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林,遮蔽灿阳。
杀机,显露锋芒。
血,泪,汗水,纠缠在一起。
无声无息,只余激烈碰撞的兵刃。
近了,能听见肆无忌惮的锋锐破空声,安祁阳终于相信了穗秋。
他拽着骨哨放到唇边,吹出一段尖啸。
哨声一响,不仅吸引住不断穿梭于密林的军队,也打断了暗兵进攻的动作。
趁着敌人怔愣,穗秋甩开安祁阳,取下背后长剑,推出剑鞘,冷芒直刺而去。
月白色流光般似的剑招,晃过众人视线,带起一片猩红血幕。
暗兵倒地的刹那,安祁阳拔出腰间佩剑,迎上欲与穗秋缠斗的敌人。
两个孩子的加入,短暂的打破僵持,为望日山阵营争取半刻缓息。
等回过神,早便知晓自己命运的暗兵不再隐藏,尽数涌出厮杀。
此时此刻,不再只是兵刃的战场。
身处鹿川腹地,欲围剿众多江湖游子,自然该领教他们独特的手段。
武功、内力、暗器……深陷暗兵包围的望日山不再隐藏。
即便如此一来,暗兵就会将情报传送回城,尽己所能拖延时间。
许久未见的哨声炸响,带来的不仅是心下安定,更是希望的前奏。
就算暗兵再多,能用人数压制江湖,也断不可能一时做到。
剑芒与长枪相互摩擦,刺耳的摩擦震痛耳膜。眼前全是敌人,握着武器对准他们的敌人。
安适再一次被隔离开来,周遭没有援助,仅能容许他孤身迎敌。
哨声响起时,他刚突破一次围困,眨眼的失神就让他身上多出数道血痕。
他当然不会记不清这哨声,那可是他亲手制成的,天下独一无二的生辰礼。
他想不到安祁阳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他分明叮嘱过赵英兰,无论如何都要阻止那孩子出现在战场。
他今年刚满十二,不该那么早见证天下苦厄。
他想往哨声响起的方向突破,可暗兵像早察觉到他的想法,层层叠叠堵住他的去路。
被他牵挂着的安祁阳,并不知晓他是何等焦躁。。
伴着穗秋的脚步,一次次替她扫除背后敌手。
血、断肢、残尸……这些安适不想要他看见的东西,在今日一时,被他瞧了个清楚明白。
脚下泥土是湿润的,踩下去,黏黏腻腻,拔出来,缠连不断。
又或者,一只尚存余温的柔软手掌,一节不停溢血的覆甲断臂。
安祁阳分明未受一毫损伤,却局觉得自己的脸颊是麻木的。
手臂僵硬的挥动,用尽身体中每一点储存的力量,只为了能跟在穗秋身后再前进一点。
他分明不知道穗秋的目标是谁,但他不敢一个人单独行动。
这一切超出了他的预知,他害怕到浑身发抖。
他不明白,为什么穗秋能如此果断地出剑呢?
毫不拖泥带水,一次又一次夺取他人性命。
杀人对她来说并不艰难,也不会让她感到痛苦,究竟是什么样的观念能养出这样的孩子呢?
他看向穗秋的眼神不再带有嘲弄,敬佩又或许是恐惧的情绪取代而上。
把必须远离的标签打到穗秋身上,又不得不一直跟随她的步伐,在重重阻碍中前进。
近了,晟陵的军队即便再慢也该到了。
何莫澄执剑穿梭在混乱的人流,旋身、侧劈、横斩,一系列动作流畅飘逸。
被他带来的三、四组军士挥舞兵器插入战场,一点点渗透进每一个角落。
无需何莫澄指挥,他们早在失去将军领导的日子里,慢慢学会见机行事。
这本是不允许的,他们是兵,应当遵从纪律,可他们早被城主寒了心。
于他们而言,失去将军的领导,是生是死没有区别,总归不会再有人替他们着想。
何莫澄不清楚这些,在士兵们一拥而上后一时无措,思索一会,当即决定去找穗秋。
现在情况紧急,他担忧穗秋再正常不过,总归还有望日山坐镇,总不会出什么意外。
如此想着,他毫不犹豫与军队分散。
晟陵军队的介入,明显减轻了望日山的压力。
即便是被阻隔在远处的安适也察觉到,围困他的暗兵越来越凶猛,越来越不顾章法,几乎是在往他剑上送命。
安适只能不断挥舞长剑,削断长枪、砍破盔甲、夺人性命。
安祁阳赶到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番情景。
他被定格在原地,不知所措的看向穗秋。
自他有意识起,就从未见过安适这副模样,杀人如麻、嗜血如狂。
即便是在望日山,被官兵逼到不得不逃窜,他也仅仅是伤人。
他从不敢真正下狠手,那是因为他从未见过真正杀人的样子。
他不敢置信杀人最凶狠的是他的爹爹,明明穗秋在前带路时与此不遑多让,但他就是惊恐的浑身发麻。
属实是他们出现的过于突然,安适在察觉到安祁阳时下意识顿住剑锋,被暗兵抓住时机捅了一枪。
这一枪位置极好,径直穿透安适腰腹,带出大片血迹。
穗秋管不了那么多,留下呆愣的安祁阳,径自飞身上前,一脚踹飞那人。
“安前辈,战场上分神可不好啊,受伤了可是个很大的麻烦呢。”
穗秋埋怨的看过去一眼,转头深陷进暗兵群中,替他们吸引大半注意。
她心中对安适有怨,安适自己也清楚,没在意她的冒犯,自顾抽出贯穿身体的长枪。
安祁阳忙不迭跑到近前,不知所措的看着汩汩流血的伤口,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爹,你……”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是要问安适为什么杀人如麻,还是要问安适感觉如何,无论是哪种都没有意义。
穗秋还在孤身作战,暗兵还在虎视眈眈,他没时间继续停滞不前。
“去帮她。”
安适站直身体,高大的身影背对安祁阳,把他整个人包裹在身后。
“有问题也得等我们安全了再说。”
“好……”
安祁阳唇齿干涩,握着剑的掌心满是剑柄的印痕,发白、深刻。
他压下心脏处传来的不适,憋着口气冲到穗秋身边,内力灌输进剑刃,一剑砍下试图偷袭的暗兵手臂。
撕心裂肺的喊叫在混乱的林中并不寻常,没人顾念这名伤兵,在他倒地的同时踩踏他因疼痛抽动的身体,挥舞长枪继续冲锋。
毫无留恋、毫无怜悯、毫无人性。
穗秋看多了如此惨状,心中早已麻木。可安祁阳接受不了,他无法抑制的想要干呕,即便努力控制住自己,还是难受的红了眼眶。
长枪,这武器不如剑灵活,胜在枪身极长,即便穗秋再怎么灵活,也难免挂彩。
安祁阳有心帮她分担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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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他们两个身处漩涡中心,哪有那么容易脱身。
何莫澄就是在这时候出现的,自侧翼横穿过来,内力横扫,推到大片暗兵。
冲进来的第一时间,他先确定了穗秋的状态,在看清她身上仅是零零散散的细小伤口,并无致命伤痕后才松了口气。
一路而来,他独身闯过许多阻碍,分明有心帮扶望日山众人,却一次次被低看推远。
说实在的,他心里很不舒服,望日山并不辨别能力,只依靠年龄作为标杆,这样的行为又会,埋没多少人呢?
他来不急深想,招呼着安祁阳撤退,自己则凑到穗秋身边协助。
“暗兵太多,我们的人大多都在西侧,快想办法离开这里!”
“我还要去找我爹!”
安祁阳不肯依他命令,手上动作愈发凌厉。
“你怎么这么犟呢?”
穗秋恼怒的皱起眉头,因着此刻糟糕的情况,不得不应承下来。
“算了算了,先依他去找安前辈,我们总不能不管他,何况他还受了伤。”
说着,穗秋率先改变轨迹,凭借敏锐的五感寻找方向。
安祁阳当即跟上去,连带着抵抗暗兵的剑都有些不稳,借着何莫澄紧急挡过来的剑惊险躲避。
“再着急也得先看顾自己的安全吧?你就不能让人放心一点吗?”
安祁阳没空和他回嘴,他快跟不上穗秋的步伐了。
何莫澄面颊抽动几下,沉下脸,越过他到穗秋身后。
“我们两个人给你开路,你要是在跟不上,就没人再管你了。”
说罢,彻底投身于与暗兵抗衡。
安祁阳被他说的面颊发烫,想小声嘀咕两句,又担心因此追不上他们,不由提高速度。
越向安适靠近,围绕周边的暗兵就越多。
这也就代表着,穗秋手上沾染的人命越多。
她走在最前方,可以将呼吸频率压低,死死控制住发抖的四肢,克制着打颤的牙齿。
即便从前见识过杀人放火,也曾亲手杀死数名恶棍,她也是害怕的。
战争,如此残酷。
为了铲除江湖,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就此消逝。
她很痛苦,不止为自己,更是为了无数无辜者。
如果有一天,世上没有战争,人人阖家欢乐,该有多好啊。
可惜这世界不能如她所愿,如果这梦想有实现的那一天该有多好。
他们在不停歇的拼杀,安适也在不停歇的拼杀。
两方人,预料之外的很快碰面。
相逢的一刻,安适明显愣住了。
他再次看到那双金瞳,沾染上血液后变得无比痛苦的眼睛,与他记忆中的人影重合。
那时他们约定一起站在江湖之颠,一同游览大兴万里河山,闯荡天涯四海。
那时候可真好啊,无忧无虑,不用担心危险,也不必恐慌失去……
“安前辈,快跟我们走!”
这一声呼唤,把安适重新拉回现实。
他定了定神,赶在何莫澄之前,替穗秋挡下长枪。
“你先走。”
他的腰腹还在流血,持续不断的攻击下,他来不及用内力封存伤口。
穗秋别扭的纠结,但不过眨眼功夫,就抬步回返。
这好歹是天下第二,怎么可能对付不了一群平凡人。
她还是赶快离开,莫要给他添乱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