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美站在侧面,拳头攥得指节发白。他看着索南,又看了看墙上那些人皮鼓,然后他伸出手,指着鼓面,又指了指君若琳。
他不会说汉语。但这个动作谁都看懂了。
索南笑了笑,语气轻得像在聊天气:“只是传统而已。你们外面的人,总是容易大惊小怪。“
舒霁的眉毛微微扬起,嘴角挂着一个极淡的、被寒气浸透了的弧度:“杀人对你们来说是传统?“
“这是我们的传统。“索南站在原地,伸手整了整领口,声音不急不缓,“和你们不一样。我们家世代传承,喜欢的女孩子,必须是处女,做成人皮鼓,永远留在身边。“
他偏过头,目光从晋美的脸上慢慢扫过,眼底的光暗了一层:“弟弟,你怎么就非要坏我的好事呢。“
晋美没说话。他的拳头攥得更紧了。
诸星零站在君若琳身侧,瞳孔深处亮起一点极冷的光。
舒霁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落在君若琳被划伤的手臂和大腿上。
她的动作很快,快到近乎粗暴,把外套脱下来垫在君若琳的后背和树干之间,然后弯腰,一只手抄到君若琳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君若琳愣了一下。舒霁抱她的力道比平时大,手指几乎陷进她的手臂里。
她想说话,但舒霁已经开口了:“你专心打。”
她没有看诸星零,把君若琳往怀里拢了拢,下巴几乎抵在君若琳头顶,“她交给我。“
诸星零的手在半空中停了片刻,然后收回去,攥成拳头。
老妇人拨动了念珠。祖祖和爷爷从两侧飘上来,尖啸着扑向舒霁。
舒霁抱着君若琳,侧身避开,左手托着膝弯,右手从下往上画弧——太极云手。
手背贴着祖祖的小臂,顺着它抓过来的方向往左引了半尺,然后翻腕,掌心朝外,轻轻一推。祖祖被自己的力道带着飘出去,撞在爷爷身上。
公主抱这个姿势本身不适合战斗,但舒霁似乎没有受太大影响。她的右手始终稳在太极的弧线上,每一次画圆都把祖祖和爷爷的爪子引偏。
但君若琳靠在她怀里,能感觉到——舒霁的心跳很快。比平时快很多。还有她抱着自己的那只手,手指一直在微微用力,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舒霁的呼吸变浅了。她把下巴抵在君若琳头顶,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克制什么。过了几秒,她的手指才慢慢松了一点,
诸星零迎上索南和老妇人。索南的细麻绳从右侧甩过来,绳头带着破空声缠向他的脚踝。
诸星零右脚后撤半步,脚尖碾地,左腿屈膝下沉。
细麻绳擦着他的膝盖骨上方扫过去。他没有给索南收绳的时间,左脚蹬地,整个人贴着地面窜出去,右拳从腰间拧转着往上轰。
以他的实力完全可以把他打死,只可惜索南是人类,他不能。
晋美从侧面冲过来,一拳砸在索南的肩膀上。索南踉跄了一步,转头看着晋美,微笑裂开了一道肉眼可见的缝。
“连你也跟我动手。“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笑以外的东西。
村庄上空,巨大化的女孩正在一下一下地踩着房屋。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空。她的脚掌每次落地,地面就震一下。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从巷口冲出来,被她一掌拍塌的半面墙压在下面,再也没有站起来。
“放我下来,她好像失控了!“君若琳紧声道。
“不行,你受伤了——“舒霁的语气比平时急了很多。她看着村庄上空那个巨大的身影,又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君若琳,手指又收紧了一点,“你不能去。“
“放我下来!不能不管!“君若琳挣扎了一下,右肩的伤口被扯到,疼得她吸了一口凉气,但她没有停,“她救了我!“
舒霁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看着君若琳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焦急,有坚定,还有一种她很熟悉的东西: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
和她妈妈一模一样。
舒霁的手指不情不愿地松了。她三两下打退恶灵,将君若琳放在身后,便又冲了上去。
君若琳左耳耳环爆发出白光。
“Universe——!“
光柱在火海中升腾。Universe落在燃烧的村庄和密林之间的空地上,双脚触地的瞬间,左腿弯了一下。左前臂的抓痕在变身之后没有消失,暗紫色的裂纹沿着银白的皮肤蔓延。
“???????????????????????????????”
女孩站在百米开外。深红的岩浆从她眼角淌到下巴,滴在地上,烧出一小片焦土。她抬手,掌心竖口裂开,红绳触须破空刺来。
Universe侧身,红绳擦过肩甲。她手腕一翻,银鞭缠住触须中段,借力往左侧一引——太极缠丝劲。红绳偏了方向。
她没有反击。
她能打赢。她比这个女孩强十倍。一道八分光轮就能把她劈成两半,一发光线就能让她灰飞烟灭。但她如果出手,这个女孩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女孩双掌猛地合拢,十根红绳全部收回,绞成一根粗大的长矛。她跃起,长矛高举过头顶,带着全身的重量朝Universe砸下来。
Universe后撤三步,长矛砸在她面前的地面上,地面炸开一道深沟。
冲击波把她震退了两步,她借势转身,银鞭甩出,缠住长矛的矛柄,往右侧猛地一带。
女孩前冲的力道被引偏,整个人朝左踉跄了半步。
Universe松鞭,左手从下往上画弧,手背贴着长矛的柄身,顺着它回收的方向往上一托。太极白鹤亮翅。
长矛被托高了半尺,从她头顶擦过。
她每一次接触都在感受这具身体里挤着多少个灵魂,每一个都在哭,每一个都在喊。她们的恐惧、愤怒、绝望,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几乎要把她淹没。
她大概知道女孩是什么人了……
她把那些痛苦一点一点接过来,用太极的弧线卸去,像水接住石头,让它沉下去。
女孩嘶吼着,百根红绳从指尖再次探出。漫天红绳像暴雨般砸下来。
Universe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鞭两端,在身前画出一个巨大的太极图——太极归元。
太极图缓缓旋转,红绳砸在上面,被一圈一圈地引偏、卸去、消散。但每一根红绳的冲击都顺着鞭身传过来,震得她虎口发麻。
她脚下的地面正在龟裂,左臂的抓痕完全裂开,银色光粒子混着灰白烟气从伤口里往外涌。
她咬着牙,将太极图往前推了半寸。漫天红绳同时被震退。
就是现在。她撤掉太极图,右手一扬——蜿蜒缠绕。
无数白色细藤从她手背疯长而出,缠向女孩的手腕和脚踝。藤蔓没有收紧,只是轻轻绕了一圈,把她的四肢固定在地面上。
她想让她们感觉到她对她们没有恶意
空间移动——她出现在女孩身后,双手从背后环住她的肩膀。
“冷静!你疯了!“
女孩在她怀里剧烈挣扎,岩浆从她的脊背上涌出来,烫在Universe的胸甲上,Universe没有松手。
“你听我说!“她把下巴抵在女孩的头顶,声音透过光粒子传出来。
女孩愣了一瞬。
就这一瞬,Universe松开一只手,鞭甩向那些还在倒塌的房屋,缠住一根正在坠落的房梁,把它拽离了地面上奔逃的村民。她的另一只手还环着女孩的肩膀。
女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手上那些在战斗中被Universe用光球、用藤蔓碰触过的地方,每一处都残存着一点极淡的银色光粒。
她的眼神晃了一下。有一瞬间,那双眼睛里的浑浊退去了,露出底下属于“人“的清明——她看着Universe,看着她肩上的伤,看着她没有反击的姿态,像是在辨认什么。
但那清明只持续了一瞬。下一秒,几十年的痛苦、愤怒、绝望像潮水一样涌回来,把那点清明淹没了。
她想起了剥皮刀,想起了被绷紧的鼓面,想起了黑暗里几十年的等待——而眼前这个人,虽然温柔,但她是“外面的人“。
而她现在在阻止她!
和那些伤害她们的人,是不是终究是一样的?
她握紧长矛,刺了出去。
Universe本就受伤,反应不及,闷哼了一声。长矛贯穿了她的右肩,光粒子喷涌而出,溅在女孩的手上,和岩浆混在一起,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她低头看着自己肩上的伤口,又抬起头看着女孩。然后她收回了环在女孩肩上的手
女孩喘着气,直勾勾盯着Universe的眼睛。
她在等——等她愤怒,等她反击,等她像所有“外面的人“一样,因为被伤害而露出狰狞的表情。
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心疼。
“对不起。“Universe的声音很轻,带着受伤后的沙哑,“我才知道……“
女孩的呼吸顿了一下。
“你疼不疼?“Universe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女孩愣住了。长矛从她手中滑落,插在地上。
她们被剥皮的时候,没有人问。被绷在鼓面上的时候,没有人问。被囚禁在黑暗里几十年的时候,没有人问。
Universe挣扎着抬起右手,掌心亮起一团柔和的银光,八分光轮在掌心渐渐凝聚,旋转的光刃在夜空中格外刺目。
女孩看着那道光轮,闭上了眼睛。
光轮飞出去。力道极轻,角度偏开了要害。光轮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飞向女孩的右肩。
光轮击中她的肩膀,她仰面倒在地上,脊背砸在地面上,震起一圈焦黑的尘埃。
Universe走过来,单膝跪地。她伸出双手,把女孩从地上抱起来,抱进怀里。女孩的脸贴在她还在漏光的右肩上。
她不会死的,universe只是想让她清醒过来。
“???????????? ……?????????????????????????????????????????????????????????????”她的声音变成无数个女孩重叠的声音。
“????????????????……?????????????”
“???????????????????????……??????????????????????????????????????????????????????????????......”
“??????????????????????????????????????????……”
“????????……??????????????????????????”女孩艰难把手地伸向universe的脸颊。
Universe没有说话,只是把怀里的身体抱得更紧了一点,轻轻捏住她的手抚向自己的脸颊。
“谢谢你……“女孩用破碎的汉语说,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女孩看着Universe肩上的伤口,又看了看自己的身体
她笑了一下,嘴角先弯上去,然后眼睛也跟着弯了,像一个终于可以休息的人。
然后她抬起手。那根落在地上的长矛飞了起来,在半空中转了一圈,矛尖对准了她自己。
“不——!“Universe想伸手去拦,但已经晚了。
“你——!等等……我听不懂你说的话,你先好好活着,学好了汉语再好好说给我听!”
长矛贯穿了她的身体。
可她不想再被这具身体束缚了,不想再被那些痛苦的记忆困住了。她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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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iverse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只碰到了一片正在消散的幽蓝色光点。
“……”
她也猜到了是谁给女孩力量了……
一根红绳从女孩的手腕上滑落,飘向Universe。氆氇绳缓缓解下,缠在了Universe的手腕上,绳尾贴着脉搏的位置,末端压进皮肤里。
索南气息奄奄地倒在地上,看着这一切,他还好好活着。
诸星零无数次想直接杀了他,但碍于他是人类,而自己又是奥特曼。
女孩消散之前,最后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很淡的、很平静的东西,像在看一个早就不值得恨的人。
然后她抬起手一根红绳从掌心射出,穿过索南的胸口,穿过老妇人的喉咙,穿过祖祖和爷爷还在挣扎的灰白身躯。
四个身体同时被钉在地上,红绳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了最后一□□气。
老妇人的手指松开了念珠,念珠滚到松针堆里,最后一颗珠子上还映着火光。
远处,最后一面鼓在火海中炸开。山林安静下来,只剩怀里的女孩在慢慢变轻,轻到像一片卓玛花瓣,变成点点星光飘走了。
晋美站在几步开外,看着这一切。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闭上了眼睛。
一切发生的太快,universe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她站起来。伤口还在漏光。
她将鞭子收回腕间,指尖在那根氆氇绳上停了片刻。
身形在银光中散成粒子,重新凝成君若琳。右肩的衣衫被血浸透了,深色痕迹从肩胛拖到手肘。
火还在烧,鼓声已经停了。
村庄边缘还有人影在移动,很小的身形,抱着孩子,拖着伤腿,朝山脚挪。
君若琳的目光追着那些人影移了两寸,收了回来。
“出来吧。“
半黑半白的身影从树干背后的阴影里走出来。雾崎手里托着一片干枯的阔叶,叶面凹下去,盛着一小堆炸成金黄色的块状物。他用拇指和食指捻起一块送进嘴里,嚼了两下,酥脆的声响在安静的林间格外清晰。
“谢谢,“君若琳说,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她们已经重获新生了。灵魂不会再困在这里。“
“哦~?谢谢?我可不是什么大善人。”
君若琳靠回背后的石头,偏头看着雾崎,嘴角牵了一下:“法律上讲这个女孩是错的,不该杀人……但如果是我的话……“
雾崎捏起第二块奶渣的动作顿了一瞬。他抬起眼,视线从君若琳的伤口移到她手腕上那根氆氇绳,再落回她脸上。
“你体内的邪神已经被诛杀了,”君若琳道,把话题往旁边拨了半寸,“——究竟是哪来的能量,让这些灵体凝聚,巨大化?”
雾崎等了两息,笑了一声。笑声从鼻腔里出来的,尾音往上挑了一截。
“哎呀呀,“他弯腰捡起那片叶子,把最后两块奶渣倒进掌心,一并塞进嘴里,鼓着半边腮帮子含混地说,“我说过了,宇宙之子。我不是大善人。我为什么要回答你呢?“
他咬着奶渣转身,半黑半白的衣摆扫过一丛矮灌木,带落几片枯叶。走了三步,抬手朝身后摆了摆。
“哦对了,你还是小心点你身边的人吧。“
“作为一个战士,竟然如此不谨慎……呵呵^_^,真不知道taro是怎么教的。”
“……”(我真不是他学生)
笑声从背影的方向飘回来,断成两截,中间夹了一声嚼碎的脆响。
诸星零有些谨慎地看着雾崎的背影消失,确认人走了,才走到君若琳面前,蹲下来。
他看着她右肩浸透的衣衫,眉头皱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外套脱下来,往她肩上一甩,衣摆扫过她的脸颊,力道没个轻重。
"夜里凉。"他别过脸,声音很平,"别感冒了,到时候传染给我。"
君若琳看了他一眼。她现在右肩被长矛贯穿过,血流了半只袖子,他担心的居然是感冒传染?
"……小伤。"她笑了一下,但脸色白得像纸。
诸星零的目光落在她苍白的嘴唇上,停了两秒。然后他站起来,扯了一块树皮卷成筒,往溪边走。
走了两步,他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等着。别乱动。"
舒霁在雾崎的背影消失之后才动了。她跨到君若琳跟前蹲下来,把君若琳的上半身往自己肩上拢了拢,一只手搭在她腋下,另一只手穿过膝弯,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君若琳的头靠在她颈侧,呼吸很浅,气流拂过舒霁的锁骨,带着一点血的铁锈味。
舒霁侧过头,看了一眼君若琳垂在胸前的那只手。氆氇绳缠在腕间,绳尾贴着脉搏的位置,和她自己的脉搏跳着同一个频率。
她偏回头,继续往前走,把君若琳往怀里拢了拢,让她靠得更贴实一些。
诸星零端着树皮筒回来的时候,君若琳已经被舒霁抱起来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舒霁怀里的人,手里的树皮筒顿了一下。水晃出来一点,洒在他手背上。
"……水。"他把树皮筒递过去。
舒霁接过来喂君若琳喝了两口。诸星零看着她喝完,把空筒接回来随手扔在路边,转身走到前面,捡起一根树枝拨开挡路的灌木。
村庄的火光在身后越来越远,最后变成天边一抹暗红色的光。
君若琳靠在舒霁怀里,迷迷糊糊的。她能感觉到舒霁的心跳,还是很快,比平时快很多。还有抱着她的那只手,手指一直在微微用力。
“舒霁……“她小声说。
“别说话。“舒霁的声音低了些,“省点力气。“
君若琳就不说话了。她把脸往舒霁颈侧埋了埋,闻到她身上有硝烟和松针的味道,还有一点很淡的、像旧木头的味道。
诸星零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继续开路,只是脚步有些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