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息灵正扒着窗口往街上探,时不时被外头的叫卖声吸引,可一听说要将她一个人丢在这陌生的地方,心里忽地一下慌了。
“你去哪儿!”
她猛地回头,不闻南柯回应,只余下一间空落落的屋子,心里愈发害怕,连声唤着“师父”“师父”。
可那狠心的鬼早已离开。
她瘪瘪嘴,神情低落地回望窗外,见方才还是晴空万里,转瞬已被大雾笼罩。
此间天地倒转,檐牙高啄,入目皆是巍峨气派的建筑,中空一块沉郁古旧的巨型浮石占据了半边天,显得地表的街巷分外逼仄。到处弥漫着淡淡的霉腥气,令人不寒而栗。
不过底下的商户与行人倒没有被这倏忽的雾气所烦扰,皆陆陆续续地点起了灯。红色的灯笼在烟雾之中影影绰绰,有些瘆人。
涂息灵看着看着,忽而觉得身上有些发冷,拢了拢衣袍,将窗户关好,又锁了房门才坐回到桌边,拾起他们适才在街上买来的灵果灵食,懒懒啃着。
南柯一介孤魂野鬼,自是没钱,这些皆是用她储物袋中的灵石购来的。不过,从她的衣着打扮也不难看出,原身确实符合穷剑修的刻板印象,甚至还是个刚入宗门、连佩剑都没有的杂役弟子。
稀薄的灵气以灵食为媒介,化入腹中,辅补于四肢百骸。涂息灵感觉身上的湿沉轻减几分,舒缓地叹出一口长气。
便在此时,窗外有两道尖细的声音飘了上来。涂息灵心头一动,竖起耳朵贴了过去。
“欸,自从玉珠城主邀这帮苛约人来了之后,留给咱们的资材是越来越少了。”
“是说呢,这些牛羊人究竟什么时候能滚回去?听说渡口那儿又捞起一具,脸都被啃干净了,就剩副骨头架子。”
“又是人修?他们这般糟践,就不怕被天工院的找上门?”
“那怎么,这里可不是中原,天工院的还有事要求咱玉珠城主呢。再者吃的皆是些低阶散修,天工院可不愿多管闲事。”
“唔,听你这么一说......我也想尝尝味儿了。传言‘人为众生之首,食之可生智’,如能咬上一口,修行岂非事半功倍?”
“你疯啦!”另一个叫了出来,又迅速压低,“要是被巡官知道,纵有十条命都不够你造的!”
“哼!依我看呐,巡官自己怕是更想吃呢......话又说回来,我方才在大街上撞见个面生的,进了咱们无恭客舍,瞧着无毛无牙,像也是个人修。”
“呵呵,那你可得盯牢了,别被上头的大人物们抢先了去。”
“知道了知道了。待我得了一份,定分你一半,嘿嘿......”
“哎呀,你呀你——”
这俩小妖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笑得愈发暧昧。涂息灵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他们是在调情。
她无语地吐出果核,连同先前吃剩的一起,摆放成一个字——‘夏’。
“蒙乌,夏洲西南地界。夏......”她喃喃念着,又在后边画了个问号,“是华夏吗?”
离开了南柯的指教,涂息灵对修行之事虽谓白纸一张,可过去那百十本玄幻小说也不是白看的。然而这个世界的修真,却似乎与她认知的有所出入——
此界人、妖、魔共生,凡踏入修行的生灵,其目的只有一个,那便是“成仙”。
窗外偶有御剑飞行的修士,乘云驾雾,衣袂飘飘,像极了小说里的仙人。而小妖口中的“仙”,反倒更像神话故事里,被人们塑像供奉的天神。可世间凡物,又如何能修成先天神灵?
那南柯呢......他究竟是人、还是妖?
涂息灵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不禁为自己接下来的安危担忧,喟叹之际,蓦然发觉房内的水汽有些重,下意识伸手抹了一把脸,却触得一手冰凉。
等等......
她一阵头皮发麻。本当是冷汗,摊开手掌一看,只见掌心黏糊糊的,糊了一层半透的暗色粘液。而手臂上,也被一种奇怪的触手缠上。
这、这些都是什么东西?!
被她发现后,那原本藏在桌子边缘试探的触手调皮似的朝她招了招“手”,之后再无顾忌,蜂拥着冲了上来。
......
兰柯止从弥弥洞中出来便一直心神不宁。
不知是否因本源力量回归的不适,还是在融合时出了差池。他不敢妄下定论,毕竟此前,便是他也不曾、更没机会经历这样的事。
尤其眼下,这种强烈的不安愈发明显。
此刻仅保留魂体的他,可在人群之中穿梭自如,然修士神魂灵敏,未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他仍是绕开了行人走。
也不知那诡计多端的小鬼是否还安生......路过一个兔妖的食铺,他心中不禁念道。
以魂体行动到底方便,探查完消息,兰柯止便火速往回赶。可当上了楼,穿过那扇虚掩的房门时,见身前一幕,他脸色骤变,火气轰地一下涌上头顶。
屋内一片狼藉,凳子倾倒,桌布连同摔碎的杯盏散了一地,桌上孤零零剩着半只没啃完的灵果。窗户紧闭,空无一人。
该死的,又滚去哪了!
他冷哼一声,对涂息灵的逃跑手段很是不屑。一面感应天钧的方位,一面从屋中细节判断她之前都做了什么。可当他越过圆桌,抵达她先前靠过的软榻时,本如冰霜的脸倏地泛起疑色。
怪了。
天钧的位置距离此地并不算远,可他分明已经站在感应之处,为何仍然隔着几丈之遥?
兰柯止缓缓扶膝坐下,从这个角度看去,屋内的一切一览无余。目光轻扫,最后落在了门角黯淡的阵纹上。
过去他不曾来过这等乡野之地,选择入住这间无恭客舍,不过是因房价低廉,且配备了能隔绝外人偷窥误闯的阵法。何曾想过,那小道竟这般无用,这样都能叫人拐走。
“啪、嗒......”
一滴半透的粘液自天花板处滴落于桌面上。
他见此危险地眯起了眼。
“啧。”
......
涂息灵是被一种奇怪的“咔咔”声吵醒的,动静之大,就像老家楼上总在周末装修的邻居。真是好没素质!
她骂骂咧咧地睁开眼,却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乳白色的像是“蛋壳”一样的空间里。便在她睁眼的瞬间,方才那奇怪的“咔咔”声也随之消失了。
???
这又是哪里,难道我又穿越了?
她此刻全身蜷缩着,整个人陷在里边,伸手所及之处,皆是细细密密如同针织般的触感,比麻布更光滑挺括。由于视线昏暗,涂息灵看不清,便凑近了些细瞧,但见这蛋壳不同于寻常硬壳,质感要粗糙不少。
囫囵坐起时,她被怀中天钧硌了一下,才知自己仍在蒙乌。
她扶着蛋壁缓缓站起身,发现这壳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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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人身高出一截,伸手便可触顶,可无论她如何用力地蹦跳捶打,皆无法破壁。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竟也没有引人过来?
正当她沮丧之际,蛋壳外忽然照来一束刺眼的强光。她浑身一僵,下意识抬手挡了挡,破壁的动作也随之停下。好在那光很快就过去,放下手后,四周的光线愈发昏沉。
经岩妖一战,涂息灵本以为自己已经练就出了一颗钢铁般的心,可眼下,心跳还是止不住地加快,双腿亦紧张得发抖。
强光过后,不多时,那“咔咔”声又起。涂息灵察觉这声音来自她的左右两边,便屏住呼吸、凝神细辨这究竟是什么东西发出的,听了半晌,也仅能模糊地判断出是大型动物在啃食......
思及此,她心底一阵发毛,忽而想起先前绑她的黑触手。
彼时,那诡异的粘液一沾身子,便能闻到一股幽沉的异香,令人昏昏欲睡。
涂息灵赶紧抬起袖子,轻轻嗅了嗅,发现已然闻不出那种香了。猜测距离被触手抓来的时间应是过去了许久,便渐渐冷静下来:如果妖物要吃她,想必趁着她昏死就用了,又何须用上这样的蛋壳包装?既能等到现在,那她的死期定然还未来临。
黑暗中没有时间概念,只有自己的心跳如擂鼓,她紧紧捂着怀中天钧,定了定神。既逃不出,不若在此处乖乖等着南柯来救她。唔,就算他不会救她,也一定会来救天钧的......吧?
不行!
先前的经历已然告诉她,将希望寄托在那只恶鬼身上,就是她最大的错误!
便在她下定决心准备要自救的同时,前襟内也透出微弱的红光。
“你也是这样想的对不对?”她低头小声道。
天钧似乎在回应她,又闪了闪。
“哼哼,你别跟着他了,以后跟着我混吧!包你有灵油擦身、灵药泡澡!”
这一回,天钧却无声无息。
涂息灵不管它了,着手检查身上的衣带发带等是否绑紧,以免待会因此绊倒。准备完一切,她奋力起跳,将全身的力量都灌注于肩膀,撞向蛋壁。
这蛋壳并非坚不可摧,涂息灵隐约能见脚下半透的蛋壳被固定在一处底座上。只要她将蛋壳推出底座,落地之时,便能以蛋壳自身的重量打碎壳壁。
抱着这样的设想,她不顾肩膀处的疼痛,愈发卖力。可万没料到,推着推着,整个蛋壳竟不受控制地横了过来。
“哎哎——”
涂息灵手忙脚乱地撑住壳壁,想稳固身子,可随着蛋壳倾倒,她也跟着摔在了蛋壁上。便听“咔嚓”一声,外头不知撞上了什么,碎了。
头顶倏然亮了几分,她心下一喜,匍匐着便要从开口爬出去。谁知刚爬了两步,耳畔忽地响起一阵的窸窣动静。她还没反应过来,人已随蛋壳又立了起来。这个角度不上不下,让人只能双手前撑蛋壁,歪着身子靠着。
人在面对危险时,身体会抑制不住地颤抖。涂息灵惊愕,这会儿已然察觉情况的不对。
壳壁外,一片巨大的黑影起伏着,只只镰刀似的足器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哒哒”声,从壳壁上方爬过。
头顶的开口更大了,像剃头般,在被什么东西急速铲平。紧接着,细碎的壳末如同雪花一般扑了她满脸。
她脸色煞白,赶紧抹开落在眼里的粉齑。然而抬眸之际,几簇诡异沉绿的复眼却直直对上了她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