词"在心里放了一下。他确实没有刻意规划过三条线的统一性,可事实是这三条线都是关于"东西的时间状态"的——在用的时候、停了的时候、被遗弃之后还在的时候。它们在不同的材质上走过了不同的时间跨度,可终点站都是同一个地方,就是"物在时间中停留后的形态"。
下午他们绕着厂区走了一圈。白小七在传送带下面站了很久,传送带架在离地三米多的空中,皮带已经断了,断口处的橡胶层裂开翻卷着,露出里面的帆布夹层。他在传送带的正下方画了一张仰视角度的速写,把传送带的底部结构和断口处的翻卷形态一起收进了画面里。画完传送带他又去了主体建筑的背面,那里有一根粗大的排烟管从地面直通屋顶,管道的表面被工业粉尘和雨水冲刷的痕迹交替覆盖着形成了层层的色带沉积,像一棵巨大的金属树干上长出了自己的年轮。
傍晚离开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转暗了。白小七侧身钻过铁门缝隙的时候画袋的肩带被门上的铁刺勾了一下,他扯了一下才扯出来,肩带的布面上勾开了一道小口。他把画袋换到另一侧肩膀上,推着自行车跟吴榛并排骑回了主路。回程的路上两个人在一条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吴榛忽然说了一句:"你下周有空的话带你去另一个地方,也在东边,不是废弃的东西了,是个还在运作的老印刷厂。我有个亲戚在里面干了大半辈子,可以带我们进去看。里面的机器有些是几十年前的型号还在用。"
白小七说好,红灯变绿之后两个人各自朝着自己住的方向分开骑了。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把画袋放下来检查了一下肩带上的那道口子,口子不大,用针线补一下就行。他翻出针线盒坐在台灯下把那道裂口缝了几针,针脚不算整齐但足够牢固,缝完之后他把线剪断,把画袋挂回门后的钩子上,然后坐下来翻开今天的速写本看了一遍。筒仓顶部的俯瞰视角、传送带的底部结构、排烟管的年轮状色带沉积,三张速写分别记录了三处不同的空间形态。他看完了之后在本子的页脚标注了日期和地点,合上本子的时候手指在封面上按了一下。墙面上的时钟指向了九点四十分,窗外的梧桐树正在夜风里安静地摇动新长出来的小叶,叶片嫩绿,在路灯的映照下几乎是半透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