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暑一过,伏天结束,很快就迎来立秋。
这时候的立秋既还没有沾染上营销经济,又不似元正、寒食这种举国大节,只是按照时令风俗来迎秋。立秋当日,一早天子便会着白色祭服率领百官到城外西郊举行迎秋大典,祈求今年五谷丰登。
百姓们则轻松许多,除了食秋尝新、登高秋宴外,市井小民做得更多的是晒书晒衣,比如陆记糕肆的许小娘子,早在立秋的前几日,便开始搬扫晾晒。
自打实行限购起,陆记花糕铺门前的队伍从原先排到巷口,到这几日只排出两三个铺面,人流明显不如开业时,但为保证品质与口碑,陆韫微还是咬牙看着铺子进账一落再落。如此一来,陆许二人也不必从早忙到晚,反倒多出些空余时间。
午后,日光清朗,花糕铺子度过客流高峰期后,许婉从现居的西厢房搬出一个大厚木箱子,放在提前支好的木架下。她用布巾抹去箱面上的炭灰,轻轻地来回摩挲,眼神飘忽,仿佛陷入回忆般,嘴角弯出小小弧度。
她打开箱盖,从中掏出一本本书册,平铺在木架上,还特意用裹了布条的木棒压在上面。
“这大箱里竟然是书册?”陆韫微的声音从许婉身后传出。
她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抬起衣袖轻点几下面颊,才道:“是啊……就留下这么一箱!”
陆韫微听出许婉语带哽咽,便知她又忆起往事,也不忙着回前店,把手中的白瓷瓮放在青砖上,而后走到许婉身边。
“这是阿耶生前特意寻木匠为我打的木箱。”许婉目光不离箱子,摸着书册的手微微颤抖着,“都是我喜爱的话本子,阿耶每次外出收书,都会特意找寻,有时还会绕路去收揽,只为能把我爱读的画本集齐。”
想到阿耶离去也将满一年,那股思父之意陡然涌上来,怎么也压不住,沉沉地堵在胸口。
陆韫微不愿许婉太过伤神,随手拿起木架边上一册,念出上面的字:“采露记?这话本子很有名么?”她伸出一根食指,细细数了数架上的书册,“足有八册呢!”
“阿宁,你没在长安不晓得,这《采露记》前几年火得紧,到货便空,能凑齐的人少之又少。也是托了阿耶的福,才攒得这般齐全。”
陆韫微随手翻开几页,问:“里头讲的什么呀?”
一提这话本,许婉脸上的阴翳便散了大半,眉梢一挑,小嘴嘟起:“自是个……”说着说着,自己倒先红了脸,低下头去,不敢再看陆韫微。
陆韫微见状,轻轻叹了口气——到底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娘子,光嘴上说说便羞成这样,日后莫要被人轻易哄了去。
二人将书册放好,回至前店。见堂中食客不多,陆韫微瞥了眼柜台角落一只不起眼的佩囊,摘下围裙与袖套,对许婉道:“阿柔,你且先守着铺子,儿出去一趟,一炷香的工夫便回。”
国子监司业厢房内,沈绩云斜倚在西次间的一个简易小榻上,手中把玩着个青玉环佩,嘴中叼着半块儿蝴蝶酥,“阿朔,你也太过小气,一块儿蛋挞酥都不给我,我们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为口吃食,兄弟情谊都不顾了?”
坐在明间的裴彧之瞥眼榻上吃相难看的沈绩云,没好气地道:“不在大理寺探查案子,跑到这里做甚?”
“都是一些旧线索,日瞧夜瞧也出不来新东西……”
“阿郎,陆小娘子来了。”
门外的仆从李昭打断沈绩云的话。
她怎么会来?裴彧之看眼门口,双唇紧合。
听到来了个小娘子,沈绩云不动声色地坐直身子,抬手拍掉衣袍上的酥渣,喝口身侧案几上的酸梅饮子。对裴彧之小声道:“是证物画轴里的那个小娘子?”
裴彧之也不理他,吩咐李昭,“让她进来!”
她踏进厢房,便见裴彧之依旧身着那件素净圆领白袍,身姿挺拔地坐在公案后的坐榻上,案角还搁着一碟蛋挞酥。
顺着陆韫微落下的目光,裴彧之面上掠过一丝不自在,“有人送了几块小娘子做的花糕,某尝着不错。”
想起那晚与裴彧之不欢而散,此番前来又有正事要谈,陆韫微嘴角微微一勾,“裴司业若爱吃,派仆从来知会一声便是,儿替司业留着就是了。”
“噔——”
一阵杯盏碰案的声音猝然从侧面传来。
陆韫微没料到还有外人在,不由得探首向西次间望去,果见里头还坐着一位面容生疏的年轻郎君。她心下好奇,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此人约莫二十出头,着一件织暗云纹的藏青长衫,足蹬乌皮六合靴,一双眸子清冷锐利,目光扫过来时带着几分审视之意,瞧着也是有官阶在身的。
见陆韫微目不转睛地盯着沈绩云瞧,裴彧之那张本就沉凝的面庞又冷下三分,凌厉的目光直直投向陆韫微,重重地咳了一声。
“裴司业——”
回过神来的陆韫微讪讪应了一声。
“陆小娘子,来找某有何事?”裴彧之语气清冷,带着几分诘问之意。
“我……”陆韫微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不该开口。
她支支吾吾,半晌说不出句整话。裴彧之瞧她那一副不好言说的模样,面色反倒稍缓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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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侧首扫了对面的沈绩云一眼,旋即会意,朗声向二人引荐,“这位是大理寺少卿沈绩云。小娘子有事但说无妨。”
话音落下,陆韫微再次朝西次间望去,同时行了一记福礼,沈绩云则微微颔首回礼,一身大理寺官员独有的凛然之气自眉目间透出来。
看出裴彧之与这位大理寺少卿交情不浅,又想到要说之事干系重大,陆韫微当即拿定了主意。
“儿这几日晒秋时,从东墙角的破缸中拾得一物。”说着,她从腰间解下佩囊,取出一个有些发黑的丝帛垂穗,上前两步,递到裴彧之面前。
裴彧之接过垂穗,抬手示意陆韫微坐下,一旁的沈绩云也起了好奇,踱步来到裴彧之身侧,俯身细看。
陆韫微也不卖关子,径直道:“司业可还记得……那日到许记书肆闹事的无赖儿?”
裴彧之点了点头,指腹缓缓摩挲着手中的垂穗,“是那人铜链上缀着的。”
“正是。”陆韫微应道。
沈绩云顺势接过垂穗,捏在指间上下翻看了一番,抬眼道:“并非劣等材质。”
他对上裴彧之的视线,轻眨一下眸子。
“陆小娘子。”裴彧之收回视线,转向陆韫微,颇为严肃地道:“经大理寺仵作验尸,许家老媪胃中留有蒙汗药的残余。”
“蒙……汗药?”
陆韫微杏眼圆睁,眉头紧锁,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裴彧之自知此事不简单,另一边,士子失踪案又一筹莫展,不如从眼下崇义坊的火灾查起。
他拿定主意,对陆韫微道:“这个垂穗先留在某这里,某会派人去查出处,看能否有所发现。”
然后又抬首看向沈绩云,指了指他手中的垂穗,“穗子的主人是东市赌坊的收债郎,那无赖儿没个姓名,众人都唤他阿石,年岁不大。”
“囊家名唤钱大的那间赌坊?”沈绩云拧眉追问道。
“没错,正是背后有主的那间。”裴彧之答道
沈绩云放下垂穗,拿出佩环在手中有意无意地把玩,“那确实有些棘手。”
“先找到阿石,但莫惊动赌坊那边。”
沈绩云应了声是,与陆韫微道声“告辞”快步转身离开了厢房。
适才,听裴沈二人的对话,再次印证了陆韫微心中的猜测,她索性不再遮掩,直直盯着裴彧之,目光里带着审视,亦带着几分了然,压低声音道:“司业……不是裴郎君的真实身份吧?!”
闻言,裴彧之抬眸对上陆韫微,二人四目相对,厢房内一片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