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排开人群,走到展架前,和上海绣品厂的厂长面对面站着。她的眼神没有看绣品,而是直勾勾地盯着苏韵窈。
“双面三异绣是我们苏绣的最高技艺,是几代人心血的结晶,不是什么人都能做出来的!”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西北一个刚成立几个月的军嫂合作社,怎么可能做得出来?这绝不可能!”
她伸手指着那幅绣品,转向周围的人群,声音越来越大:“我怀疑这幅绣品的真实性!我甚至怀疑,这根本就不是刺绣,而是用某种特殊的染料画上去的!我要求现场验证!”
“张文华同志,请注意你的言辞!”上海绣品厂的厂长皱起了眉,“我是搞了一辈子技术的,这是不是刺绣,我看得出来。这每一针每一线,都是实打实绣上去的!”
“你看得出来?”张文华冷笑一声,“你看得出来它正反两面的丝线是怎么穿插,怎么隐藏的吗?你看得出来它为什么能做到两面色彩完全不互相渗透吗?你看得出来,你告诉我!”
上海厂长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他确实看不出来。这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偏厅里的气氛,从刚才的震惊和赞叹,瞬间变得紧张而诡异。人们的目光在张文华和苏韵窈之间来回移动。
张文华的话,虽然尖刻,但也问出了所有人心里的那个疑问。
是啊,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太不合常理了。
陈秀芝急得快要哭了,她上前一步,挡在苏韵窈面前。“你胡说!这是我师父一针一线绣出来的!我们合作社的人都能作证!”
“你?”张文华轻蔑地扫了她一眼,“你算什么东西?你懂什么叫双面三异绣吗?让开!”
面对二百多双审视、怀疑、好奇的眼睛,苏韵窈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话。
她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慌张。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张文华,等她把所有的话都说完。
直到整个偏厅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等着她的解释,或者,她的辩驳。
苏韵窈动了。
她没有去解释那幅绣品的原理,也没有去反驳张文华的指控。
她只是转身,走回到自己靠墙的那个位置,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了一样东西。
一个圆形的,绷着一块白布的绣绷。
然后,她又拿出几卷颜色各异的丝线,和一个小小的针包。
她把这些东西,一一放在桌上。
最后,她从针包里,捻出了一枚针。那枚针在灯光下闪着幽蓝的光,比普通的绣花针更细,更长。是故宫文保科那位老先生送给她的进口绣花针。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张文华,看向在场的所有人。
“可以。”
她的声音很清亮,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偏厅的每一个角落。
“我现场绣给各位看。”
苏韵窈那句话说完,偏厅里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
二百多双眼睛,全部钉在她身上。
现场绣?
绣什么?绣双面三异绣?
开什么玩笑。
那可是双面三异绣。别说现场完成,就是给一个顶尖大师半年时间,关在屋里,用最好的材料,也未必能成一幅。
她一个二十出头的女人,在这么一个吵吵嚷嚷的地方,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要现场就绣?
张文华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那句“你以为你是谁”已经到了嘴边,却被旁边上海绣品厂的厂长一个眼神给堵了回去。
那老技术员没看张文华,他的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苏韵窈,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震惊,而是换上了一种极度严肃的审视。
他想看看,这个女人是真的有惊天动地的本事,还是在虚张声势,自取其辱。
苏韵窈没有再看任何人。
她转身走回墙边那张孤零零的桌子。
陈秀芝连忙跟上去,想帮忙,又不知道该做什么,两只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手心里全是汗。
苏韵窈将那个圆形的绣绷稳稳当当架在桌上,又取出一块半尺见方的素绢。那素绢料子普通,就是最常见的那种,白得有些发灰。
她用绷钉将素绢仔仔细细地绷在绣绷上,手指拂过布面,确保每一寸都平整如镜,没有一丝褶皱。
然后,她打开那个小小的针包,拿出几卷丝线。
红的,白的,银灰的。
最后,她从针包里捻出那枚细长的进口绣花针。
整个过程,她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稳得吓人。周围的嘈杂和几百道目光,好像都跟她没关系。
她做完这一切,才抬起头,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离她最近,站得笔直的上海厂长身上。
“麻烦您和几位懂行的老师傅,站近一些,帮大家做个见证。”
她的声音仍然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上海厂长没有犹豫,往前走了两步,在他身后,湘绣总厂的主任,还有几个从广绣、蜀绣厂区过来的老师傅,也都跟了上来。
他们五六个人,在苏韵窈的桌子前站成一圈,把她和那张小桌子围在了中间。
张文华的脸色更难看了。
她也想挤进去,但看看上海厂长那张严肃的脸,脚下像是生了根,动弹不得。她只能站在外圈,踮着脚往里看。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偏厅里,只剩下远处主会场隐约传来的广播声。
苏韵窈坐了下来。
她拿起一卷红色的丝线,左手捏住线头,右手拇指和食指的指甲轻轻一错。
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丝线,被她分成了两股。
她没有停,指甲再次错开。
两股分成四股。
四股分成八股。
八股分成十六股。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眼花缭乱。那根红色的丝线在她指尖,像是活了一样,温顺地被分成越来越细的丝束。
站在最前面的上海厂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劈线,是苏绣的基本功。但能将一根线劈成十六股,还能保证每一股粗细均匀、不起毛的,整个苏州刺绣研究所,不超过五个人。
而且,没人能像她这么快。
苏韵窈从那十六股细如蛛丝的线中,捻出两股,并在一起。
她拿起那枚细长的绣花针,看也没看,左手持线,右手持针,轻轻一送。
那两股几乎看不见的丝线,一次就穿过了比针尖大不了多少的针孔。
“嘶……”
人群里,不知道是谁倒吸了一口冷气。
光是这一手劈线穿针的功夫,就足以让在场百分之九十的绣娘羞愧地低下头。
陈秀芝站在苏韵窈身后,激动得眼圈都红了。她把嘴唇咬得紧紧的,生怕自己会哭出声来。
苏韵窈开始落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