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吐鱼肚白,雪竟也渐渐停了,陈怀双沐浴后换上一身缟素,手持白色孝带立于庭前。
陈羡年的棺椁与灵位早已搬至庭中,庭院两侧祭旗仪仗也已备好。
陈怀双在清晨透凉的寒风中,低着头将孝带绑在额上。
“我的儿啊——”苍老的哭号声顺着朱红府门外的晨风里爬进来,一名身着白衣的老妪由身侧的少女搀扶着哭入院中,身后跟着一队身着丧服的婢女。
“娘,圆姐儿,你们怎么来了?”身着丧衣的陈乾面容略有些枯槁,朝老妪迎过去。
“娘,圆姐儿!”林澜亦走上前,拉住老妪身旁少女的手。
陈圆安抚般拍了拍林澜的手。
这老妪虽满头白发,泪落双颊,却仍然挡不住其周身的凛然英气。
其为陈府老夫人,陈怀双的祖母武元,早年也曾手握刀剑随祖父一同上阵杀敌。
只是祖父战死后祖母多有郁结,无论如何都要住到城外郊林的山庄里去为祖父吃斋念佛。陈府二爷见劝不住,就让自己的唯一的女儿陈圆长伴老夫人左右,也当尽到孝心。
陈怀双行至老夫人面前,颔首行礼:“祖母。”
老夫人挣开陈圆相扶的手,手持木雕鸠杖上前呵斥道:“你们几个不孝子孙!若非老三连夜派人来告知,吾儿身死,吾险些见不到吾儿最后一面。”
陈乾连忙解释道:“母亲,实在是事发突然,府中太多要准备的事情,况且……”
“白发人送黑发人,不若不送。”陈怀双将陈乾的未尽之言说出口。
祖母本就因为祖父战死心有郁结,这些年连着身体都不算太好,也不知道陈临恩抱得是什么心思,让祖母连夜踩着大雪赶回来送灵。
白发人送黑发人,恐心中更难纾解。
“二姐姐此言实在是无理,莫不是让祖母连大伯最后一面也见不着?”陈若锦跟在陈临恩和程心身后,虽身着孝服,却难掩眉眼间的清丽得意之色。
陈临恩脸上缠了绷带,毒蛇般的目光落在陈怀双身上。
陈怀双回头朝陈若锦看去,笑道:“是三妹妹啊……这是从太子殿下的榻上回来了?”
“陈怀双,你!”
爬上太子的床榻又如何?那也是她自己凭本事爬上去的。
来日她取得太子恩宠,等太子继位封妃后再诞下龙子,定要将陈怀双踩在脚下狠狠羞辱!
陈若锦脸上挂不住,抬眸急切地讽刺道:“你又好到哪里去?陛下把你送去取悦一个杀人魔头,你还真以为自己要风光大嫁呢?”
陈怀双无所谓地笑了,杀人魔头?
这厢骂得她心中实在是舒坦。
况且……谁要取悦谁还真说不定。
陈怀双耷拉着眸子道:“三妹妹啊……昨日那道圣旨不喜欢可以还给姐姐。”
“你!”陈若锦不禁气急。
什么意思?威胁她今日她所有的一切皆是她松口才得来的。
陈若锦咬牙切齿道:“陈怀双,你可别得意太久。”
“那可不劳三妹妹费心,三妹妹还是关心关心自己吧,听闻太子妃眼里可容不下沙子。”
“够了!灵前吵架,你们算怎么回事?锦姐儿,给你二姐姐道歉。”老夫人抬起手中鸠杖敲地,厉声道。
“祖母,凭什么是我向二姐姐道歉,分明是二姐姐先出言不逊的!”陈若锦看向老夫人,袖下的手颤动着攥紧。
回回都是如此。
二伯父二伯母暂代掌家,事事偏袒陈怀双不说,连祖母都因为大伯子承父业而偏袒陈怀双。陈怀双从小想要什么就有什么,陈圆也因为长伴老夫人而深得老夫人宠爱,那她呢?
都怪她父亲是个废物。
“锦姐儿,怎么跟老夫人说话的呢?”
程心连忙上前拉住陈若锦,朝老夫人笑着打圆场道:“老夫人,锦姐儿这孩子素来心直口快,我回去定好好教训她。时辰也不早了,还是先送大哥出灵吧。”
谈及陈羡年,老夫人心中那一点愤怒彻底被磅礴的悲痛冲淡,她叹了口气,满目愁容地行至棺椁前,抚摸着略有些陈旧的棺材盖,颤声道:“我的儿啊……”
陈怀双手捧陈羡年的灵位,行至老夫人身侧,沉声道:“祖母,到时辰了。”
老夫人抹去眼角的泪渍,手持鸠杖站直脊背朝陈怀双颔首:“走吧,送你爹爹最后一程。”
陈怀双捧着灵位回身,面朝门扉,身侧站着由陈圆搀扶的老夫人,其后是陈乾和林澜,再后面则跟着三房三人。
棺椁在后,棺后是长长的仪仗队伍。
“起灵——”
“出殡——”
仆从抬棺而起,陈怀双抬腿,带着漫长的队伍自镇国将军府而出,踩着昨夜未消的雪水,在一片清寒中自陵墓而去。
锣鼓喧天,纸钱漫天,低低的抽泣声自队伍中传出,是林澜感怀难安,终是没有忍住哭出声来。
陈乾抬手,扶住哭泣的林澜,老夫人听着林澜的哭声强忍住眼泪,如一颗坚韧的松柏般走在陈怀双身侧。
陈怀双脸上没什么神情,无悲无喜,竟似淡漠。
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她心里只有滔天的恨意。今日走过的这条路,来日她必要让始作俑者用尸山血海来偿还。
队伍行至坊中街巷,周围围观的百姓忽而多起来。
“这出灵的是镇国将军吗?不是说镇国将军素来骁勇善战,怎么就战死了?”
“骁勇善战?其人贪功冒进害死数万兵士,还害整个抚顺失守,听闻后金军在抚顺屠了三天三夜的城。”
“可怜抚顺那一城百姓啊……”
“这样的守将,当真是该死!”
老夫人听到周围百姓议论的言辞,气上心头,眼前不禁一阵昏黑。
她陈家世代忠良,为国为民,羡年也最是宽厚仁善,怎么可能贪功冒进弃将士和百姓的生命于不顾?真正的始作俑者藏在阴暗处沾沾自喜,而她的儿为百姓家国殚精竭虑一辈子,最后落得个该死的骂名?
陈怀双看向不断深呼吸调整情绪的老夫人,抬手一把扶住老夫人的左臂,朝老夫人摇首道:“任他们说去吧,天理昭昭,公道在我。”
老夫人看向陈怀双,心里没由来地感到一阵安心,她拍了拍陈怀双的手,示意自己没事。
怀双也是长大了,定能为其父其胸讨回公道。
陈怀双在一片不堪的谩骂声中带着整个送灵队伍继续往前走,不经意抬眸间,目光被不远处的茶楼所吸引。
她透过茶楼纵横的红漆扶手,与靠坐于茶楼二楼平座上的陆商衡两相对视。他今日罕见地着了一身素白衣裳,正抬手举起茶盏。
陈怀双收回目光,于心中冷笑。
装模作样的狗东西,别以为换一身白衣就能掩盖心中的腌臜与轻慢。不过是来看她,看她陈家笑话的,还要装得一幅人模狗样。
五年前不辞而别,近五年的疏远冷淡,如今来装什么关怀?
陈怀双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陆商衡冷寂的目光注视过陈怀双的背影半晌,这才轻轻将目光落在棺椁上。
他斜动手腕,手中茶盏中的茶水倾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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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尘紫陌,黄泉枯骨,这黄泉路上,有家父与您一起走,您也不算孤单。”
“不过您二老可记得走慢些,不然可看不见本官送李大人下去,走遍十八般地狱。”
墨白立于陆商衡身侧,俯身从陆商衡手上接过空了的茶盏,开口道:“大人。”
陆商衡靠坐抬手,阎王点卯般漫不经心地在乌泱泱的人群中点过几个混在其中胡乱走动的莽夫:“这个,这个,嗯……还有这个,全抓去水牢坐坐吧。”
“是。”墨白颔首,朝躲在街巷阴影中的暗卫们使了个眼色。
陆商衡双腿交叠,将戴着指环的左手垂放在膝上,目光森冷地看着被他点到的那些人若无其事地转悠进巷子,随即就被他的暗卫一记手刀劈晕拖走。
混在人群中散播谣言给怀双找不痛快,该死。
陆商衡站起身,笑了笑,道:“走吧,听说水牢里换了套新刑具,刚好给他们试试。”
京师郊外,谕葬墓。
陈怀双站在宏大的陵墓前,看着陈羡年的棺椁被放入墓中,一关墓门即永葬于此。
陈怀双与老夫人立于碑前,其他族人则于十步远外作揖拜别。
陈怀双将手中酒水泼倒在地,道:“父亲,此仇不报,怀双百年后愧对于你。”
老夫人闻言,震惊地看向陈怀双:“双姐儿……”
“莫非祖母也觉得父亲是战死的?”
老夫人长出一口气,复又看向墓碑上陈羡年的姓名,她怎会相信?她陈家世代忠烈,缘何落到这么个下场,连出灵也是匆匆地来,毫无半分该有的体面。
“双姐儿……祖母此番回府便不回去了。你想做什么,便大胆去做,有祖母在背后撑着你走。”老夫人郑重道。
她夫君封光禄大夫,她则荣封一品诰命夫人,先皇赐她夫君一匣尚方宝剑,专斩奸佞邪祟。如今她夫君身死,这匣宝剑由她所掌,已久未出世。
她若回府坐镇,既可以镇住府中那些心思各异的后辈,又能做怀双与朝中各方势力周旋时的靠背。
况且……怀双即要成婚,她也当出面替怀双撑撑腰,省得那姓陆的小子不知天高地厚。
陈怀双深深地看了一眼老夫人,旋即朝老夫人下跪叩首道:“怀双,谢祖母成全。”
老夫人俯身去扶陈怀双:“双姐儿,快些起来。”
她确实想要老夫人回府坐镇,但老夫人身体也不算硬朗,因而老夫人若不愿意,她也不想强求。
不过如今老夫人既然愿意扶持她,来日她必请尚方宝剑,斩杀害死她父亲的仇家!
葬礼礼成后,陈家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镇国将军府走,陈怀双行在队伍最后,捧着灵位回府入祠堂。
陈平行至陈怀双身侧,压低声音道:“裴大人流放清河的题本陛下已看过并默许,宪牌和批文今日就能出,应是即日上路。”
陈怀双朝走在身后的吴远照看去:“如何?”
吴远照垂首道:“裴大人回殿下,愿效犬马之劳。”
“那你今日去送送他吧,冬寒路难行,北上更是大雪封路,给随行的解差多塞点银子,劳烦他们多关照关照裴大人。”
“末将明白。”
陈平继续道:“棠挽姑娘那边报殿下,将军生前确实食用过麻痹类药物,疑似是曼陀罗花粉参杂其他药物,无色无味但软筋散骨。”
陈怀双微微阖眸,道:“知道了。”
父亲那时在战场上被大军围压,面对着抚顺城必亡的结局,猜到害他之人可能是军中信任之人,该有多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