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心中惦记家中的许老媪,次日一早,不待坊门开启,陆许二人便辞别了邹夫人。
踏进崇义坊,坊街两侧已经摆满卖朝食的小食摊子,其中不乏热气腾腾的羊肉汤饼、麦香醇厚的红糖蒸饼、香脆如丝的芝麻索饼。
许婉看一眼卖芝麻索饼的小摊子,侧头对陆韫微道:“阿宁,前几日阿婆念叨好久没吃芝麻索饼了,不如买些索饼当作今日朝食可好?”
陆韫微笑着答道:“再配上碗儿的豆浆粉,养胃又果腹,甚好,甚好呀!”
听到陆韫微略带俏皮的回答,许婉也跟着笑起来。
两人走到食摊跟前站定。
等待摊主娘子包索饼的间隙,隔壁汤饼摊传来两个贩货后生的闲谈声。
"听说昨夜崇义坊里走水了?"其中一个年长的凑近些问。
年轻些的后生把嘴里的羊肉汤饼囫囵吞下,抹了把油嘴,"何止听说——我提了桶水去救,都把衣衫燎出个洞。诶呦!烧了足足半个时辰。"
听到是在议论昨夜坊间的事,两人竖起耳朵,朝贩夫们所在的方向挪了半步。
只听年长贩夫再次追问。
“每年进入暑热天,坊里都会要求每间屋舍预备防火水缸,生怕有个意外,难道走水这家没按照坊正嘱咐行事?”
“并非没有水缸,听早一步前去救火的阿叔讲,那缸里水还是满的。”
年长贩夫听到此处,即将送入口中的汤匙停在了唇边,“那火还烧了小半个时辰?”
"说来也奇,昨夜的火好似浇不灭,越是往上泼水,越着得旺。"年轻后生说这话时,手里的汤饼搁下了,油星子滴在桌面上,也没顾上擦。
年长贩夫把汤匙搁在碗沿,发出“当”的一声脆响,"竟有此事,那火最后是怎的灭了?"
"我们坊的裴司业——"年轻后生左右看了一眼,"命人推来几车黄土,扬上去才压住。"
“说到底,是哪家走的水?可有人伤亡?”
年轻后生轻叹一声,“十字巷尾的那间书肆,听说烧死个老妪。”
“哐当”,铁器落地的声音打断了贩夫的对话,二人齐齐回头,只见索饼摊前散落满地铁制器具,一个年轻小娘子正提着襦裙大跨步地奔向坊内。
许婉一口气跑回十字巷,刚拐进巷口,便看见乌壁残垣的书肆前站着两个坊丁。
见此情景,许婉喉头一紧,脚下好似灌了铅,挪不出半步。她扶着墙根干呕了几声,眼泪混着冷汗淌下来,眼前一黑,向后软倒下去。
将要倒地之际,陆韫微及时赶到,她俯身攥住许婉的手臂,顺势将人拥进怀中,许婉身子一斜,额角结结实实地抵靠上陆韫微的肩头。
“阿柔—”陆韫微大呼。
十字巷皆是前店后屋的布局,陆韫微这么一喊,不少邻里街坊都从自己铺子内走出来。瞧见她怀中的许婉,皆拥上前来,几个平日相熟的娘子伸手帮忙扶住许婉,其中卖履的刘娘子望了眼不远处烧得乌黑的屋舍,率先出声道,“先把她带去我那。”
待安顿好昏迷的许婉,陆韫微拉着刘娘子迈出西偏房。
二人一前一后走到西北角的石凳边,刚一落座,陆韫微便迫不及待地问,“刘娘子,到底怎么一回事?许老媪她——”
陆韫微顿了顿,她深吸口气,努力压制住心底涌上的情绪。
“适才儿送走郎中,本想回书肆瞧瞧,却被坊丁拦下,说什么都不叫儿进去,问许老媪的事,也闭口不谈。”
刘娘子抬眼看了看西偏房的方向,叹息道:“哎!听说许老媪的尸体被抬去了大理寺!”
“为何会在大理寺?只有牵扯案件之人的尸体才会被送去殓房。难道……”陆韫微一把握住刘娘子的手腕,“昨夜是有人纵火?”
“只听说是因为暑热走水,坊正失职,要留尸体作为佐证,好届时问罪。因而裴司业命人坊门一开,就将许老媪的尸体运去了大理寺。”
陆韫微微讶,“裴司业?为何会由他出面?”
“裴司业的祖父不就是京兆府尹,他自言他祖父年事已高,又逢近日身体抱恙,所以才由他出面。”
陆韫微点点头,左手下意识转动起腕间的银钏。
问罪要留尸体?这个理由根本站不住脚,听适才坊门口的那两个贩夫闲谈,昨夜的大火竟然水浇不灭,浇不灭!想到此处陆韫微心头一紧,必须想办法回书肆瞧瞧才行!
午后,日头高悬,屋舍内暑气更是熏蒸的紧,陆韫微拿着蒲扇,给睡着的许婉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陆小娘子——”刘娘子动作极轻地跨入屋内,压低声音道。
“外头有个士子打扮的人寻你,自称是你的堂兄。”
陆韫微没想到此时陆崇礼会找来,放下手中蒲扇随刘娘子去到前店。
“三兄。”陆韫微唤了一声。
陆崇礼面上满是焦急,见陆韫微出来,他快步上前,双手扣住陆韫微的肩膀,低下头,一番左瞧右看,见人好端端的,才舒了口气。
“真要叫你给吓死,方才听闻崇义坊一间书肆昨夜走水,还死了人,吓得我连假都顾不得同博士请。”陆崇礼略带责怪地道。
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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韫微抿抿嘴,露出个歉笑,“叫兄长担心了。儿没事。”
“不是说有人被火烧死了?”
听至此,陆韫微没能如适才一般,马上回答,片刻后,才强忍着发酸的眼睛,道:“是许家那位老媪。”
看出陆韫微提到此事格外难过,也不再继续追问,转而道:“好在你没受伤,否则我都没法向族中耆老和已故的堂伯交代!阿宁——听堂兄的话,回吴郡去。长安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陆韫微才对陆崇礼产生些亲人的依赖,此言一出,瞬间消失殆尽。
“三兄,儿是不会回去的。你莫要再劝。”
听到陆韫微决绝的回答,陆崇礼板着脸,规训道:“你这个女郎,怎么变得如此固执!完全不似幼时的乖娇听话。”说着,甩一甩衣袖,覆手而立。
“身为士族女,抛头露面卖吃食,本就不该,现下落脚之地也无,你——”
就在此时,后院刘娘子的呼喊声打断了陆崇礼的话。
“陆小娘子~你快来瞧瞧,许小娘子醒来又吵闹着要去找坊正!”
不待陆崇礼反应,陆韫微快速转身,边朝后院跑,边回头对他道:“三兄先回,之后的事,儿会去寻三兄,到时我们再议。”
看着陆韫微离去的背影,陆崇礼眼底渗出浓浓的怒意。
一整天,除了见陆崇礼,陆韫微都留在刘娘子家的偏房照看许婉,其间许婉醒过几次,每每转醒都激动地要去寻许老媪,陆韫微想尽办法才将许婉哄住,直到入夜,许婉睡沉,她才蹑手蹑脚来到院落之中。
刘家与许记书肆只有一墙之隔,因而东墙也被火势波及,虽墙体和偏房没被损坏,但也烧得发黑。
陆韫微搬来四个小杌子,两两一组,交错放置于东墙下,然后,她抬起双臂,两脚踩在杌子之上,手用力攀上墙沿,随即,奋力一撑翻入许家。
翻过东墙时,一片烧卷的竹篾扎进掌心。她顾不上疼,落地先闻见一股潮闷的焦臭——白日的暑气蒸着残灰,让整座院子像口闷烧的灶。
站在院内,陆韫微看着满地狼藉,过去与许老媪相处的画面浮现于眼前,她心头微酸。
陆韫微先摸黑去到正房的位置,她蹲下身,拿起一块儿混合着泥水的焦炭放在鼻尖,随后,眉头紧皱。
她再次起身,走到自己所住的东偏房,同样捡起块泥炭,嗅了嗅。
这次,她神色一寒。果然如她所料,手中的泥炭不似正房的那块,除了本身的焦味,还夹杂着淡淡的煤油味。
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若昨夜她没去邹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