耀日迎空,万里无云。
林荫树影下,形貌狼狈的一行江湖侠士正调息修整。
林间鸟雀悠扬啼鸣,微风拂面带起淡淡草香。
时刻紧绷的心神得到放松,疲惫便悄然缠上身体,自内而外的发散忒弥。
安适独身在前,遥望不远的前方。
那是条直通向晟陵的大路,无人无物,死寂蔓延。
林中看似平静异常,却有轻浅的声音残留。喘息声、交谈声、踱步声……形形色色地声音掺杂在一起,隔断这片地带最该被察觉到的危险。
安适犹豫着,他意识到危险即将来临,却不知晓他们藏匿于何处。
而今是该继续赶路,还是该停下静候?
他尚未做出决断,就听刀刃割断皮肉,嘈杂四起。
“所有人!不许停留!立刻前进!”
他指挥着慌乱的众人向晟陵奔跑,不是因为没有与敌人一战的能力,而是不曾预料的危险随时都可能来临。
晟陵有他们的亲人,是他们可依靠的港湾。
萧杀乍起的刹那,城墙上观望四方的穗秋就猛然看向声援。
安祁阳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跟随她的注意看过去,又因在细察后没发现半点异常,颓丧地指控。
“你做什么忽然回头,又没什么奇怪的地方,一惊一乍是要吓死人吗?”
穗秋不理会他,又朝边界靠近几步,认真盯着那处观摩。
何莫澄听到这边动静,第一时间去寻韩浩。
他与穗秋自小相伴长大,自然知晓她五感敏于常人,是这江湖中数一数二的。
此番异常,定然是察觉到暗兵已然出动。
“韩叔!”
他顾不上韩浩正同赵英兰交谈,指着穗秋正细究的方向,急切催促。
“韩叔,乐安刚察觉城门东南方有恙,不如让我带一队人下城查看?”
正谈论如何管控晟陵的二人被打断,听他此言皆有一瞬怔愣。
赵英兰不以为意地叹口气,指尖按揉眉心,一副无奈模样。
“知道你宝贝你妹妹,可这时候哪能让你胡闹。先不提她相隔如此之远怎能察觉,就说你一人如何带队支援,就算你们本事再强也还年少,贸然行进只会打草惊蛇。”
她刚说完,又要与韩浩接续先前话题,接听见韩浩应承下来。
“那就由你带三组出城,若有意外……”
“我也要去!”
穗秋冷不丁插进来,打断韩浩的安排,拉着他的胳膊晃啊晃。
“我比他厉害,让我一起去还能有个照应,韩叔你就答应吧。”
安祁阳缓步跟过来,抱臂质疑穗秋。
“你怎么确定你的猜想是对的?难不成你比旁人多些什么吗?”
“我说的对不对你待会儿看看不就知道了,干嘛非要和我对着干?讨厌鬼!”
韩浩拉过穗秋,确定她是真的想要出城。
“乐安,你是想要出城救人,还是担心莫澄受伤?”
“都有吧,但我更想让他看看我从来不会看错。”
说着,穗秋瘪起嘴,恶狠狠看安祁阳一眼。
“哈?”
安祁阳甩开胳膊,俯身凑到穗秋面前。
“你要是真那么厉害,我给你当一辈子小弟都成。”
赵英兰满脸阴沉看他们胡闹,终于是揪着安祁阳的耳朵打断他们。
安祁阳被拽得表情扭曲,又不敢反抗,只能无助的捂住耳朵。
“你们几个到底怎么回事?这是你们能随意玩闹的场合吗?还有你,安祁阳你胆子大了是吧?谁教你这么跟人家姑娘说话的?”
“错了错了,赵姨我错了,你先把手放开,真的疼!”
即便瞧见安祁阳这副狼狈样,穗秋也是没有笑意的。
这里与栖霞林最大的不同,就是没有人会全心全意相信她的判断。
他们都以为她是个孩子,觉得她的行为是自作主张,是不为大局着想。
可她是很厉害的啊!他爹可是说过的,她比他更有资格胜任天下第一的位置。
她只是还未长大,又不是没有能力了,凭什么制止她到这种程度?
她委屈的握紧掌心,还想不出怎样的反驳最有力,韩浩就已经替她担保。
“让他们去吧,我能用栖霞林的信誉担保,他们足矣解决眼下困难。”
“他们最大的也不过十二,你让他们去试探暗兵?你这不是逼他们去送死吗?”
赵英兰坚决不同意这件事,一掌拍到安祁阳后背上,把他拍得一个趔趄。
“不仅他们不许去,你也不许去。”
“为什么?”
安祁阳哪想到这还有自己的事,不可置信的反问。
“是你们说的他们需要历练。”
韩浩没给赵英兰回答的时间,两部走到她面前,分毫不让。
“那仅限于计策,他们尚未长成,怎么能直面血腥?”
“那你们怎么能允许他炸山?这就不血腥了吗?”
赵英兰说不出话,但她也不打算退让,就这么僵持着。
还是唐敬仁听到动静靠过来,才打破两人持续不断的对峙。
“这是怎么了?”
这位老先生一出现,在场几个人就收敛威压,沉静下来。
穗秋憋着口气,几步凑到唐敬仁身边,仰视着他。
“爷爷,我真的很厉害的,你就让我去试试吧,万一我说的都是对的呢。”
唐敬仁苍老的手轻轻按在穗秋头顶,细细端详她的样貌,许久才喟叹一声。
“你是穗哲的孩子吧,这双眼睛和他真像啊。”
“您认识我爹?”
“当然认识,我当年可是他亲自救下来的流民。你要想知道过去发生过什么,有空来找我啊,爷爷给你讲。”
“好啊!我爹他们什么故事都不给我说,哼!”
唐敬仁含笑收回手,重新看向赵英兰。
“赵大侠,我老了,但我可还记得清楚,你们当年也是与他们一般年纪,那时你们可肆意闯荡江湖,为何到他们这就不行了呢?”
“就是因为我们太过肆意,最后才落得这样的结果。”
赵英兰不想回忆过去,那全是些让她痛苦的记忆。
“那是否有人阻止过你呢?你又听他的话了吗?”
赵英兰不说话,只是眼神飘忽一瞬。
“你既没听,就也该清楚,这几个孩子也不会是服管的性子,让他们去吧。”
“那谁能保证他们的安全?”
“但年不也没人能保证你们的安全吗?让他们去吧。”
赵英兰死死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也不说话了。
韩浩则轻推了何莫澄一把,露出一点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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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吧,带上三组四组一起,你们三个都得完完整整的回来。”
“好!”
应声的是穗秋,她左手拉着何莫澄,右手拽着安祁阳,一阵风似地跑远了。
风中还残留着安祁阳惊慌的呼喊。
“你慢点啊!看点路!”
唐敬仁拍拍赵英兰紧绷的身体,惆怅的遥看远方。
“年轻人总是不服管的,他们有他们的路要走,我们只管替他们扫清障碍就好。他们总归是会长大的。”
一出城,穗秋就忍不住要奔跑,又顾念士兵们难以跟上,焦灼的走走停停。
安祁阳被她这副样子弄得心慌,没好气的上前拉住她。
“你到底想干嘛?”
“我着急啊,你听不到我可听到了,他们打的可凶,再不快点去就赶不上了!”
她面上表情不似作假,急切分毫不输安祁阳。
“那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众兵听不见他们具体在说什么,只看见他们似乎在吵架,不由得慌张起来。
他们本就没想到带领他们进军的是三个小孩,这会儿看他们意见不和心里更担忧了。
莫不是城主当真不打算给先将军留任何念想?连带着他们这些对先将军有感情的士兵也要连带着被处理掉。
何莫澄几步跨到穗秋身边,拦住想要继续争执的二人。
“正事要紧,先暂且不要吵了。我们带队本就难以服众,让他们因此丧失斗志就不好了。”
“但我着急啊,我们不知道有多少暗兵,也不知道他们埋伏在哪里,再不快点出事了怎么办?”
穗秋急得要跺脚,想着何莫澄刚说的话,才把冲动压了下去。
“你真能找到我爹他们?”
安祁阳把撇开的头转回来,又向穗秋确认一次。
“我干嘛要骗你?你就不能信我一回吗?”
穗秋控制不住拍了安祁阳一下,虽控制着力道,但也把他拍的面容扭曲。
“信你就信你,你干嘛还要拍我?很疼啊!”
何莫澄捏两下穗秋的手腕,想了下,看向安祁阳。
“你在望日山时吹过的哨子还在吗?”
“在这呢,你想干嘛?”
拍两下腰间布袋,安祁阳偏头询问。
“让乐安带你先去找安前辈,找到后你吹哨为我们指明方向,我们随后就到。”
“这么做能……诶!你就不能慢点跑吗?!”
听完何莫澄的想法,穗秋毫不犹豫拉着安祁阳飞奔离去。
她的内力恢复的差不多,带着安祁阳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战场不成问题。
三组四组士兵看着她们两个如箭一般离去,一时间不知所措,队伍行进的速度慢了下来。
这是何莫澄第一次带领队伍,若说没有压力那定然是不可能的。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嗓音,想让自己显得稳重一些。
“所有人,继续前进,在哨声响起之前,沿着现在的方向,绝不许停下。”
“是!”
高耸的城墙上,赵英兰看着远去的两个少年,怎么样都笑不起来。
她不敢想象,如果安祁阳在这次任务中出事,安适会做出什么。
她还没忘,当年他妻子因……而死时,他究竟做出了什么。
现在,只能祈祷,不会有意外发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