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夫人偏过头来,唇角一弯,声音得意洋洋地飘出来:“说起来,妾身听闻王后娘娘日日夜夜承宠,怎么到现在也还没动静呢?”
她掩唇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那种绵里藏针的娇嗔,“莫不是……娘娘的身子骨有什么不妥?妾身认识几个医官,要不要替娘娘引荐一下?”
芈瑶一愣。这话说得直白,但在这个时代确实算是宫斗的常规操作了。她倒也不觉得多难堪,怀孕这回事她是真不急,要是真怀上了,那ATM机得停工十个月,嬴政怕是第一个不高兴。
吕夫人见她没接话,更得意了,往前又贴了贴嬴政的胳膊,刚要再开口说点什么,嬴政忽然把手从她臂弯里抽了出来。
吕夫人猝不及防,身形微微一晃,愕然地抬头看向他。
日光正好落在嬴政侧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方才还温和的脸色此刻已经沉了下去,眉峰压得低低的,眼底那点方才陪她散步时残存的松散顷刻间褪得干干净净,换上了那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神色。
吕夫人心里一颤,那句刚到嘴边的嘲讽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嬴政却已经转过了头,看向芈瑶。他脸上的寒意在他转向她的那一瞬间收了几分,声音低下来,带着那种自然而然的熟稔:“你也是来游湖的?”
芈瑶赶紧道:“我出来闲逛一会儿,正准备回去呢。”
听话听音,她已经从嬴政的语气里听出了他接下来要说什么。可旁边还站着吕夫人和齐七子呢,她要是跟嬴政游湖了,总不能落下她们,那岂不就是四个人一起,那也太尴尬了,简直是大型社死现场。
作为一个现代人,她是真的、坚决地拒绝任何形式的尴尬。
她正要开口告辞,旁边的齐七子忽然插了进来,声音清脆又急切:“王上,嫔妾的船已经备好了,就在那边,吕姐姐既然有孕在身,也不好在日头下站着,不如王上和吕姐姐上船歇一歇、看看风景。”
巧笑嫣然,眉眼弯弯,姿态做得十足十。
芈瑶已经行了礼,脚往后撤了半步,打算趁着这个热闹赶紧开溜。结果嬴政根本没按常理出牌。
“既然如此,你们便一同去吧。吕美人怀着身孕,正好在船上歇歇脚。齐七子既然备了船,便陪着她。”
他这话说得理所当然,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芈瑶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摆了摆手,目送着两个女人被宫人搀扶着上了岸边那条画舫。
齐七子一步三回头地望向嬴政,吕夫人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两个人挤在同一艘船上,画舫晃晃悠悠地驶离了码头,朝着荷叶深处去了。
芈瑶站在岸边,看着那条船越行越远,船尾的水纹一圈圈荡开,把满湖的荷叶都推得晃来晃去。
她忍不住偏头看了一眼嬴政,他负手站在湖边,微风吹动他的衣摆和袍袖,日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那双眼睛里居然带着一点狡黠的笑意。
“寡人今日政务繁忙,没空陪她们游湖。”他说。
芈瑶嘴角抽了抽。你把人塞到一条船上让她们自己内耗,你好清闲。
她忍不住开口吐槽:“人家怀着你的孩子呢!”真是个薄情寡义的封建皇帝。
嬴政却不由得皱眉:“有了身孕才麻烦。”
芈瑶心里咯噔一声。她脑子里瞬间闪过甄嬛传里那些皇帝对华妃下手的情节,脱口而出:“就算母亲是吕夫人,你也不能对孩子做什么呀!”
嬴政愣住了。
他看了她一眼,忽然忍不住笑了一声,带着几分嘲弄。
“你以为寡人会谋害自己的子嗣?”他摇了摇头,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郑重,“孩子是未来的希望,寡人再蠢也不至于自断根基。”
芈瑶听他这样说,心里那根弦才松了松。
原主的记忆里确实有过这么一条,嬴政但凡查出有人谋害王嗣,无一例外都是严加惩处,从不手软。他这个人对子嗣或许谈不上多少温情,但确实没有做过残害自己骨肉的事。
还好还好,虽然是个薄情寡义的封建皇帝,但至少还没薄情到明清时期那个地步。
嬴政低头看她,见她方才还紧张的眉眼此刻松了下来,微微撅着嘴,日光透过柳叶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把那双眼睛映得亮晶晶的,像盛了两汪清水。
他觉得好笑,伸手去牵她:“你脑子里又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芈瑶下意识地把手缩了回去。
她方才还在想那个四个人共游的尴尬画面,这个动作纯粹是本能反应。嬴政的手捞了个空,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怎么还不高兴?”他问,语气里带着点没来由的不爽。
然后他干脆一把握住了她的手,力道不大,但不容拒绝。芈瑶被他攥着,忍不住嘟囔了一句:“我哪里不高兴了?”她是真的觉得他有点大病。
嬴政没松开,反而往湖面扬了扬下巴:“不高兴的话,寡人陪你游湖好了。”
芈瑶愣住了:“你不是说政务繁忙没空游湖吗?”
嬴政已经朝岸边抬了抬手。宫人们动作麻利得很,方才那条画舫刚走,另一条更小巧精致的木船已经从码头解了缆绳,晃晃悠悠地靠了过来。船上铺着软垫,摆着茶点,连遮阳的绢伞都支好了。
芈瑶被他牵着上了船。船尾的宫人轻轻一撑竹篙,木船便离了岸,缓缓地驶入了莲叶深处。
船行水面,四面都是碧绿的荷叶,密密匝匝地铺展开去,风一吹就簌簌地响。几枝荷花花苞从叶间探出头来,粉白的花瓣里托着嫩黄的蕊,清甜的花香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天蓝得透亮,几朵白云懒洋洋地浮着,映在水面上,被船桨划碎了又聚拢。莲叶底下时不时有锦鲤的红尾一晃而过,银鳞在水光里一闪一闪的。
芈瑶趴在船舷边,把手探进水里。湖水凉丝丝的,从指缝间滑过去,温柔又妥帖。她微微眯起眼,觉得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了。
这古代唯一的好处就是天蓝水清,连荷花都比现代的长得美了几分。那些纷繁复杂的朝堂算计、后宅心机,在这一刻好像都离她远去了。
嬴政靠在船舷另一侧,单手撑着下巴看她。
日光从绢伞的边缘漏下来,在她脸上晃动。
她的侧脸线条柔和而纤细,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唇角弯弯的,荡着一点不自觉的笑意。玩水玩得专注,指尖拨弄着一片漂过来的荷叶,水珠溅起来,沾湿了她碧色裙衫的袖口。
他忽然伸手,摘了旁边探过来的一枝花苞。
小小的一朵,才露了尖尖角,花瓣还紧紧地包在一起,粉嫩嫩的,像一捧刚揉碎的胭脂。
他抬手,把那枝花苞插在了她鬓边。
芈瑶被他这动作弄得一愣,抬手摸了摸鬓角,碰到那朵微凉的小花苞。她偏过头来看他,忍不住笑着吐槽:“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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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长大呢,就被你摘下来了。”
她笑了一下,又把目光转回湖面上。嬴政看着她弯起来的嘴角,也弯了弯嘴角,没有收回目光。
而此刻岸上,吕夫人和齐七子的画舫也晃晃悠悠地靠了岸。
两个人本来就没什么交情,又各怀心思,在船上闷头坐了小半个时辰,谁也没说几句话。
吕夫人本来怀着身孕满心欢喜地要跟嬴政游湖,结果被塞给了齐七子,憋了一肚子火。
船一靠岸她就迫不及待地跳了下来,环顾四周。
嬴政呢?
湖边空空荡荡的,方才站着的柳荫下一个人影都没有。
她正要发火,齐七子忽然一抬手,指着湖心方向轻呼了一声:“咦,那不是王上和王后娘娘吗?”
吕夫人猛地转头。
湖心深处,一条小小的木船正穿过莲叶缓缓而行。绢伞底下,嬴政和芈瑶并肩坐着,她不知道说了什么,他偏过头看着她笑,日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
吕夫人的手猛地攥紧了手里的帕子。用力一扯,嗤啦一声,上好的丝绸帕子从中间裂成两半。
齐七子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她:“吕姐姐,您冷静些,别动了胎气……”
话音未落,啪的一声脆响。
吕夫人反手一巴掌甩在齐七子脸上,力道大得她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两步,半边脸颊瞬间浮起了红印。
齐七子捂着脸愣住了,眼眶里瞬间涌上一层水光。
“用不着你假好心!”吕夫人胸口剧烈起伏着,声音又尖又利,“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方才在岸边极力邀我和王上上船打的是什么主意!不就想借机接近王上么?”
齐七子捂着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哆嗦着,声音又小又怯:“嫔妾……嫔妾没有……”
“没有?”吕夫人冷笑一声,目光像刀子一样剜过来,“我告诉你,我肚子里怀着王上的骨肉,这秦国没人敢动我。你最好给我安分点,否则……”
她没把话说完,但那眼神里的意思已经够明白了。齐七子缩了缩肩膀,低下头去不敢再看她。
吕夫人又狠狠地瞪了一眼湖心那条船,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哼,一甩袖,大步流星地转身走了。宫人们低着头噤若寒蝉地跟在她身后,脚步声杂乱地远去了。
齐七子站在原地,捂着脸,望着吕夫人远去的背影好一会儿,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在鹅黄色的裙衫上洇出深色的水痕。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响了起来。
“很痛吧。”
齐七子浑身一颤,猛地转过身去。日光从柳叶间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来人身上。
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男人,面皮白净,五官生得极好,眉目间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郁和苍白,像是常年不见日光的人。
他穿着一身墨蓝色的深衣,腰间束着玉带,整个人修长而单薄,站在柳荫底下,唇角微微弯着,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
齐七子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抬手覆上了她捂着脸的那只手,带着微凉的触感,不容抗拒地,把她的手从脸上拉开了。
他低头看着她脸颊上那道通红的掌印,指尖极轻地碰了碰边缘,像在端详一件被磕坏了的美玉。
“红得这样厉害,”他低声说,嗓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温柔,“她下手可真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