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问题,都踩在苏韵窈的短处上。

    陈秀芝在下首听着,手心都攥出了汗。

    苏韵窈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还是平的。

    “没办酒席。我们领了证,请部队的领导和同事吃了糖。”她顿了一下,抬眼看着张娟,“三婶问得仔细,回头我把结婚证和户口本拿给您过目,省得您操心。”

    张娟脸上的笑容凝住了。

    桌上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秦司衡把手里的筷子往桌上轻轻一放,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他看向张娟,嘴角扯了一下,没笑。

    “三婶今天精神头不错。上次我回来,听说您腰不好,在家里躺了好几天。看来是全好了。”

    张娟的脸色白了白。

    “要不要我让军区医院的老主任,抽空过来给您看看?他看腰伤是一绝。”秦司衡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

    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你管得太宽了,该歇着了。

    张娟端着茶杯的手抖了一下,没敢再开口。

    主位上的秦老爷子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喝了口汤,像是没听见刚才的对话,转头问苏韵窈:“韵窈,这次来京城开会,那幅绣品带来了吗?”

    “带来了,爷爷。”苏韵窈应道。

    “好。”秦老爷子点点头,“开完会,让司衡带你在京城里转转。”

    宴席不欢而散。

    回到东厢房,陈秀芝去烧水准备洗漱。

    苏韵窈从行李里拿出明天参会要用的材料,摊在桌上整理。那摞草纸底稿,她又拿出来,一张一张地看。

    秦司衡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海棠树。夜深了,风吹过树梢,有沙沙的响声。

    隔壁西厢房是三叔三婶的住处。花墙隔音不好,张娟拔高的声音穿了过来。

    “……一个西北乡下来的,听说还是爬床,连酒席都没办过!我看老爷子真是糊涂了,这种女人也让她进门!”

    苏韵窈手里拿着的炭笔没停,还在一张图稿的角落里标注着什么。

    秦司衡站在窗边的身影僵住了。

    屋里的灯光照在他侧脸上,他的脸色铁青。

    花墙那边的声音还在继续,尖利,刻薄。

    “……什么年代了,还讲究那些,不就是个乡下丫头,司衡在部队里随便找个不也比她强?现在倒好,带回来一个,连个正经婆家都没有,我们秦家的脸都要被她丢尽了!”

    秦司衡的拳头攥紧了,骨节发出轻微的响声。他转身就朝门口走。

    “你去哪?”苏韵窈的声音从桌后传来,很平。

    她手里的炭笔没停,还在一张图稿的角落里标注着什么,仿佛外面的声音只是恼人的蚊蝇。

    “我去让三婶闭嘴。”秦司衡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手已经搭在了门栓上。

    “然后呢?”苏韵窈抬起头,看着他,“跟她吵一架?明天整个秦家大院都知道你为了媳妇跟长辈翻脸。你那个继母,又该在爷爷面前给你上眼药了。”

    秦司衡的动作停住了。

    他背对着灯,高大的身影把门堵得严严实实。屋里有一瞬间的安静,只剩下炭笔在草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那也不能让她这么说你。”他声音闷闷的。

    “她说什么,我少一根头发了吗?”苏韵窈放下笔,把图稿一张张叠好,放回牛皮纸袋里,“嘴长在她身上,我管不着。我只管好我自己的事。”

    她站起身,走到秦司衡面前。

    “明天是全国手工业经验交流大会。”她仰头看着他,眼睛在灯光下很亮,“我不能分心,也不想在这种人身上浪费心神。你帮我,好不好?”

    秦司衡看着她。

    她的脸很小,神色平静,没有委屈,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专注。那种专注像是一道无形的墙,把所有外界的恶意都隔绝在外。

    他胸口那团烧得正旺的火,就这么被她几句话,几眼,给浇得没了气焰。

    他沉默地点了下头,手从门栓上放了下来。

    西厢房那边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最后彻底没了动静。

    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陈秀芝端着一盆热水,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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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父,水烧好了。”

    她不敢看秦司衡,把水盆放在地上,就退到了一边。

    苏韵窈坐到床沿,脱下鞋袜。

    秦司衡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伸手探了一下水温,又兑了些凉水进去,才抬头看她。“泡泡脚,解乏。”

    他没走,就蹲在那儿,宽阔的肩膀挡住了陈秀芝的视线。

    苏韵窈把脚放进水里,温热的水漫过脚踝,一天的疲惫似乎都散了不少。

    她低头,只能看到他低垂的头,还有他身上那件军绿色衬衫的领子。

    “明天……”她开口。

    “我送你们去。”他打断她的话,声音很低,“开完会,我来接你们。”

    “好。”

    第二天,京城工人文化宫门口,红旗招展。

    黑色的伏尔加轿车停在路边。

    秦司衡拉开车门,先让苏韵窈和陈秀芝下来,然后从后备箱里拎出那个樟木匣子。

    “我送到门口。”他把匣子递给陈秀芝,自己则拎着她们的行李包。

    门口负责签到的工作人员穿着蓝色的干部服,胸前别着红色的绸布条,上面写着“为人民服务”。

    苏韵窈报上单位:“西北军区,刺绣生产合作社。”

    工作人员在名单上找了一会儿,才在最后一页的角落里找到,用钢笔在后面打了个勾。

    “最后一排,左边靠墙的两个位置。”工作人员头也不抬,指了指会场里面。

    会场很大,能容纳几百人。前面几排已经坐了不少人,桌上都摆着白瓷茶杯和印着单位名称的桌签。

    “上海绣品厂”、“苏州刺绣研究所”、“湘绣总厂”……一个个名字,都是这个行业里响当当的。

    苏韵窈和陈秀芝的位置确实在最后。桌子靠着墙,桌签上用毛笔写着“西北军区刺绣合作社”,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后来临时添上去的。

    陈秀芝把樟木匣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子底下,紧紧挨着自己的腿。她看着前排那些人的背影,小声对苏韵窈说:“师父,跟咱们在火车上遇到的那几个人,好像是一个单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