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窗外的灯笼光晕在黑暗中摇曳,像一双双窥伺的眼睛。
辛玖僵硬躺在床板上,耳边是邱栗和张薇压抑的呼吸声。
那幽冷平直的声音又来了,贴着窗缝钻进屋内。
“张薇……张薇……出来……”
几人汗毛倒竖。张薇脸色更是苍白如纸,嘴唇哆嗦得厉害,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东西继续道:“……三姨太……身子不适……让你去她院里,伺候她用一碗……冰糖燕窝……”
“不,我不去!我不去!”张薇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满脑子只剩下“出头必死”的恐惧。
她下意识脱口而出:“这不是我的差事!是辛玖的!她是三姨太的贴身丫鬟!你叫她去!你叫她去啊!”
声音戛然而止。
几秒后,那声音再度响起:“辛玖……去三姨太房里……熬燕窝……”
邱栗吓得捂住嘴,张薇瘫软在床上,蜷缩起来,语无伦次地呢喃:“别怪我……我没办法……我害怕……”
辛玖在恐惧中,生生冒出一股荒诞的吐槽欲,这鬼东西还挺听话,让换人就换人。
那她能不能推回去?
如果推来推去,是不是就耗过这夜了?
她这么一想,便喊:“你先叫的张薇,规矩不能乱,就该她去。”
“你!”张薇在黑暗中坐起,怨毒地瞪着辛玖。
辛玖瞬间无语,你生哪门子气,这不是礼尚往来吗?
只听窗外接着说:“辛玖...辛玖...再不出来...就会被强行拖走哦。”
她心头一沉,真够倒霉,还真锁定她了。
再转眼看向张薇,这女人不仅松了口气,还幸灾乐祸地笑了笑,再度躺下,仿佛事不关己。
窗外还在复读:“辛玖……去三姨太房里……熬燕窝……再不出来...就会被强行拖走哦。”
不响应是死,响应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况且她还有一丝侥幸心理,万一马栋只是失踪呢?
她咬牙翻身下床,邱栗拉住她的袖子,眼眶湿润,无声地摇头。
辛玖拍拍她的手,想说句安慰人的话,可一想死的将是自己,反过来安慰人实属做不到,便索性大大咧咧道:“要不你替我去。”
邱栗脸都白了。
“开玩笑啦。”
她推开门,夜风裹着浓重的焚香味扑面而来,还混着一丝陈旧皮子的腥气。廊下的灯笼晃着惨白的光,把青石板路照得像蒙了层霜。
而就在那光影交界的最暗处,一动不动地立着一个人。身形模糊,几乎融在夜色里,唯有手中提着的那盏白灯笼异常清晰,亮得不祥。
不对,那不是人,人不可能如此薄。
等走近两步,辛玖后背汗毛全竖了起来。
那是一张皮影。
深褐色的老驴皮料子,晾得又干又脆,薄得几乎能透光。侧着身的时候,窄得像一道黑线,几乎看不见。
唯有正对着灯笼光的一面,显出个扁平的仆役人形。上面绘着褪色的青灰短打,颜料斑驳起皮,边缘还留着手工裁切的毛糙边,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
它全身上下的关节处都打了细小的圆孔,几根透明的细丝穿在孔里,往上没入头顶的黑暗中,看不见尽头,也看不见操控的手。
光线自下而上地照亮它的小半张脸,那根本不是一张活人的脸。
是用颜料手绘在皮子上的。眼窝涂成两个黑漆漆的圆洞,没有眼仁。嘴唇勾成一道上扬弧线,是画死了的假笑。光从皮子背后透过去,整张脸都泛着半透明的昏黄,像张飘在空气里的旧画皮,说不出的诡异。
辛玖一颗小心脏跳到嗓子眼,生生咽下口唾沫,把恐惧咽回肚子里。
它它听见动静,动了。像是被头顶的细线提着,平着身子旋了半圈。关节处发出细微的“咯吱”声,是干硬的驴皮摩擦的动静。整个人晃了晃,薄皮子在风里轻轻颤,像下一秒就要折成两段。
“辛玖……走……”
她狠狠掐了一把大腿,用疼痛强迫软掉的双腿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走过一个转角,她突然停住脚步。
路边有一口井,一个壮硕身影正背对着她,低头朝井里张望。那身形像极了马栋。
她心跳加速,轻声叫道:“马栋?”
身影缓缓转过身,是马栋没错,但他的脸……苍白肿胀,眼睛空洞无神,胸口一个巨大的窟窿,边缘翻卷发黑,里面血肉模糊,蠕动着密密麻麻的白蛆。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黑黄牙齿,“救我……开门……为什么不开门……”
辛玖后退一步,脊背发凉。
马栋真的死了?这是怨灵?还是幻觉?
她强迫自己别看,低下头快步走开。
但身后,马栋的脚步声也跟了上来,沉重而拖沓,每一步都踩在了她心巴子上。
“开门……救我……”
辛玖咬牙加速,死死盯住前方皮影人,甚至没意识到自己正同手同脚地跑步。
马栋仍然跟着,一边走,一边抖搂了一地肥蛆。
拐过一个月洞门,一个娇小身影蹲在路边,背对着她,发出细碎哭泣声。
那身影穿着丫鬟的衣裳,头发散乱。辛玖认出来了,是早上被拖走的小丫鬟。
小丫鬟的头一百八十度转了过来,脸上一道道鞭痕深可见骨,眼睛流出血泪,嘴巴张大,伸出插满绣花针的舌头。
她大着舌头,声音断断续续:“针……你数数……一根都没少……”
辛玖喉头一紧,胃里翻江倒海。
高府入夜后,原来是这样的炼狱!
死人复活,怨灵横行,每一个违规者都以扭曲的形态重现,仿佛在提醒活人违规的下场。
她绕开小丫鬟,继续前行,诡异景象接踵而至。
路边花圃里,花朵蠕动着,发出低语。
廊下的灯笼不再是死物,它们变成了一颗颗惨白的头颅,漠然地注视着她。
当她经过时,它们齐齐转动,阴冷目光始终粘在背上。
路过某个院子时,从里面传来鞭子抽打的脆响,夹杂着低沉的呻吟。
甚至连脚下的青石板路也变得柔软,缝隙间渗出暗红色的粘液,偶尔会有一个气泡从地下冒出,“啵”地一声破裂。
空间似乎在扭曲,去三姨太小院的路变长了,远处的月洞门时而遥远,时而又近得几乎要撞上。
一种被全方位“注视”的感觉包裹了她。
辛玖头皮发麻,冷汗早已湿透衣衫,粘腻地贴在身上。她感觉自己的神经就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皮筋,再多一分力就要彻底崩断。
这高家上上下下,从主子到这座宅子本身,恐怕早就不是阳间的东西了!
所以,她现在还在人间吗?
这个念头让她越发恍惚,脚下的路也越来越崎岖绵软。
忽然,她产生一种想法,也许沉沦下去就好了,也许死亡才是最快的解脱……
好想死啊...好想死啊...她咯咯笑起来。
死吧…死吧…嘻嘻…甜蜜的死亡...
就在她的理智归零,脚步开始放缓,眼神逐渐涣散的刹那。
“嗡……嗡……”
腕表蓦地传来一阵持续而轻微的震动。
这真实的触觉,拉回了她所剩不多的神志。
辛玖一个激灵,醒了过来,她发现自己正掐着自己的脖子!
松开手,腕表仍在震动,漆黑的表盘上,亮起一个绿色信号图标,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收到一条来自叶闲的通讯请求。】
【是否接通?Y/N】
是……叶闲?
这名字像一道微光,照亮了她混沌的脑海。
她用尽全身力气,按下去。
“喂?辛玖!听得到吗?吱个声!”
叶闲急促又略显不耐的声音从腕表中传了出来。
她如同溺水之人浮出水面,大口喘息起来。
“我……听得到。”
“靠,还活着,这50MP没白花!”
“大胡子?”
“是我,你怎么样?遇到什么了?”
“我……”辛玖用力眨了眨眼,再次看向周围。
那些惨白的头颅灯笼闪烁一下,变回了普通灯笼。脚下柔软渗血的青石板也重新变得坚硬干净。
那无处不在的被注视感,也消退了不少。
“我在去三姨太院子的路上,这里很不对劲。”
“废话,能对劲就见了鬼了。记住我的话,只要没有实质性伤害,一切都是纸老虎,吓唬人的!你就当自己在逛鬼屋,都是特效!”
邱栗的声音响起:“姐姐,撑住了,熬过去,回来再说。”
辛玖感觉一股有暖意蔓延至全身,手脚已不再冰冷。
接着,她快速道:“你们听着,刚才我一出来就看到马栋变成了鬼,他已经死了,而我暂时还活着,大概是因为他当时吓到往回跑,而我坚持走到现在。但我也快顶不住了,这里一路上全是稀奇古怪的东西,所以,如果我也回不来了,你就记住一点,走夜路会遭遇精神污染......”
话还没说完,手表里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随即联络被强制断开,腕表屏幕暗了下去。
也不知叶闲听全没,不过因为他这一通电话,她不再轻易被侵蚀神智。如果能活着回去,她就可以传递更多情报。
她重新抬起头,目光恢复冷静,加快脚步跟上。
终于,皮影人在前方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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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抬起手臂指向三姨太院门。
到了。
她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几乎是扑进了三姨太的院子。
回头望去,皮影人与马栋双双消失无踪。
她长长舒了口气,幸好大胡子那通电话唤醒了她。
三姨太的闺房灯火通明,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端坐不动。
辛玖推门而入,屋内的香气浓得几乎让人窒息,甜腻中夹杂着那股熟悉的腐臭。
她低头扫了一眼,桌上摆着一只青瓷小炉,旁边是四姨太送的血燕。
三姨太坐在绣床边,凤眸微眯,手里把玩着一柄玉骨扇。
“玖儿,熬燕窝的手艺如何?”她语气轻慢。
辛玖心下警铃大作,她嗅到了送命题的味道。
她小心翼翼答道:“回姨娘,奴婢粗手笨脚,只会些洒扫的粗活,熬燕窝这等精细差事,怕是做不来,免得糟蹋了姨娘的好东西。”
三姨太笑了一声:“嘴倒是甜,可惜我不爱听实话。你不是伶俐得很吗?今晚就给我把这燕窝熬了。”
辛玖头皮发麻,目光落在血燕上。那一团暗红色的燕窝,隐隐散发着腥气,像是凝固的血块。
血燕有这么红吗?她是土狗,没吃过燕窝,只觉得这血燕不像燕窝,更像一种脏器。
她强压住反胃感,接过血燕,走向小炉。
炉火微弱,青瓷炉里盛着半锅水,水面漂浮着几点黑斑,正是井水。
真重口啊,反正也不是她喝,随便了。
她点燃炉火,开始熬燕窝。
腥甜的气味随着蒸汽升腾,越来越浓,那团“血燕”在锅中慢慢舒展,颜色变得愈发暗红,甚至有微微搏动的迹象。
蒸汽氤氲中,辛玖看到几缕如同血丝般的东西在水中蔓延。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盯着跳动的火苗,不停搅拌燕窝。
三姨太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坐着,目光像是黏在了她背上。
这根本不是在熬补品,像是在进行某种邪恶的仪式,而她,就是那个被迫掌勺的祭品。
突然,锅里的水面泛起一阵涟漪,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沉浮。
血燕非但没煮溶,反而煮出一大坨不明物体来。
她在心里默念,别是手指,别是手指,别是手指。
那东西终于浮出真容,太好了,不是手指,是半拉子脑花!
她强忍住没尖叫,思忖着三姨太让她熬燕窝,目的大概是试探她是否会“视而不见”。
“姨娘……”辛玖试探着开口,“这燕窝熬好了,可要现在端给您?”
三姨太“啪”地合上扇子:“端来吧。”
她将燕窝盛入碗中,端给三姨太。
三姨太翘着兰花指儿,舀一勺放嘴里,却没下咽,忽地瞪圆眼睛,一口喷在辛玖衣襟上,骂,“你要烫死我啊,死丫头。”
辛玖闻到一股浓重血腥味,太可怕了,血燕是真的有血啊!更可怕的是,三姨太只是觉得太烫!
她赶紧递上手帕,给三姨太擦嘴。
那液体渗到三姨太嘴角,说不出的恐怖,此刻的三姨太像生吃了人的妖精。
三姨太皱着眉,满脸不悦,挥挥手赶她:“行了行了,滚吧,等凉了我再喝。”
当辛玖走出房间,懵了一懵。
这就完了?她可以活到明天了?
辛玖带着这个疑问,踉跄走出院子。
夜风吹过,冷汗湿透了衣衫。但回程的路上,诡异景象完全消退,甚至还能看到半缺的月亮和零散的星子。
她边走边想,自己和马栋为何一生一死,难道只是单纯因为马栋在路途中精神受到污染,没有顺利完成任务?
她总觉得没这么简单,毕竟马栋是从E级环线一步步升上来的,早就千锤百炼,见过的诡异场面肯定不少,不可能经不起这点精神污染。
突然,她想到一件事,随之灵光一闪:有没有可能马栋不是死于响应召唤,而是死于……响应了一个错误的召唤?
马栋被叫去“端宵夜”,但他是护院,不是厨房帮佣!差事不匹配,所以响应就是违规!
她之所以有此领悟,是因为张薇一个厨房帮佣,被叫去三姨太屋里,而不是叫她这个贴身丫鬟。当张薇推给她后,皮影人便锁定了她,因为她是那个对的人。
而马栋的差事不对,所以死于“错误响应”!如果他当初推给张薇,那两个人都能活!
这不久正好符合福管家的两条规则:
“第二,宵禁后,除非被主子召唤,必须待在下人房,禁止夜游。”
“第三,各司其职,不可怠工,也不可多做,不能请人帮忙,也不能帮别人。”
原来这两条,是要连起来理解,而它们就是通过钻规则漏洞来整死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