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是一片朦胧黑雾,她都无法确定自己现下是否张开了双眸。
身上的所有痛感都如潮水般退去,她用力攥紧拳头,想要感受一下手心出被直接压迫的痛感,可是她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啪嗒——”
是砖瓦落地碎裂的声音。
黑夜寂静中,清亮,刺耳。
今日的记忆被沈轻徊悉数记起,那些人是来围剿她的。
又来了吗?
阴魂不散!
温徇风也来了,为什么没有派人严加监管?
竟又是让刺客混了进来!
眼神无力,涣散着因轻薄而聚不齐的恼怒。
推门的声音响起,沈轻徊索性闭上了眼睛。
那人推开门,冷风从门口刮过,带来了那人身上独有的香味。
这个香味,好生熟悉……
她好像很久之前就已经闻到过了,好像……也和温徇风身上的香味有一点像。
脚步声缓慢又小心翼翼,沈轻徊被子里的手不自觉扣紧了床上的被褥。
隔着眼皮也能感受到房内的烛火摇曳,阴风肆起,胆战心寒,那人越是靠近,越是觉得对方身上的阴气重。
是一种会令活人天生胆寒的阴森诡谲。
一道快速掠过的眼光隔着轻薄的眼皮直直射到了她的眼底,刀刃被拔出鞘的声音激起浑身的不适感。
沈轻徊再也装不下去,一手猛地掀开床褥挡住了劈身而来的短刃。
被褥竟是直接被短刃撕裂,棉花飘荡了漫天。
那人和白天来行刺她的人是同样的装束,只是,那人的眼睛被面具挡下,什么都看不清楚。
刺客转动刀柄,被褥直接被一劈两半,沈轻徊趁乱推翻了一旁的灯塔,试图制造一点动静引人过来。
火舌吻上棉花的一瞬间,整间房屋都被火光点亮了。
她几乎脱力,眼前一直迷糊着,根本看不清来人的模样,只是隐隐的身形轮廓。
“你……是谁?!”
沈轻徊后退两步,手扶上床柱才勉强站稳,喉间的腥甜越来越重,她吞咽了一口,直直迎上二次拿刀要杀她的人。
沈轻徊原地未动,一脚踢出去,那人早有预料,抓住她的脚踝,准备把她撂倒在地。
原身的习武习惯早就成了肌肉记忆,她的另一条腿顺势缠上了那人的脖子,腿部用力,直接把人过肩摔了过来。
整个屋子,最是刺眼夺目的便是刺客手里的刀了。
沈轻徊顺着感觉想要把刀夺回来,却比那人精准得猜到了她的下一步动作,拧了她的手腕。
“咔嚓”一声,沈轻徊手腕脱臼。
良久死去的痛感此刻瞬间鲜活起来,她闷哼一声,死死咬牙忍住,额头上顿时沁出了一层薄汗。
她心下惊慌,觉得有什么东西离她越来越远,希望有人可以来救救她,但是没有。
刺客趁机转守为攻,手腕翻转,一手扼住了沈轻徊尚且完好的手腕,而后——
“噗嗤”一声,是尖锐物没入皮肉的声音。
万籁俱寂。
眼神从挣扎变得黯然无光,血腥气由淡变浓,原本鲜净的素衣被染成了一片刺目的红。
她的眼睛依旧模模糊糊,又死又沉的垂头,也不知是因为无力还是因为想要去看那出伤口。
“呃……”
刺客的手攥着刀柄不撒手,往更深处刺去,甚至旋转刀柄,恨恨地盯着沈轻徊看,想要把她的五脏六腑都给碾碎了。
沈轻徊即使看不清那人的脸,也知道那人此刻是恨极了她。
腹部的痛感让她发不出声音,只有从喉咙里溢出的挣扎哽咽和难熬无助。
匕首被抽出的一瞬间,沈轻徊倒下了。
片片鲜红已经流满了整块地板,她亲眼看着自己的那抹红色逼近自己的眼眶里。
清澈的眼泪滴落到血坑,原本模糊的人世界此刻黑暗了。
“轻徊……”
有人急切地喊着她,有人朝他极速踱步而来。
可她无力再去应一声了,意识越来越沉,她放任自己永远地睡了过去。
“沈轻徊!!!”
一声尖细带着震怒和惊慌失措的女声拉回了她的魂魄。
她猛地睁开了自己的双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手下意识捂紧自己的腹部。
触目所及的便是袁歆仪被吓到极致的担忧,混乱到不成样子的呼吸。
“好了好了,人醒过来就好了。”
旬空法师的声音在一边响起,带着劫后余生的欣喜。
沈轻徊望过去,旬空法师的手搭在丝线上,丝线的另一头缠了她的手腕,隔着被日光切成寸寸的光斑,她看到了丝线强有力地跳动着。
那是她还活着的信号。
“我……”
她还是有一点发不出来声音,找不回自己的声音。
“你梦魇了。”
袁歆仪总算镇定了些许,握着沈轻徊的冰凉捂着腹部的手不撒手。
“梦魇越陷越深,是会要命的。”
“你梦到什么了?”
沈轻徊嘴唇干裂起皮,活着的事实已经完全代替了她刚刚死去时的恐惧。
刚才的梦太过真实,不都是说梦里没有任何感觉的吗,那为什么她的梦里的痛感比平时要剧烈得多。
“我梦到,我被人杀死了。”
她轻声说着,阐述着刚才梦里见到的一切。
早在沈轻徊说起的时候,旬空法师便收回了沈轻徊手腕上的丝线,退出了房门。
因为知道了太多,他失去了一只眼睛,知道更多,他会没命的。
旬空法师自问是一个出家人,皈依佛门,避开红尘,凡事都要以普度众生为本。
可佛门有言,爱惜自己的性命,爱惜一切众生的性命。
不止如此,他还有些事没有办完。
沈轻徊脸色依旧苍白,被袁歆仪扶了起来,背靠床头,乌黑茂密的长发挡住了一身白衣带来的病恹。
“不要当真,都是梦。”
袁歆仪轻声安抚着,象征性地拍了拍她的腿。
沈轻徊定下心神,把目光投向眼前这位妙人儿。
纯红齿白,一袭红衣肤白貌美,卷长鸦羽般的睫毛把那一双琉璃眼映衬得清润光辉,清瘦纤长的脖颈更是给人带来一种清冷绝尘的美感。
沈轻徊盯着看了好久,袁歆仪看着沈轻徊盯着她发愣,心下叹气。
弹了沈轻徊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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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瓜崩:“不认识了?”
沈轻徊眨了两下眼睛回神,目光落到远处,即使躺了好久,眼下的疲惫依旧显露无遗。
“有一点。”
袁歆仪有些想笑:“忘了就是忘了,我又不会说什么,但你记得,我是你全身心可以信赖的人就好了。”
沈轻徊觉得袁歆仪可能误会了,事实上也确实是。
她记忆里的袁歆仪,大家闺秀,知书达礼,温柔明媚,眼神里永远藏着憧憬希望,每次弯起的眼尾都是她心甘情愿的笑意。
可如今,笑起来时眼里的光芒始终隔着一层薄薄的纱。
身上寸寸的疏离感,与之前的阳光笑靥的女子大相径庭。
“你怎么和之前不一样了?”
袁歆仪的眼神一顿:“哪里不一样了。”
沈轻徊看着她,想了想:“比之前冷了。”
女子并不想过多回答这个问题,把落到前身的马尾甩到身后,“你之后就知道了,你失去了太多记忆,等到想起来的时候就一切都懂了。”
失去了太多记忆……
沈轻徊心下颤颤,她一直以为她只是占据了这副身躯的替代品,可是南华寺一行,也逐渐改变了她的想法。
占据了身体的人,怎么可能随意融入原主的内力和武功,也会有一些莫名其妙的记忆涌入脑海。
而且挺袁歆仪的话音,似乎他们知道她会失忆,也会回来,几乎她所做的一切都在他们的意料之中。
她不会觉得突兀,也不会觉得为难,只有熟悉感和唤起身体所有肌肉记忆的痛快感。
也许……她就是沈轻徊。
根本没有什么原主,占据身体。
她就是这个世界的人,完完整整的属于这里。
这样看的话,是他的父亲杀了他的母亲吗?
所有的仇恨都该是属于她的。
“我应当会慢慢想起来的。”
袁歆仪眼神变了又变,最后轻声一句:“会的。”
绕开这个话题,沈轻徊四处打量,询问:“陛下和我兄长呢?”
袁歆仪道:“他们回朝商讨事宜了,近年来,我朝日益繁大,有吞并北梁国的想法,但是北梁国为求自保,却是派出了一位质子来大兖求和,即使再身份卑贱,也不可能随意轻怠,若是北梁国因此引发战争,到时候受苦的还是黎民百姓。”
不知道为何,沈轻徊从袁歆仪的嘴里听出了其他的情绪。
她随口一说:“那质子已经是北梁国的弃子了,若是有野心,即使对他朝质子处处周到,他们也会寻一个由头攻打大兖。”
“话是这么说,但最好还是不要让北梁国抓住小辫子。”
“嗯。”沈轻徊点了点头,回过神来,问出了一句:“那位质子叫什么名字?”
袁歆仪手腕撑在床边,目光淡淡地看她一眼,随后又若无其事地移开,心下感慨,忘得还真是干净。
“百里奚凛,他叫百里奚凛。”
百里奚凛……
又是那种好熟悉的感觉,可是记忆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摁住了,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她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隔了片刻,她好像想起了些什么,从手腕处抬起头,声音讶然:“你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