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带着未散尽的冬寒,伴着打旋的朔风,刮的人骨头生疼。
战火,自京宁烧灼,一点点蚕食着王朝的命脉。
直到,这场火,波及到了——鹿川。
“跑!”
“所有人!快撤退!”
“他们要烧林!”
“快走!”
混乱,从官兵到达起,就深深扎根于土地之上。
一个年幼岁的孩子,在如此乱象之中,该如何自处?
穗秋,这个年仅十岁的孩子,她只能跟着大家一同奔逃。
火焰的温度烧灼着她,把泪痕与血迹一同蒸干,残存的只有墨色的沟壑。
她咬紧牙关,试图让眼泪不再奔涌,也不过是螳臂当车。
栖霞林是她的家,她从小长大地方,现在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她拼着一股劲追逐人群,即便吃力也愿停歇。
她暗下决心,终有一日会让敌人付出代价。
那不会是现在。
毕竟她还很弱小,唯一的依仗是她早在战斗开始时就不见了踪影的爹爹。
模糊的泪眼限制着她的搜寻,浓烈的火焰愈来愈凶猛,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她听见许多倒地后便彻底消失的喘息,那都是平日待她极好的亲人。
她有心去搀扶,却是无能为力。
她只能无力的奔跑。
眼睛被熏得发疼,肺部几乎要炸开,她希冀的看见一个人。
不是她的爹爹,那是一个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少年。
“何莫澄!”
她忍着喉间的刺痛,喊出了这个令她安心的名字。
声音一出,何莫澄就猛然停下脚步,回身,瞳孔震颤。
“乐安!快来!”
穗秋冲过去,一把牵住他早伸过来的手。
“我爹,你看到我爹了吗?”
穗秋喘着粗气,哽咽的询问他,眸中盛满期待。
何莫澄握着她的力气不自觉加大,穗秋就明白了,她用力回握一下,再也不问了。
栖霞林那样大,火势那样凶,即便他们冲出火场也不敢停下。
很久过去,久到耳边重新响起鸟鸣,久到拂面而过的不再是灼热,久到眼前重新焕发绿意……
他们终于能停下来。
可眼前的一切都令他们陌生,身边连一个熟悉的人都没有。
“他们去哪了?”
穗秋四处环视,感受不到任何一个人的气息。
“我们……”
何莫澄刚开口就说不下去了,他不知道还能怎么安慰穗秋。
“没关系,我们总还能找到他们的。”
穗秋扬起个不怎么好看的笑,松开他们紧握在一起,已经开始发疼的手,抹去脸上残余的泪痕。
“我们走吧,去找他们。”
那双金瞳里是比野草还要旺盛的生命力,把何莫澄从自责中拉了回来。
还不等他回应,风中便传来一道轻微的声响。
那不是风吹树叶,也不是鸟兽活动,那是属于人的气息。
两人当即握紧手中剑刃,眼睛紧紧盯着声音传来的那片隐蔽角落,做好了随时战斗的准备。
越来越近了,穗秋能感觉到。
虽说只有一人,但那人速度极快,当是用了内力。而这内力,穗秋再熟悉不过。
她试探着向前走了几步,打断何莫澄还未出口的劝阻,一点一点靠近声源。
终于!
她看见了那张熟悉的面庞,泪水再次翻涌。
这虽也不是她的爹爹,但也是对她来说极其重要的人。
“韩叔……”
这声叫的委屈极了,像终于找到靠山的幼鸟,把所有委屈都倾诉出来。
何莫澄听到这个称呼后,吐出一口浊气,放松的坐到地上。
等那道身影真的出现在眼前,两个人均忍不住红了眼眶。
“韩叔。”
韩浩没有立即回应她,脚步未停,沉着气打量他们。
穗秋紧紧跟在韩浩身后,看着这个在她心中格外强大的男人狼狈的模样。
他身上的劲装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细碎的裂痕遍布其上,但他的身姿依旧挺拔,像一根永不弯折的劲松。
“都没事吧?”
韩浩的视线在两个人身上扫过,眉峰紧促,看着他们身上勉强止住血的伤口,指尖蜷缩一刹。
“还能继续走吗?”
“能!”
“没问题的。”
韩浩没有带他们回返,而是向着更远的前方走去。
穗秋跟在他身后,心中的迷茫一点都没有减少。她不知道这是哪里,也不知道即将面对的是什么,她只想快一点找到爹爹……
“韩叔,我爹他怎么样了?”
韩浩早发觉她的焦躁,安抚性的缓和声色。
“放心吧,他没事。至于为什么不来找你,是因为他还要带着更多人活下去。”
穗秋悬着的心终于安定几分,连声音都放松起来。
“我知道的!我就是想知道他是不是……反正知道他没事我就放心了!”
她脚步明显轻快,重新带上了些小孩子的活泼。
何莫澄陪在她身边,追着她逐渐快起来的步伐,明明也是开心的,却还在劝穗秋稳重。
“好了乐安,别跑那么快,慢慢来不着急。”
穗秋笑嘻嘻的回身在胸前比了个大大的叉,灰扑扑的脸都红润起来。
“才不要!韩叔都没有说我,我才不听呢!”
韩浩任由他们胡闹,不管他们是否真的放松,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尽快离开栖霞林的地界。
火舌还未烧净树木,即便有防火带阻隔,也不能过多停留于此。
他知道眼前的道路通向何方,就是不知道能否与那个势力和平相处,若是能与他们建立同盟……或许他们能有与朝廷一战的实力。
可惜,那是个与栖霞林交恶许久的势力。
韩浩重新把目光放到穗秋身上,看着她明媚的笑容,自己的心情也好了一些。
眼下他没有别的路可选,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晴日悬空,风摇影动。
当空气里再次飘来血腥的味道时,三个人还未完全舒缓的神经再次猛然收紧。
韩浩几步跨到两个孩子身前,手搭在剑柄上,低声叮嘱。
“跟紧我,情况不对,立刻回返。”
“明白!”
两个人异口同声回答完,手指紧紧握住腰间刚收鞘不久的剑,小心翼翼跟在韩浩身后,尽量不发出声响。
兵刃相交的响动愈发大了,隔了老远都能听到激烈的喊杀声。
穗秋呼吸紧了一瞬,金瞳里写满了愤恨。她不需要知道这里是谁的势力,她只知道这些人在被官兵残害。
因为她看见了,远处那面写着“兴”字的旗。
何莫澄感觉呼吸变得沉重,握着剑的手开始发麻,脑中仅剩一个冲动的念头。
而韩浩是最冷静的那个人,他经历的风雨太多太杂,养成了他临危不乱的性格。
这片属于望日山的领地在被入侵,他想象中可以反攻的机会就此烟消云散。
但他还不能泄气,如果不想办法把这些人的领导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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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出来,鹿川就彻底没救了。
他在一片混乱中紧张的寻找着,那个仅有一面之缘的——安适。
天下第二,不是说说而已。韩浩想找他并不是什么难事,只要向人最多最密集的地方看就好,安适一定会在那里。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密密麻麻躺倒在地的尸体。安适一次次杀出重围,又一次次被更多人包围,像没完没了的蛀虫在啃食他的血肉。
穗秋顺着韩浩的视线注意到那里的惊险,心猛然揪紧,这样的画面让她想起了爹爹被困时的情景。
“韩叔,我们要过去帮忙的吧。”
她说出这样一句话,连自己都没意识到话里带着的迫切。
“当然。”
第一个冲出去的是何莫澄,他早就选好了自己的目标,一个被围困的与他一般大的少年。
那少年像在血水里泡过一般,全身上下就没有一处是完好的,他分明快要力竭缺还咬着牙拼命。
何莫澄的出现,像一道霹雳解救他于死神的魔爪。
少年愣了一秒,而后更拼命的冲了上去。
他不知道何莫澄是谁,只知道如果不尽快离开,他们全部都得死在这里。
穗秋最开始是想去帮安适的,即便她并不清楚安适是谁,可韩浩的动作更快,眨眼的功夫就杀入重围,她只好将目光转向另一边。
她看见一个拿着双刀的女人,脸上挂着疯狂的笑容,不要命般厮杀着,不管不顾的和疯子一样。
这副样子可怕,但官并不怕,他们占着人数优势,早晚能耗死她。
于是穗秋上了。她一剑劈开条路,在官兵惊愕想要制服她时,又一剑挥出,到了双刀女人身边。
女人愣了一下,像是没想明白穗秋是从哪冒出来的。还没等她有什么反应,穗秋便替她挡下侧面来不及抵挡的长枪。
“姨姨别担心,我们一定能把他们全部赶走的!”
这样孩子气的话,女人已经很久没听过了,她豪爽的笑起来,手上动作愈发凶猛。
“好丫头,不管你是谁,既然有这样的魄力,那我赵英兰就绝不可能让你死在这!”
从这句话落开始,赵英兰就开始有意护着穗秋,即便身上的伤越来越重,她也是在笑着的。
战线被拉的很长,在整个望日山脚下排开,最激烈的莫过于从山脚一路杀到山上去的安适、韩浩。
两人早见过一次,明知道对方是自己的敌人,又不得不联手对抗数不尽的官兵。
心里都憋着一口气,要撒出来就只能用在打人身上。
追着他们的官兵一批又一批倒下,鲜血浸润了脚下山土,踩下去湿哒哒、黏腻腻,仿佛要将人永远留在这里。
官兵中有人萌生退意,悄悄缓和前进的步伐,一片真空地带就此产生,让安适和韩浩有了喘息的机会。
他们表面不动声色,心中早已想了数种逃生路线,又担忧对方不能跟上自己步伐,迟迟无法行动。
官兵紧盯着他们的动静,长枪锋利的尖刺直对着他们,准备着下一次的突袭。
打破宁静的不是任何人,是一道尖锐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哨声。
听到这哨声的刹那,安适极迅速的动了。
“走!”
他只来得及说这一个字,然后就冲进深山失去了行踪。
韩浩不知道他做了什么计划,只得紧跟着他一同冲了上去。
他看不见,这一声哨响,不仅打破碎山上的宁静,也把山下逐渐平和的战局搅碎了。
所有人。
只要是属于望日山的人。
全如疯了一般冲向这座沉默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