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里,女人坐在驾驶座上。车里没开灯,只有仪表盘的暗光映着她的下巴和脖颈。手指攥着方向盘,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她只是想下班回家吃口热饭……
高速服务区。一碗面五十八。她站在价签前面,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余额,又放回去。价签上的数字被日光灯照得亮晃晃的。
站了片刻,她转身走回了停车场。还有三个小时就到家了。忍一忍。
发动引擎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来——自己开的是公务车。
啧……背时……
得先把公务车开回公司,换成自己的车。一来一回,七十公里。
她叹了口气把导航打开。车轮碾过收费站减速带,车身轻轻颠了一下。车里的后视镜上挂着一个褪色的平安符,晃了晃
回到公司。胃已经空了太久,她把休息室的柜子一个一个打开——文件、文件夹、空了的水杯,一块饼干也没有。
她咬着牙,开上自己的车往家赶。她家在收费站下面。往常从护栏中间的缺口掉头,几分钟就能到。可这天晚上,缺口的位置立着一把崭新的U型锁。
呼……
她又回到车里,握着方向盘,指节一节一节收紧,攥到指节发白的时候,方向盘发出吱呀一声。
又特么要绕路……
过路费二十。横跨两桥,掉头,再过路费二十。收费亭里的小姑娘递出票据,说了句“一路平安“。
她接过票据,关上车窗。票据被她攥在手心里,揉成了一团。终于进了小区。轮子刚碾过减速带,她又踩了刹车。
——下班没打卡!
“哈……”她气极反笑。
这接二连三的好运拍成电视剧,恐怕观众都会觉得假吧?
她拍了两下方向盘,喇叭在空荡的小区门口响了两声。又咬着牙,掉头,把车往回开。
终于又到了打卡区域。
下车,掏出手机,打开打卡软件。屏幕弹出广告。三秒,又一个三秒,一个接一个。
她用拇指戳着屏幕,戳在那个“跳过”的按钮上,戳歪了,又戳了一下。广告还在播,手机屏幕上那个卡通人物蹦蹦跳跳的,音乐很欢快。
“他爹的……关掉关掉关掉啊,背时东西……“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越来越急。雨落下来了,细细的,打在手机屏幕上,把“跳过”两个字洇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她举起手机,对准地面。手举到半空中,又停在那里。这手机太贵了。她慢慢把手放下来,把手机揣进裤兜里。然后转过身,对着旁边的垃圾桶,闷声骂了句“爹的”。
声音不大,像是只说给垃圾桶听。她站在原地大口喘气,雨打在她的后背上,把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打出深色的斑点。
打完卡。坐上车。点火。仪表盘亮起来的时候,油表指针趴在红色的区域里,一动不动的。她盯着那个红色的小刻度看了一会儿,
“哈哈哈哈哈哈。”
又特么没油了
熄火,下车,对着车门踹了两脚。响起鞋底和橡胶的撞击声。
她蹲在路边。双手抬起,五指插进头发里,用力搓了两下。
然后她低着头,坐在路沿上。手垂在膝盖中间。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她的头发上,打成一片雾气。她的皮鞋踩在一小片积水里,水面倒映着远处加油站的霓虹灯招牌,红蓝相间的光在水里晃。
——
“不敢回看,
左顾右盼不自然的暗自喜欢
偷偷搭讪总没完的坐立难安
……“
君若琳打了今晚第四个哈欠,顺便把音乐关了,将手机声音调大。
车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嗡嗡的风声。她揉了揉眼睛,眼皮涩涩的。
舒霁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被车厢拢住:“我其实还是有点不明白,为什么toregia会复活。他不是被令迦打败了吗?“
“他吸收了那么多邪神,处于超越奥特曼的存在,”君若琳把方向盘往左带了半寸,“应该有多少个平行宇宙,就有多少个他存在吧。只不过看他想不想苏醒罢了。”
“是么……你怎么知道?“
“哈啊——“她打了个哈欠,嘴巴张到一半,伸手挡了一下,“这个地球的特摄剧是你们传输的信息,toregia也传输了一些关于taro和他的故事。”
“原来如此。他们感情真好啊。可惜了,toregia不小心被黑暗侵蚀了。”
“不小心?“君若琳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拍,“taro教官说的?“
“对。“
“关系好也是taro教官说的吗?“
“关系好这个不需要说,光之国的奥都知道。恐怕全宇宙都知道吧。“舒霁的语气里夹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我之前在光之国,taro进宇宙警备队前,每天都看着他俩形影不离的。后来我进了警备队,在外面做任务的时候,偶尔也听得到宇宙人谈论他俩。“
“……那taro教官每次见到toregia都让他回光之国,他不怕他回来之后受奥非议吗?“
“taro教官说,他只是被黑暗控制了,光之国会酌情处理的。”舒霁顿了顿,“而且taro可是总教官哦。”
“……嘶。这该死的地位。”君若琳欲言又止。
“哦对了,我今晚回来。”她又打了个哈欠,这次连肩膀都跟着耸了一下。
“你小心点啊,别疲劳驾驶。你可以在酒店将就住一晚再回来。”舒霁的声音里那丝笑意收敛了一些。
“我这三天一直在外面,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两个孩子挺没安全感的。而且诸星零对这个地方不熟悉。”
“你应该先以自己为重。”舒霁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她的语气忽然变了,带上一点揶揄的轻快,“啊,差点忘了,你有点认床呢。”
君若琳对着后视镜翻了个白眼:“哎哟,走开走开,我不是因为这个哈。好了我继续开车了,挂了。”
她挂断电话。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她伸手把空调的出风口往上拨了拨。再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和沥青混合的气味。
开了不知多久,她的眼皮又开始往下坠。
余光看见路边停着一辆车,引擎盖开着,旁边一个人落寞地坐在路沿上。
开出大约两百米,车速慢下来了。她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那个人还坐在那里,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想了想把车停到路边。
下车的时候夜风灌进领口。那个人低着头坐在路沿上,听见脚步声也没有抬头。君若琳在她两步之外站定,双手抱胸。
“你好。需要帮忙吗?“君若琳略带谨慎地问了问。
女人没有回答。她低着头,双手垂在膝盖中间,手指关节上有两道新鲜的擦伤。她的衬衫袖口卷到肘弯,露出的前臂上有一道红印。
沉默在两人之间停了大概十秒。
“车没油了。“她说。声音沙哑,像是从砂纸上磨过来的。她没有抬头,但也没有沉默。答了这一句,又顿了一下,“我等天亮。“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搓了一下,把擦伤边缘的一小块死皮搓下来,弹在地上。
君若琳看着那小块死皮落在地上,被雨水浸软。她指了指自己停在不远处的车:“我后备箱有拖车绳。前面加油站大概两公里。“
女人终于抬起头。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眼角有细纹,眼眶是红的,嘴唇干裂起皮。
“多少钱?“
“不用。“君若琳摆了摆手,别过脸去看了一眼自己的车,像是怕对方多想,又补了一句,“真不用。“
她看了看那辆车,又看了看君若琳。嘴唇翕动了两次,第一次没出声,第二次才挤出来:“……你顺路吗?会不会太麻烦你?“
“顺路,不麻烦。“她停顿了一下,“你等我一下,我去拿绳子。“
女人站起来。她弯腰的时候膝盖咯吱响了一声,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她站得很慢,用手扶了一把车门才站稳。
她看着君若琳走回自己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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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里面翻出拖车绳。她还是强撑着打起了精神,拿过拖车绳,主动把绳子系好。
————
加油站的白炽灯管在雨雾里晕开一团冷光。三个员工正在值夜班。
窸窸窣窣的声音先传来,靠冰柜的那个先抬起头。用胳膊肘碰了碰补货的同事:“你刚听到了啥吗?“
话音还没落到地上,一道黑影从雨幕里窜过去。贴着地面,快得连加油站的灯都只来得及照见一截深青色的皮毛。他张了张嘴,还没出声,擦收银台的那个同事就不见了。
收银台上还搁着他擦了一半的玻璃杯,抹布搭在杯沿上,晃了一下。
“什…什么,鬼啊啊啊啊——!“
补货的那个扔了手里的薯片箱子,转身往加油站的便利店跑。货架在他身后哗啦啦倒了一排。
他跑到了便利店门口,手指刚抓住了门把手,整个人被什么东西从背后叼住后领,提了起来。他的脚在离地两尺的空中蹬了两下,然后和货架一起消失在便利店的阴影里。
靠冰柜的那个双膝一软,沿着冰柜玻璃慢慢滑下去,晕倒了。
冰柜门上结了一层薄霜,映出一张正在靠近的人脸——猫眼,竖瞳,倒着长的黑色手指从倒影的边缘伸出来,指甲嵌进冰柜门的密封胶条里,发出一声极细的声响。
他倒下的身体被拖进了雨幕里。冰柜门上只剩四道平行的爪痕,还在往外渗着冷气。
————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入加油站。白炽灯管还在头顶嗡嗡地亮着,雨丝穿过灯光斜斜地往下落,加油机的屏幕上跳动着上一笔交易未完成的数字。一个人也没有。
君若琳解开拖车绳。女人下了车,站在加油机前左右看了一眼
收银台后面空着,货架倒了一排,膨化食品的包装袋散了一地。便利店的玻璃门上有什么东西的反光,她没细看。胃已经饿过了头,现在只想把油加满,回家。
“有人没?”
无人回答。
女人逐渐开始不耐烦,自己走向了加油机。
她凭记忆按了几下加油机的按键,油枪插入油箱,数字开始跳。汽油味在雨里散开。
君若琳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眼神逐渐开始迷离,脑袋一点一点的。
又过了一会儿,冰柜方向传来一声轻响。压缩机停了,嗡嗡声断在半截。女人低头盯着油枪上跳动的数字,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便利店的灯光闪了一下,紧接着,一声极低的、湿漉漉的喘息从她后颈的方向灌进耳朵。
一道深青色的影子从加油机侧面绕过来。四肢反拧着地,肋骨从皮毛下撑出弧形的轮廓,人脸上的灰白瞳孔在水雾里发亮。它的嘴里还叼着一只皮鞋。
“啊啊啊啊——!“女人因为腿软反应过来,一下子滚到了旁边。
君若琳惊醒,抽出鞭子,鞭梢划破雨幕,抽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她左脚往前滑了半步,鞭子从下往上挑起,卷住怪物的前爪,借它扑过来的力道往侧方一带。怪物砸在加油机上,金属外壳发出一声闷响。
她头也不回:“走!“
“可是!“女人没有动,惊恐地看着君若琳。
“我说走!“她的鞭子抖了一下,怪物翻身爬起来,人脸上的嘴张开一条缝,婴儿的哭声从喉咙深处涌出来。
女人把油枪拔出来,油枪弹回卡槽,当的一声。
她一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把手机拿起来,手指抖得比屏幕上的跳过按钮还难按。按了三次才按对。110。
雨丝细密,白炽灯光在水汽里化开一片冷白,照得地面上那四道爪痕格外清晰。
君若琳握着鞭子的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发白。她刚才那一觉只合了不到三分钟的眼,醒来的时候眼前的景物还叠着两重虚影。
怪兽爬起来的时候,她看清了它的全貌——虎身,人面,深青色的短毛贴着雨水的流线,四只爪子反拧着撑地,脊背弓成一座小山。
比她在医院里见过的那些马腹小了一圈,但那股从毛孔里渗出来的压迫感是一样的,甚至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