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肩膀骤然一沉。
一滴冷汗自额边滑进眼角。涂息灵忍着轻微的刺痛眨了眨,不敢回头,只缓缓转动眼珠,悄悄瞥去。
但见余光里,先是一抹朦胧透白。再是刀削般的下颌,微微勾起的淡色薄唇,高挺的鼻梁,青黑的眼下......最后,落入一双满含戏谑的赤瞳里。
“看够了么?”那人薄唇轻启,嘲弄着开口。
“啊!!!”
涂息灵惊叫着转身,却见身后空无一人。
“啧,叫什么?”
她瞪着双眼,紧捂胸口,心有余悸地指着前方空地:“你、你——”
“我什么?”那鬼见她这副呆样,戳了戳她另一处肩膀,“这里。”
涂息灵却像只受惊的小兔,一下子跳开:“你别过来!”
她又看不见他了,仿佛方才那位面容模糊的男子,只是一场错觉。
“嗤......蠢货......”
这鬼生前莫不是毒蛇转世,若不然,怎的这张嘴一开口就能毒死人!
涂息灵气愤不已,却也知自己无处可躲,只能警惕地道:“既然已经分开了,你为什么还要跟来?”
“本座的东西呢?”那鬼不答,音色凉凉。
“什、什么东西?”
“我的——笔!”他脾气又上来了。
“没了!”
“没了?呵,我不过一会儿没看住,便有个小贼胆敢违抗血契,卷了本座的宝贝跑路。啧啧啧......你说,那个小贼,现在哪儿呢?”
他这语调拐了山路十八弯,就差没戳着她的鼻子骂了。涂息灵紧张不已,将脸别去一侧,高声掩盖心虚:“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哼,你最好不知......”
这鬼口中威胁着。下一瞬,涂息灵的身子便猛地朝前一带,整个人竟被一股力量拖拽着仰面飞了起来。
她惊呼一声,慌忙低头看向胸口。怀中玉笔正不受控制地要从衣兜中挣逃而出,诡异的红光一闪一闪,自前襟轻薄的布料内透了出来。
这下她人赃并获,哑口无言了。
“哑巴了?”他漫声嘲弄,语气里未有愠色,仿佛早有预料。话音落下,涂息灵就被丢到了地上。
她闷哼一声,捂着屁股,依旧不吭声。
倏然,下巴处传来诡异的触感。与先前的凉风截然不同,虽亦是冰冰凉凉,却更像是人的手。
涂息灵立时想到对方那张脸,面色微不自在,挣扎着偏头躲开。
可那手的主人却不打算放过她,将她强行掰了回来。
“唔!”她难受得蹙起了眉头。
“听好了,小滑头。”鬼的声音逐渐低沉,带着危险的意味,“降通之术不可逆转。好好护着我的‘天钧’,它若有闪失,你......呵,自也活不了。”
玉笔早已从她身上脱出,泛着赤色灵光于空中悬浮,继而缓缓落下。红光明明灭灭,映在涂息灵脸上,亦将周遭看得见或看不见的事物一一映现。
她被迫仰着头听他说话,闻言登时瞪大了双眼。面对身前时不时波动的空气,她浑身的毛孔都在叫嚣着恐惧。
岩妖被制服之后,这鬼的实力显著提升。原本他费尽全力,顶多割破她的手,此外,连触碰她都做不到。而今,他却能轻易拿捏她的生死。他定是做了什么——是那个滴血的仪式!
他连救她都要骗她。那么之后呢?
之后,我会不会也落得跟岩妖一样的下场......
涂息灵顿感头皮发麻,再不敢多想,用力拍开他的手,闷声闷气道:“我知道了。”
“对着救命恩人就这点儿肚量?”这鬼嗤笑,“好歹在洞中。本座是真教了你本事的。所谓一日之师百日恩,小道士,你是否也该唤本座一声师——”
“你究竟要我做什么?”她抬头冷声打断。
“哦?看来也不傻。”鬼似有意外,尾音异常轻佻。
涂息灵很不爽他瞧不起人的语气,忽然间什么都不怕了,高声道:“你有话直说,兜什么圈子!”稍顿,又嘟囔着补了一句,“反正我是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会。”
言下之意,你找上我,算是倒了大霉了。
那鬼默了一瞬,坦然道:“如你所见,本座脱了躯壳,当下须得尽快找回本体。”
原来是有求于我。
涂息灵眼珠微微转动,心下松了口气:他既有求于我,必然不会随意将我处死。待我寻着机会回了无极剑宗,有的是办法解除这劳什子的降通之术。
“别想打什么歪主意。”鬼似能看透她心中所想,不屑地冷哼,“三月之内,若不找回第一件魂器,你我皆会魂飞魄散。”
涂息灵愣了在原地。
也就是说,我只剩下三个月可活了?
她呆愣的模样似乎成功取悦了他。那鬼继而贴近她,将嗓音压得更低:“本座最后一次提醒你——你与天钧同生共死,已契为主仆。即便逃到天涯海角,我亦能寻到你。不过你死了,天钧照样能寻得下一任血奴。此间得失衡量,不必我再多说了罢......”
话音落下,那名为天钧的玉笔亦随主人的话音忽闪忽闪,仿佛在点头附和。
好家伙,我签的岂止是卖身契,还是生死没保障的那种!
涂息灵听完大呼上当,气得银牙都要咬碎了,不禁哀怨地悲号一声。
鬼瞧着她以头抢地的崩溃样,似乎是笑了:“嗯......也并非全无好处。待到事了,本座库里的天材地宝,任君挑选。你若再懂事乖巧些......届时便将我那本家秘法授你一些,也并无不可。你想学什么?”
听他循循善诱,涂息灵眉头一皱,恶声恶气道:“我才不要你教!”
邪魔外道,天理不容!小说里那些邪修亦是这般拉人入伙的,而那些修炼得走火入魔的,学的也都是些来路不明的外家功法。
她才不会二次上当呢!
“哦?那你可知,外头那些人,便是求着要拜本座为师,本座也俱不答应。”
“不知道,也不稀罕!”涂息灵拍了拍灰,站起身,还是气不过,“我有师门,才不学歪门邪道的法术!”
“......”鬼似乎劝累了,冷冷落下最后一句,“随你。”
须臾,已至后半夜。
冷月倒流,夜风萧瑟。寒风钻过荒石残窟,其声呜呜,犹如鬼哭。
天钧在前头开道,一人一鬼则沉默地赶路。
两人还怄着气。可涂息灵刚到这个世界,白纸一张,若没有这只鬼,她恐怕连这块地界都走不出。抬头又看了一眼周围跟恐怖片似的场景,她喉间咽了咽。
心道,若非这只鬼的脾气人味儿十足,别说能走去哪儿,她怕是早就先吓死了。
于是,一想到他目前还未对自己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涂息灵有些别扭地别过脑袋。
“你、你叫什么名字?”
“嗯?”身前的凉风倏然停下,质声随之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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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是不善。
“就......总是‘你’啊‘我’的,总不能一直这样叫。”她解释道。
“你又叫什么?”他反问,“问旁人名姓前,何不先自报家门?”
“我叫涂息灵,涂画的涂,生生不息的息,你——”
“......南柯。”
“南柯?”到了嘴边的“呢”字被她咽了回去。涂息灵微微一怔,“是‘南柯一梦’的南柯?”
“唔!”旋即脑袋上就挨了一凿栗。
涂息灵捂着肿起的额头,恶狠狠地瞪眼,便听身侧恶鬼悠悠道:“没大没小。叫师父。”
她放下手,愤懑地大喊:“我有门有派,凭什么叫你师父!”
南柯见状愈觉好笑,轻嗤一声,没有回她便兀自飘开了。
待天蒙蒙微亮时,他们终于到了有活物的地界。这对于涂息灵这个现代人来说,简直就是乡下人进城,哪哪儿都新鲜。
即便这些路过的“人”,各有各的形状。
彼时荒野边界,入目皆被一条宽阔的大河围住。一笔一鬼“嗖”的一声便飞过去了,只余她这个人修伫立原地,手足无措。
南柯不耐,却也不能真将她丢弃在那儿。于是牵动千钧去捞她,白白耗费了不少元气。
因而此时的鬼,仍是那副气死人的样子。可在诸多双眼睛之下,明显低调了许多。他让涂息灵将天钧收起来,自己则轻飘飘地搭在她肩上入城。
前头,迎面走来一个极其高壮的牛头人,足有三米之高。似是完全看不见少女娇小的身躯,自顾自地朝前撞来。涂息灵避之不及,赶紧拽紧兜帽往一旁躲去。
正巧那边上有条巷子。躲进巷子后,见四下无人,她索性便摘了帽子透气。
这带帽的披风还是南柯帮她取出来的。原身出门时带了不少丹符法器,虽品阶不高,却足以应付出差旅行。而那储物法宝,就贴着里衣挂在她的脖子上。
这边,涂息灵呼呼扇着风,口中却不知斟酌了几回。
一路走来,这鬼每每出言便是刺挠。不用看,光听声儿就知道他定是长了张刻薄脸。涂息灵愈发肯定先前看到的那张人脸是错觉了。她一面偷偷地在心底喊他“刻薄鬼”,一面端着笑,假意逢迎。
“对了,师父。”犹豫许久,她终是张望着朝旁侧轻唤。
“嗯?”那鬼又故意拖着长音应她,不知是否因这声‘师父’起了效,见她寻不着方位,他竟好心地温声提醒,“转身。”
“咳,”涂息灵挠了挠被他搔过的地方,“我是个路痴,师父可知,无极剑宗在什么地方么?”
“你要去无极剑宗做什么?”南柯虽不知‘路痴’为何,大约也能咂摸出个一二。稍作沉吟道,“这与你我要去的地方,一个天南,一个地北。”
“我......我是无极剑宗弟子,出来这么久,当然要回趟宗门报到呀。”
“不行。”南柯冷硬地一口回绝,“直接往北走,一刻不许耽误。”
“可是——!”
“没有可是。”他的语气不容置喙。
死鬼!臭鬼!
涂息灵在心底狠狠骂他,气得直跺脚。她这逃跑的计划才刚规划好,还没实行就已泡汤了,怎能不叫人气!
南柯见此哼笑一声。笑声阴恻恻的,涂息灵听不出其中深意,只觉背后丝丝发凉。
他没有拆穿她的小伎俩,只将人领去了一处像是客栈的地方。
“你在这坐着。本座去去就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