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元七载,六月初三。
夜半,暑气依旧未减分毫。许是燥热,犬吠声都比往日多了不少。
“走水啦—!”
突如其来的尖叫声,在崇义坊的上空划开了一道口子。
不多时,十字巷便被陆陆续续跑出的人占得满当。
“哪家走水啦?”一个身披麻布衫子的妇人边问边快步迈出门槛,朝着火光方向望去。
只见,巷尾的一间民宅已经被火蛇吞了大半。虽众人奋力救火,火势却并没有减退,反而有越演越烈的趋势。
旁侧的年轻娘子用手轻拍着怀中的稚童,答道:“瞧着,像是许记书肆。”
“诶呦!”麻衫妇人惊呼,“书肆的两个小娘子,不知跑出来没有。如若没有,那岂不是……”
听至此,周围熟识妇人口中小娘子的人都轻叹了口气。
随着阵阵熙攘声,巷子角里,一抹墨色身影抬手压低了头顶的兜帽,转身没入了漆黑的夜色。
三个月前,也是这条巷子。
“小娘子,就是这户。”牙人老叟抬手指了指匾额——许记书肆。
陆韫微抬眼看着牌匾,标准的楷书。探头朝敞开的店门张望。店内,木架上层层码放着卷轴书卷,架楣上挂着一个一个用小楷写成的木牌:诗赋,文籍……其中,当属策论、贴经的红木牌子最为夺目。
陆韫微略一思忖,露出个人畜无害的微笑,问道:“老丈,儿瞧这书肆打理的井井有条,又挨着务本坊。应不缺买卖生意,何故要外租屋舍呢?”
老叟闻言,压低了声音。
“小娘子有所不知。为着春闱能有个好买卖。仲秋一过,许家大郎便只身前往洛阳采购抄本,不料,回程路遇山匪,人……”稍顿片刻,“没能回来。
或是打开了话匣子,又或是与租主关系不错,想促成这笔买卖,老叟没等陆韫微再问,继续讲了下去。
“许家只得一女郎,以前家中有她阿耶顶着,也无需小娘子操持生意。许大郎这么一去,生意自然一落千丈。”语毕,老叟发出一声叹息。
听牙人老叟说明缘由,陆韫微不禁道了句可惜,也没再接话,反倒环顾起巷内周遭的环境。
见陆小娘子无甚反应,老叟似是猜到什么,凑前一步。
“许家现只剩下许小娘子同她祖母,祖孙二人都是女眷,所以要求租客必须为女子且只外租一间屋舍,加之许大郎刚过世不过半年,极难外租。一来二去,这租金便比旁个的低了些。”
“多谢老丈告知,那烦请带儿进去看看如何?”陆韫微依旧面带笑意。
“小娘子客气,请随我来。”
说着,老牙人率先抬步迈进了书肆。
陆韫微紧随其后,正待她抬脚跨过门槛时,猛地眼前一亮。一个身着银灰暗纹长衫,腰挂翡翠白玉麒麟佩的士子也正想要跨出店门。
陆韫微腹诽:哇,好标致的郎君!
这是她穿到古时空以来,见到的长相最为出众的小郎君。眉锋藏柔,星目凌澈,容色莹润若璧,神如寒潭,周身萦绕着一股温润疏离之气。
虽说前世的陆韫微见到过很多帅哥,长相出众的明星也隔着屏幕看了不少,但都没有眼前这位让人心跳漏拍。
对上那双泛着光的琥珀色双眸,她嘴角的弧度没忍住地又扬起了几分。
刚想再多贪两眼时,耳边传来老叟的声音:“小娘子,这便是许家的女郎—许婉”
陆韫微连忙收敛神色,侧身进到店内,朝柜台的方向快步走去。
“陆……”,灰衫士子转身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扭头离开了书肆。
陆韫微不会想到,此时她咂么的这位俏郎君,日后会成为她的头号“麻烦”。
柜台后的女郎,一身身素衣,杏仁圆眼高鼻梁,嘴角微垂,眼底凝着一层寒霜,看上去与她名字大相径庭,一副不好相与的模样。
见过礼,二人顺着许小娘子的指引,来到后宅。院内屋舍不多,正房两间,余下厢房三间。院中用青砖铺了一条十字路,东侧墙角处架着一个葡萄架,架顶的藤蔓露出了星点绿芽,整个院落被拾掇的很是整洁。
陆韫微看着甚是满意。不仅是因为屋舍干净,价格低廉;更重要的,旁边就挨着务本坊。
另一边,牙人老叟十分敬业,带着陆韫微把除正房外的屋舍都瞧了个遍,其间还不停地介绍租下这间的好处。
陆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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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心中打趣:看来房产销售的推销方式,也是一脉相承,有根可寻的啊!
这边老叟还在滔滔不绝,一旁的许婉不露声色地打量起陆韫微。洗的有些发白的对襟窄袖衫,浅青色齐胸罗裙,发髻间插了只半旧不新的银钗,胳膊上挎着一个不大的棕色包袱。
眼前这位陆小娘子怎么看都像是长安本地人,特别是那一口地道的长安雅言。
许婉邀两人回到书肆的长凳坐下,肃着脸问陆韫微。
“陆小娘子,一看便是个体面人,不知为何要另租住处?”
被‘夸赞’为体面人的陆韫微知道,许婉这是在侧面问她的来历呢,索性也不遮掩,“小娘子误会了,某并非长安人。此番来京是为寻亲。”
既是寻亲,反倒租起屋舍,显然是没有寻到。
许婉接着问:“不知小娘子寻的人是谁?我家一直住在这坊内,兴许可以帮到小娘子。”
“多谢小娘子好意,我要寻的人并不住在坊内。”
见陆韫微没有再说下去。许婉看一眼牙人老叟,转了个话头。
“钱伯应该已经同小娘子说了,我家屋舍只外租一间,租期不少于半年,不短租。”
陆韫微点头。“儿想先租一年。”
“一年?”许婉有些诧异。“小娘子,如若提前退租,租金不退还。”
“我明白。这些尽可写在契里。”
陆韫微爽快,许婉也利落。
瞧眼陆韫微的过所文牒:本籍吴郡,年十六,入京省亲。
“小娘子高门之后,与前户部陆侍郎……是同支?”
令陆韫微没想到,眼前这许小娘子竟对朝堂官员所知不浅,她立刻警觉起来。
“陆侍郎是嫡支,我家只是不起眼的旁支。”
看其眉眼弯弯,答得自然,不像扯谎,许婉也没再追问。
归还文碟,按照事前说的价格和租期,每月收取四百文,签下买卖租契,做了交割,预付半年租金,陆韫微也算在寸土寸金的长安城落了脚。
她掂了掂手中轻飘飘的钱袋,这几日为找阿兄,打点关节花去不少银钱。现下,租房又去了大半,剩余的银钱怕是撑不到下个月,得想办法赚银子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