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血。”

    兰柯止平静地道出。

    涂息灵闻言耳根一麻,立即跳开几步。回头见声源处的空气似有波动,多了几分安全感,又循着声与他站得更近些:“所以这些是什么东西的蛋?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还生得这般怪样......”

    “少问少管。”他语气略有不耐,飘去了另一侧,“先找出去的路。”

    涂息灵瘪瘪嘴。话虽如此,可唯一的出口有蛤蟆妖们层层把关,她如何能出得去?怕是刚踏出一步就被抓回蛋里做琥珀了。她也不自讨没趣,认命地与南柯分头在蛋堆中找寻其他出路。

    这里的蛋,每颗都有一成年男子大小,蛋堆层层叠叠,像一座白色的高塔,摞得密不透风。方才涂息灵本无处可躲,可南柯不知从何处寻得一个缝隙缺口,正巧可以塞下娇小的她。或因忌惮这空间的主人,蛤蟆妖不敢胡乱翻找,这才叫她逃过了一劫。

    此间白蛋皆由鲜血浇灌,血液流淌过后,便留下了先前看到的红纹。有些已经干涸暗沉,有些则像是刚倒上去不久。此地与外头的温差及良好的通风,让涂息灵不禁联想:这里......许是一间妖修的孵育室。至于为什么要孵化这么多的蛋,还有那领头蛤蟆的古怪行为,这就不得而知了。

    “涂息灵。”

    “啊、啊?”

    陡然被他叫了全名,涂息灵有些不习惯,呆愣间,便听他吩咐道:“去将这些卵挪开。”

    “你为什么不自己动手?”她不满地嘟囔。

    南柯的呼吸倏然变得急促,良久,才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本座若自己能动,绝不会麻烦一个废物!”

    “哎,你这人——!”

    恶劣!实在是太恶劣了!这鬼怎能三番五次地侮辱她!涂息灵撸起袖子就想与他拼命。便在这时,天钧忽地从她前襟兜中蹿了出来,她反应不及,人已像只猫崽,被它勾着后领从后方拎上了半空。

    “叛徒、叛徒!放开我!”

    涂息灵气急败坏,大喊着要收回给它擦油泡澡的承诺,挣扎着想要下来。怎料一番剧烈的动作,它勾着的那块布料竟“咔”的一声,破了。

    失重感骤然传来,她瞳孔紧缩,整个人直直往下坠去。惊惶之际,双腿不免踢撞了几颗蛋,白蛋从塔的上方滚了下去,沿途还有不少蛋遭了殃。

    一时之间,“咔嚓”的脆响不绝于耳,涂息灵吓得脸都白了。眼见着自己也要摔进那堆奇怪的蛋里,忽闻底下一声冷笑,天钧已化作一道赤芒及时赶到,从腋下托起了她。

    涂息灵见状双手死死攥住它的笔身,仿佛抓住了根救命稻草。此刻仍吊在中空,她心有余悸,垂眸往下瞥了一眼。只这一眼,便令人色如死灰。

    “这是......什么?”涂息灵听见自己的声音都在发抖。

    俯眼之下,可见撞碎的蛋壳中,无一不是人形的怪物。它们四肢扭曲变形,浑身赤裸着,皮肤毫无血色,呈现出一种将死的灰败。青色的血管盘曲交结,其上密布着与血管同色的巨型蠕虫。蠕虫们趴在这些已不能称之为人的躯壳上肆意吮吸,鲜红的血液如波涛一般涌过其半透的脏器与表皮,整个过程清晰可见。

    而这蛋塔撞碎的缺口,也露出了它骇人的核心——

    蛋塔足有三层楼高,从外头瞧着一片密密茫茫,谁知深处竟有一处是空的。自缺了角的塔边望内,可窥见塔底的光线异常昏暗。

    那是一种浓稠的黑,仿佛将所有的光皆吸纳进去。

    这一幕画面万分惊悚,不断刺激着涂息灵的感官,加之空气中弥漫着比先前更重的腥气,于她而言,简直堪比生化武器。实在接受无能,涂息灵将天钧攥得更紧,绝望地闭上双眼,生怕自己掉进那片虫山之中。

    兰柯止自也瞧见了。他的目光越过那些恶心的尸与虫,一瞬不瞬盯着塔的中央,神色逐渐凝重,直至心底泛起一丝莫名的寒意,旋即敛容不语,立刻调动天钧,将人带回到身边。

    玩归玩、闹归闹,却不会真的叫她送死。

    “呼......你、你这个大坏蛋!”涂息灵双脚方一沾地,就开口大骂。

    “哦?我是恶人?那你......是还想上去了?”兰柯止本沉凝着脸色,忽地给她气笑了,轻嗤一声,抬手在她头上狠狠敲了一凿栗。

    “我、唔!”她捂着脑袋,神情哀怨。可还未等她说什么,背后已响起诡异的“沙沙”声。

    涂息灵神色一滞,瞬时意识到了什么:“不是吧......”猛然回头,就见那些吸血的蠕虫正如潮水般朝他们疯涌而来。

    它们似乎是被他们惹恼了,与先前悠然吸血的状态截然不同,头顶六对单眼如危险的警报,不断变幻着颜色,本就盛满血液的躯体愈发红亮,仿佛下一刻就要爆炸一般。它们连口器周围的血液都来不及吮食干净,便以异常迅捷的速度攻了上来。

    兰柯止见状目色一凛,低吼一声:“跑!”

    跑?能跑去哪儿?

    一只浑身带血的蠕虫已曲身跃起,张着血盆大口朝涂息灵扑来。她面如金纸,吓得双腿打颤:走哇,走哇!死腿,快走啊!

    她心底干着急,可腿上仿佛灌了铅,根本无法挪动一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巨型血虫直面贴脸。

    “蠢货。”

    冰凉的气息随声而至,那人的声音亦带上了些许无奈。她的手被人猛地一拽,踉跄着朝前跌去,旋即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后自发地奔跑起来。

    她无意识地跟着对方向前冲,呆愣的目光不由落在了二人的交握处。那里什么都没有,仿佛她眼下抓着的是空气,可是涂息灵却能清楚地感知到他的存在。

    比以往的每一次,都要清晰。

    这一刻,所有的恐惧皆被抛至脑后,无论是身后飞腾乱撞的虫怪,亦或是身前崎岖弯折的道路,她的眼里仅剩下这只紧紧抓住她的微凉的手。

    兰柯止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朗眉微蹙,拽了拽身后之人:“看路!”要不说这小鬼心大呢,跑路还能走神。

    前方迎面一只虫怪,他牵着她的手,故意朝旁侧一带。血沫飞溅,涂息灵惊然瞪大了双眼,超近距离观看那蠕虫看似软糯的千只腹足不停蠕动着,险些擦过她的脑门。她倒抽一口冷气,惊醒了。

    啊啊啊!!大坏蛋!

    但闻身前传来一声悦耳的坏笑,被捉弄的愤懑不由散去一些。她气得“哼”了一声,未有多言。

    兰柯止以魂体带着一人,亦可轻易避开激烈的追捕。可虫怪们却不依了,眼见着人即将要进入塔中,它们倏然停止了所有动作,相互以触角打量周围的同类,继而一同发出一种类似声波的刺耳叫声。

    整个空间内的蛋皆受这种声波的刺激,蛋壁内黑影攒动,不停地叫嚣颤抖着,似乎下一瞬便要从哺育它们的蛋中破壳而出。

    这时,“咕咚”一声,一具躺在蛋中的惨白人躯忽然坐了起来,接着一个接一个,颤颤巍巍地立起身。它们的四肢极不协调,仿佛身后有根无形的线牵引着。

    涂息灵一见人形的怪物,心下便愈发不安,以为它们要攻过来,可是没有。

    这些人形的怪物肩并肩、手环手,以一种扭曲的姿态楔在一起,形成一堵墙不断收紧的活墙,慢慢朝中间靠拢围堵他们。

    这下更诡异了。

    她看得头皮发麻,立即收回视线。

    血虫们虽能通同一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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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到底都是些幼虫,在未成虫时强行召唤自己的血包,是要付出代价的。

    浓稠近黑的血将地面浸染得污浊不堪,以自身血液反哺血包,使得好几只血虫元气大伤,气竭地翻倒在一边。

    前路尽是昏黑,二人无处可躲,只得冒险前行。正当兰柯止牵引着涂息灵往塔内走去,一道白影遽然从她头顶“啪”的一声打在开口,大半的入口被那粘稠的丝状物粘了起来,只余下小腿高的小洞。

    会吐丝?!

    涂息灵定睛一看,不由讶异:它们究竟是什么虫的幼虫?

    可这里毕竟是玄幻世界,见到什么都不稀奇。她脚下未停,毫不犹豫钻过小洞。白丝接连攻来,反倒将入口彻底封死了。她心底正嘲笑这些怪物蠢笨,怎奈这头幸灾乐祸着,脚下却险些绊了一跤。

    涂息灵奇怪地低下头,可光线昏暗,只觉脚感肉乎乎的,还有一丝韧劲。想着南柯没有出声,便未作他想。

    “南柯,你在哪儿?”

    “当心脚下。”南柯的声音从侧方传来。

    兰柯止入内便一直立在一盘断裂的树桩前。听见落后的小鬼一路摸索着跨过那些盘根结错的枝条,磕磕绊绊地抵达天钧灵光所在处。

    “你在关心我?”她随口问道。

    “呵,关心你?”他冷嗤一声,恶狠狠地威胁,“若因你乱动就令我等陷入危局,临死前,我定先亲手扭断你的脖子。”

    涂息灵吓得一激灵,也跟着呲了呲牙:“混蛋!”

    兰柯止不屑于搭理小鬼,他沿着那磨盘大的树桩走了一圈,抬头望了望周遭由白蛋摞建而起的墙,陷入了沉思。

    这桩子周围泛着一圈浅淡的白光,是此地除天钧外唯一的光源,因而能见度极低。可为何无故设一桩树桩在此?想来此地必然有一条通往他方的路,至于路在何方——

    “借来一用。”

    他转身一把抓住少女的手,轻轻一划,便用力将之摁压在桩子的中央。

    “畜生!”直至掌心传来刺痛,涂息灵才反应过来,挣扎要从他怀中挣脱。

    “看仔细了。”他冷声道。

    话音方落,她便见自己掌心的鲜血沿着年轮的脉络,一寸一寸地蔓延而出。

    “果然......”兰柯止放开她的手,盯着年轮上的血线,沉吟片刻,“是通往塔底的传送阵。这妖物恐怕就在脚底。”

    “什么妖物?”涂息灵气愤地抽回手,听他这般言语,又忍不住问。手掌抓握了一下,却发现伤口已经愈合,料想他划得不深,还算有点良心。可转念一想,血液竟被他控制得如此精准,不禁背后一凉,对此人又多了几分忌惮。

    可还未等来答复,血液已经抵达树桩的根部,便在那一瞬时,脚下骤然传来震颤。

    这一动静令周遭肉色的“树枝”飞速退去,像活物一般缩回到黑暗之中。

    整个树桩缓缓下陷,脉轮将最后一丝血液吞噬殆尽时,涂息灵陡然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她趔趄几步站到了树桩上,正欲回头骂他,却感知到那股熟悉的微凉也跟了上来。

    脉轮亮了亮,没有给她任何缓和的机会,便带着二人垂直坠下。

    尖叫声被下行的风速吞没。整个过程仿佛被巨物吞入腹中,急速坠向无尽深渊。

    这底下的腥气愈来愈重,逐渐演变成一种辛辣的腐臭味。涂息灵被这气味刺激得头晕目眩,整个身子摇摇欲坠,被身后的南柯及时搀住了胳膊。

    黑暗中,她听见有什么东西似乎在呼吸。那声音低沉、滞缓,连带空中送来气味的风,亦是一阵一阵的。

    然而随着他们不断下降,那呼吸声却倏然一滞。

    它,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