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的时候,三个人还在村道上晃。
君若琳走在中间,左边舒霁,右边诸星零。路边的摊子一个接一个,手串、铜铃、牦牛骨雕,花花绿绿地摆了一地。
“这个好看。“君若琳蹲下来,拿起一串红色石头手链,在阳光下照了照,“舒霁你戴这个肯定好看。“
舒霁瞥了一眼:“咦?确实还不错哎,普通石头吗?“
“我不知道哎。“
“管她的,适合你,买了。”
她牵过舒霁的手,把手链带了上去,又拿起一个铜铃摇了摇,叮铃一声:“诸星零,这个给你,辟邪。“
诸星零接过来,看了看,又放回去:“我觉得吧……我本身就是辟邪的。“
“也是。“君若琳认真地点点头,“你往那儿一站,怪兽都不敢来。“
诸星零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别过脸去:"……那是。"
声音不大,尾音却微微往上翘了一点。他把手插进裤兜里,往前走了两步,像是在看下一个摊子。
诸星零的目光在她手腕上停了一下,她刚才试戴红色手链的时候,皮肤被衬得有点黑。
他蹲下来,在摊子上扒拉了两下,拿起一串蓝色的石头手链,透着阳光看了看,然后递到她面前。
"这个。"他说,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比红色的适合你。"
君若琳愣了一下:"啊?"
"不要算了。"他作势要收回去。
"要要要。"君若琳赶紧接过来,自己戴在手腕上,"和我今天的穿搭挺配的。"
诸星零没说话,站起来,走到摊主面前付了钱,只是耳根有些红
前面一个摊子飘来香味。舒霁鼻子动了动,眼睛一亮,拽着君若琳的手腕就跑:“走走走,牦牛肉串!“
三个人蹲在烤肉摊子前。舒霁熟练地要了三串,递给君若琳和诸星零各一串。
舒霁先闻了闻,然后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像猫第一次吃到罐头。
“这个……好吃。“她又咬了一口,“比光之国的能量棒好吃一万倍。“
诸星零拿着肉串,看了看,又看了看君若琳。
她已经吃完一串了,正在舔手指上的孜然。
“你怎么不吃?“她问。
“还不赖啊……我在想这个东西是怎么做出来的。”他皱着眉,”牦牛是什么?“
“就是……牛的一种。“君若琳想了想,“很大,毛很长,生活在高原上,脾气不太好。“
“红莲应该会喜欢,”他应了一声,然后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眉头松开了。
“……还行。“他说。然后又咬了一口。再一口。
等君若琳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吃完了,正盯着摊子上剩下的肉串,目光很专注。
“老板,再来三串。“君若琳注意到了,笑了笑,对老板道。
诸星零立刻别过脸,假装在看远处的雪山,手指无意识地蹭了蹭裤缝。
吃完肉串,三个人继续逛。路过一个卖酸奶的摊子,君若琳要了三碗。
舒霁喝了一口,皱起眉:“这个是酸的哎。“
“酸奶当然是酸的啊。“君若琳说。
“光之国的营养剂都是甜的。“舒霁把碗推到一边,”这个不行,像在喝醋。“
“我平时也没少给你和酸奶吧?”
“那也没这个酸啊,呕。”
诸星零端起碗,面无表情地喝完了,然后把碗放下:“我觉得还行啊。“
君若琳看着他:“别逞强啦。”
他想了想,突然不怀好意地笑道:“那多买几碗,之后让红莲镜子来玩,给他们尝尝。”
君若琳也笑了,笑着笑着,她抬手揉了揉右眼,刚才被烟熏了一下,有点发酸。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腕上,那里有一道很浅的疤,是之前战斗留下的,她从来没提过。她总是这样,受了伤也不说,照样笑盈盈地跑前跑后,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诸星零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很快把目光移开了,假装在看摊子上的牦牛骨雕。
舒霁在前面一个摊子前停住了。她拿起一根五颜六色的绳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看明白。
“这是什么?“
君若琳凑过去。那绳子是用毛线织的,红、蓝、黄、绿、白五种颜色拧在一起,粗粗的一根,像麻花。她捏了捏,又闻了闻。
“……跳绳?“
“这么粗的跳绳,抽人用的吧。“诸星零补了一句。
“额……这边还流行sm?”
摊主老大爷听不懂汉语,只是笑呵呵地看着他们。
“这是氆氇绳。“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他们转头,一个二十来岁的藏族小伙子站在那里,眉眼弯弯,普通话讲得很标准。
他指了指那根绳子:“用羊毛织的,五种颜色对应五方佛。可以挂在门上辟邪,也可以系在腰间当装饰。“
“哦——“三个人同时恍然大悟。
“原来不是跳绳。“
“也不是抽人的啊。“
“废话,谁闲的没事抽人啊……等等,你那略带失望的表情是什么意思啊喂!”
舒霁瞥了他们俩一眼,把氆氇绳放回去了。
小伙子笑了笑,目光在君若琳脸上停了一秒。然后他凑近了一点,像是在闻什么,嘴角的微笑加深了:“你身上的味道……和别的客人不一样。“
君若琳愣了一下。
诸星零往前迈了半步,不动声色地挡在两人之间,肩膀刚好隔开索南的视线。
“开玩笑的。“他直起身,摆摆手,笑容恰到好处,“我叫索南,就住在前面。你们要是迷路了,可以找我。“
刚说完,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直接攥住了他的手腕。
另一个更高更壮的藏族小伙子站在他身后,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一句话不说,只是拽着他的手腕往回拉。
“晋美,你干嘛——“索南踉跄了一步,“我话还没说完——“
晋美没理他,继续拽。但拽出去两步的时候,他回头看了君若琳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只持续了一秒,他就转回头,拽着索南拐进了巷子。
“我叫索南——“声音从巷子里飘回来,越来越远,“有事找我——“
三个人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巷口。
“……他弟弟好像不太想让他跟我们说话。“君若琳还有点懵。
“看出来了。“舒霁说。
诸星零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那条巷子,目光在巷口停了两秒。
“他刚才突然凑那么近你也不知道躲……”诸星零看似漫不经心道。
“我当时有点懵呀。”
天色暗下来。远处传来鼓声和歌声,村中心的方向火光冲天。
“篝火晚会好像开始了。“舒霁看了一眼时间,“去不去?“
“去啊,来都来了。“
三个人往村中心走。路过一条巷子的时候,君若琳的余光扫到什么,深红和黑色交织的横条纹,像一条藏裙的裙摆,从巷子口一闪而过,消失在墙后。
她停了一下,转头看。巷子是空的。
“怎么了?“诸星零问。
“……没什么。可能看错了。“
篝火晚会在村中心的广场上。柴堆搭得比人还高,火焰舔着夜空,火星像倒飞的雪往天上飘。
手拉手跳舞的环节开始得毫无预兆。舒霁被一个大姐拽进了圈子里,她跳得意外地好,步子踩得稳,转身时外套的下摆划出一道弧线,旁边的大姐们围着她夸。
君若琳被一个阿妈拉住了手,她迟疑了一瞬,还是握了上去。然后她感觉到自己的右手被什么碰了一下,是旁边人的手背,骨节分明,温度比她的高一点。她转头看了一眼。诸星零正看着前方,下巴微微抬着,像是刚才那一下不是他碰的
人圈又挤了一下,他的手彻底覆了上来,手指合拢,握住了她的手。
诸星零轻咳了一声,目光依然盯着前方的篝火,像是在研究火焰的燃烧温度。
后来到了自由舞环节。君若琳站在篝火外缘,接了一杯青稞酒。
诸星零试过跟旁边的大姐学两步,左脚还没迈出去就差点踩到人家的绣花鞋,被笑着推开了。他摸了摸后脑勺,退回来,站在她旁边。
“你怎么不跳了?“她问。
"脚疼。"他面无表情地说,目光飘向远处的雪山,耳根却有点热。
君若琳没忍住,笑了一声。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掌心朝上,指节分明,袖口是深色的藏袍边。
“一起跳吗?“
索南站在她面前。微微欠身,伸出手。火光照在他脸上,那个弯度在暗处和亮处呈现两种颜色。
君若琳看着那只手。她想起了巷子里晋美的那个眼神。
“我不太会跳。“
“没关系,我带你。“
“……”君若琳欲言又止,她并不想与他跳。
停了一会儿,那双手还是在她眼前,最后她还是把手放了上去。他的手指合拢,另一只手虚虚地搭在她肩胛骨下方,掌心没有贴实。这个分寸感让她稍微松了半寸
他带着她转了一个慢圈。舞步很熟练,每个动作都提前半拍给她留出反应时间。
“那个氆氇绳,我阿妈也会织。“他说,“你喜欢吗?“说着距离却慢慢拉近
“挺好看的。“
转圈的时候,她的裙子下摆扫过他的裤腿。她借这个动作往后撤了半步,把两人之间重新拉开一个礼貌的距离。
“你笑起来的时候,“他又带着她转了一个圈,把她轻轻带回来,目光在她眉心停留了片刻,“真的很可爱。有别的女生没有的东西。“
君若琳的嘴角还挂着礼貌的弧度,但眉心有一道极细的竖纹。
君若琳开始反推。左脚往前进半步,逼得他不得不后退。右手从搭在他肩上的位置滑下来,压在他的上臂外侧,用掌根轻轻往外推了半寸。
就在这时候,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直接从索南手里把她的手抽走了。晋美站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腕,一句话不说,拽着她就往篝火外面走。
“哎——你干嘛——?“
晋美没回头,步子迈得很大,拽着她走到广场边缘的柴堆旁边。他松开她的手,指了指柴堆,又指了指篝火。
篝火的火苗确实矮了一截。
君若琳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你拉我出来,就是为了让我帮你搬柴?“
晋美点了点头。
“???”
什么鬼……这人……
她看了看那堆比她还高的柴火,深吸一口气:“行吧……“
两个人来回搬了三趟。晋美一次抱三捆,走得还怪稳的。
她一次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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捆,还差点被绊倒。
“你慢点……我又不是你兄弟啊……“晋美回头看了她一眼,脚步慢了半拍。
篝火重新旺了起来。君若琳擦了擦汗,喘着气说:“真是谢谢你内,让我体验了一把劳动人民的生活。“
晋美看着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一个用氆氇绳编的小挂件,五种颜色拧在一起,像一朵小花。
君若琳接过来,愣了一下:“给我的?”
晋美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和巷子里的一样,复杂,像在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消失在人群里。
君若琳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小挂件,有点发懵。
“???”干啥呀这是……
她回到木桌旁,端起青稞酒。抬头的瞬间,她看见人群里有一条深红黑纹的藏裙,和巷子里一闪而过的那条一样。
她有些好奇,放下杯子,追了过去。
穿过舞动的人群,裙子的裙摆拐进了一条暗巷。她追到巷口,里面是空的。只有地上,一片干枯的卓玛花瓣,被夜风吹得轻轻翻动。
她蹲下来,捡起那片花瓣。
干的。
像放了很多年。
“你在找什么?“一个声音在背后幽幽响起。
她猛地回头。索南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嘴角还挂着微笑。但他的目光不在她脸上,在她手里那片花瓣上。
“没什么。“她把花瓣攥进掌心,站起来,“看错了。“
索南笑了笑,没追问。他伸出手:“刚才被人打扰了,再跳一支?“
君若琳看着那只手。巷子里晋美的眼神、干枯的花瓣还有索南
她刚想拒绝,一个声音从旁边插进来:
诸星零走过来,站在她和索南之间。他没有看索南,目光落在君若琳脸上。
"你刚才不是说,这个舞你一直没学会?"他说,声音很平,"正好,我刚才跟旁边的大姐学了两步,教你。"
君若琳愣了一下。她什么时候说过没学会了?而且他刚才学跳舞差点踩到人家的鞋,还被大姐笑着推开了……
但她看了一眼诸星零的表情。他的唇角抿着,眼神有点生硬。
她瞬间懂了。
"啊……对。"她配合地点点头,把手从索南手里抽出来,"我确实想学。"
诸星零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着。
君若琳没有看索南。直接松开手,把手放进诸星零的掌心。
索南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嘴角的弧度没变,但笑意没有到眼角。他退开半步,举起双手,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诸星零不会跳舞。他站在原地,双脚像是钉在了地上。
君若琳愣了一下,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手放在我腰上,我才有法带你。”
他的手掌落在她的腰侧,动作僵硬,指尖微凉。她抬起另一只手搭在他肩上,把他往左带了半步。
“跟着我的节奏。“
他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脚上,一步、两步、三步,笨拙而郑重。两个人移动的速度,和广场另一头那位背着手的阿爷差不多。
但绕第二圈的时候,他低下头,确认了一下,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闭上了眼睛,嘴角还在往上弯着。
广场边缘。晋美端着一碗凉透的酥油茶,看着索南朝他走过来。
“那个女孩,“索南停在他面前,偏头朝舞圈的方向看了一眼,“你每次都这样。小时候抢糌粑,长大了抢人。“
晋美没接话。他的视线越过索南的肩膀,落在舞圈里那个蓝色身影上。她闭着眼,嘴角弯着,被另一个人带着,慢慢地,笨拙地,在转一个很小的圈。
“不过没关系,“索南把手插进藏袍口袋,脸上恢复了那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我反正不急。“
他拍了拍晋美的肩膀:“我会把她带回去的。给祖祖看看。他们会喜欢的。“
晋美整个人僵住了。他盯着索南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玩笑的痕迹。
没有。
他的手指攥成拳头,指节捏得发白。嘴唇动了动,上下唇分开又合上,像一扇开不动的门。
索南等了片刻,笑了笑:“开个玩笑。“
晋美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被指甲掐出的红印,然后抬起头,看向索南已经转过身去的背影。
“????????????????????????????????????????????????????“
他的声音很低,被篝火的噼啪声盖住
索南的脚步停了一拍。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消失在巷口的黑暗里。
坐在角落里弹弦子的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灰褐色眼珠朝晋美那边看了一眼,又垂下。干枯的手指在弦上轻轻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低的嗡鸣。
他指腹下那根琴弦之间,滚着一枚黑色的硬币。硬币随着拨弦的节奏转了一圈,又一圈。
老人低下头,喉咙里滚出一句含混的话语:
“taro啊taro,你看看你教的学生,警惕性不高,也不够果断,那我就勉为其难……”
他把弦子往背上一搭,站起来,佝偻着背慢慢走入夜色。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地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渐渐变成一个挺拔的、穿着半黑半白衬衫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