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负雪还没出声答话,另一道瘦长的影子便已悄无声息地绕到了他身后,将他的退路结结实实地堵死了。
萧负雪知道这是他们惯用的伎俩,摆明了不想给他任何拒绝的机会,更不会给他一星半点逃脱的余地。
“萧侍君,请吧。”
那面皮白净的内侍颇为不耐烦地催了一声,随后径自转过身子,在前引路。
萧负雪定了定神,低垂着眼,慢慢跟在后面走着,心思却始终没有闲着。
此处虽然僻静,毕竟已近内廷,不远处就是戒备森严的所在,有不少侍卫往来巡视。
若他们真要做什么不轨之事,自己大不了拼着一口气冲出去,尽力闹出些动静来。内侍们再如何嚣张跋扈,总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对皇帝的侍君动手吧?
萧负雪藏在袖中的手又握紧了些,脚下步子放得更慢了。
三人一直走到一处完全被树影遮蔽的墙角,才终于停了下来。
萧负雪用余光往身后略瞟了一眼,只见跟在后面的那名内侍已熟练地转到一旁放风,显然不是第一回来“请”人了。
这里三面环墙,便是他喊破了喉咙,外头巡视的侍卫也未必能及时赶来。
他会被怎么样?打晕?拖走?还是和那个自己见过的前侍君一样,变成一摊很快就会消失的血?
萧负雪强迫自己定下心神,全身的力气也跟着提了起来,本来就略显单薄的肩背显得愈发紧绷了。
抬眼去看那面皮白净的内侍时,这人却没有急着说话,反而眯起双眼,把他上上下下又打量了一遍。
那目光最先落在他脸上,然后顺着他修长的脖颈慢慢滑下去。
溜过腰,缠过腿,最后重新慢悠悠地浮上来,像一条黏腻油滑的舌头,直在萧负雪的雪肤上来回□□,让他胃里忍不住泛起一阵恶心。
“萧侍君换了一身衣衫,倒衬得人越发水灵了。”
那内侍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脸上还恬不知耻地露出一个令人作呕的坏笑。
“只是不知,萧侍君不好好待在内廷,跑到这等僻静地方做什么?先前总管派人寻你不见,险些叫人一阵好找。”
萧负雪强忍着胃里那股酸劲,将声音也尽量压得平缓:“回公公的话,陛下金口玉言,让负雪多到宫中走走,莫要总留在殿中,负雪不敢不从。”
那内侍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似乎并未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萧负雪见了,反倒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这两个内侍来得虽不是时候,但并未看见他与沈大人一同从书库同行而来,抑或是根本没看见过沈行深这个人。至少,沈大人那边暂时是安全的。
果然,那内侍不仅没提沈行深的事,还立即一转话锋,泄露了他们今日真正的来意:
“萧侍君想在宫中走走,我等自然不便置喙。”
“只是总管常为陛下龙体忧心,萧侍君既在陛下身边照料,有些事情,自然知道得更清楚些。”
“因此,总管特派我二人来问问萧侍君——陛下的病,近来可有好转?”
萧负雪在心里为自己捏了把汗。
他实在是摸不准,赵总管,或者说薛烛南和依附于他的那些人,到底是希望薛苍明有病还是没病?轻些还是重些?
怕是巴不得皇帝的身子一日坏过一日,最好拖上几年,慢慢熬干了,这天下便可由摄政王名正言顺地接手了。
萧负雪暗自冷笑一声,把所有的筹算都压在心底,只端出一副卑微惶惑的模样,缓声应答。
“公公说笑了,负雪不过是仰陛下恩宠讨生活的人,哪里有资格妄议陛下的病情?只能说自己亲眼瞧见的罢了。”
“陛下为朝政日夜辛劳,每日回寝殿后,总是早早歇下,也从未让负雪侍寝。”
“至于陛下的病……时常咳血,吓人得很,夜里也需起来服药,没个安生。”
那白净内侍闻言,一双细眼又眯了起来,将萧负雪从头到脚重新剐了一遍。
萧负雪根本不愿多看这人一眼,可那内侍偏不遂他的愿,甚至还上前两步,将萧负雪更深地逼到墙角。
他身上那股腻人的香膏味混着一种说不出的浊气向萧负雪直扑过来,硬生生往口鼻里钻,差点让萧负雪当场呕吐出来。
萧负雪下意识地要往后缩,可后背早已经贴死了冰凉硬实的青砖墙,已是半分退身的余地都没有。
那内侍见他这副受惊模样,反而更加得意了。伸出留着尖尖指甲的手指,慢悠悠就往萧负雪纤巧的下颌黏去。
萧负雪退无可退,只能下意识地偏头躲闪。那尖利的指甲从他雪白的颈侧擦过,立时带出一道浅浅的红痕来。
“啧,还躲?”那内侍低笑出声,语调里满是露骨的轻佻,“萧侍君这细皮嫩肉的,碰一碰都碰不得了?你这般模样的妙人,陛下舍得不让你侍寝?”
萧负雪胃里涌起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掌心才刚愈合的几道伤痕又被他自己生生掐破了。这人故意用这种语气问话,分明是要逼他主动露出破绽。
好在手上的痛意很快让他紊乱的心神稍定了些,当下垂着眉眼,咬牙应道:“陛下对此事并无兴致,只是见负雪手脚还算利落,这才留在身边使唤。”
那白净内侍闻言,竟嗬嗬地低笑出声。非但没有退开,反而更得寸进尺地往萧负雪身上贴了半寸,恶心得他浑身发紧:“哦?怎么使唤的?”
萧负雪单薄的后背已被青砖硌得发疼,胃里的酸水几乎要忍不住冲出口来,但还是被他死死压了回去:“不过就是伺候汤药膳食,更衣就寝,并无什么特别要紧之事。”
“陛下身子不好,又一向喜静,平日里极少与负雪说话,负雪更不敢多说半句,生怕触怒龙颜,惹陛下不快。”
那内侍哪里肯信,继续阴恻恻地笑道:“那陛下每日用的什么药,萧侍君总该知道吧?”
果然是要问这个。
萧负雪心头一凛,面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茫然,又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支支吾吾地慢慢开口。
“回公公的话,陛下用的药极多,都是太医院那边配好了送来的,全收在内殿的药柜中。”
“陛下总是亲自带着柜门钥匙,取药也是亲力亲为,从不让负雪去碰。”
“负雪大着胆子偷瞧过几回,只能看见里面摆着许多药瓶药罐,满满当当的。可瓶子上头又无标记,实在不知到底装着什么东西。”
那白净内侍听完,脸上那点不怀好意的笑慢慢沉了下去,显然对萧负雪的回答并不满意。
萧负雪心中自然也跟明镜似的,当下装作唯唯诺诺地补了一句:“负雪才到陛下身边不久,再多的,暂时也打探不出了。”
“总管若想关切陛下的病情,恐怕要去太医院细查脉案才能知晓。”
那白净内侍喉间滚出一声冷嗤,突然用手狠狠掐住萧负雪的手腕,脸上犹自大咧咧地笑着,声音却冷得渗人:
“既然如此,那就劳烦萧侍君日后多多留心了。”
“陛下每日服了什么药,钥匙是否有离身的时候,都得看仔细了才好。”
萧负雪装出一副被吓坏了的模样,忙不迭连连点头。
那白净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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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只道他是怕得狠了,当下舔了舔有些干燥起皮的下唇,将萧负雪伶仃细弱的手腕又捏紧了几分。
萧负雪生怕他还要做些什么恶心的勾当,身侧却骤然传来了三声轻咳,显然是放风的内侍给的讯号。
难道……是有侍卫往这边来了?!
眼见那白净内侍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萧负雪不由心头一喜。
内侍哼了一声,但也只能满眼不甘地甩开了萧负雪的手,悻悻说道:“总管那里还候着信,我等便先行回报去了。萧侍君也回去好好伺候着,可别想耍什么花样。”
萧负雪深吸一口气,脸上还恰到好处地赔了个笑:“公公说得是,负雪记下了,往后一定仔细留心,绝不让二位公公为难。”
内侍见他这副诚惶诚恐的模样,似乎终于满意了,很快朝放风那人使了个眼色。
两人一句话也不再多说,就这样一前一后地退进了树影深处,像两条滑进暗处的蛇,转瞬便没了踪影。
萧负雪又站在原地等了半晌,确认两人不会去而复返之后,才从那逼仄的角落慢慢走出来。
但他还没走出两步,方才强压下去的那股恶心就再也兜不住了。
他踉跄着扑到墙角,一手捂着嘴,一手死死撑住粗粝的青砖,纤腰弯着,狠狠地干呕起来。
他胃里其实已经没剩什么东西,翻上来的净是酸水。就这样一下一下地干呕着,呛得他眼尾通红,喉咙里全是火灼般的痛意。
许久,干呕声才渐渐止住。
萧负雪缓缓直起身来,用袖口胡乱擦去唇角的水渍,又抬起手背,狠狠蹭了蹭自己脖颈上的那点红痕。
可他再抬眼时,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已经完全变了。
他知道,赵总管不会这么简单就被他糊弄过去。今夜这两人铩羽而归,回去少不得要添油加醋。用不了多久,还会有更阴、更狠的招数等着他。
但没关系,来日方长,他等得起。
他不仅不会遂了他们的意,假以时日,还要他们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萧负雪冷笑一声,缓缓将手探入衣襟,从心口处取出那方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上面的血迹早已干透,他却一直留着未洗,此刻,更是紧紧地攥在掌心。
把帕子重新放回心口时,萧负雪的手已经不再发抖了。
他从墙角处走了出来,站在最后一线暮色里,理了理被揉乱的衣襟,将袖口放下来,遮住腕上那圈被掐出的红痕,继续快步走向薛苍明的寝殿。
脚踝还有些钝钝地疼,但这一次,他没有再停,连脑子都来不及有片刻喘息。
那两个内侍那么关心薛苍明用药的事,究竟是想查他的病究竟到了何种程度,还是根本就另有所图?
是那药里真有什么猫腻?还是说,他们打的是调换药物的主意,想借此对薛苍明下手?
若真是后者,那陛下看似古怪的一举一动,便都说得通了。他是在用自己的命,防着随时可能伸过来的黑手。
可自己呢?该把赵总管的事告诉他吗?
若说了,便承认自己是作为眼线被送来的。就算陛下没有责怪,他身上的担子也会更重,两人往后也更难做了。
若不说,万一那些人真对药动了手脚,自己知情不报,和帮凶又有什么区别?
两种念头在他脑子里撞成一团,像两块烧红的铁,烫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回到寝殿外的御道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明黄车盖的御辇静静停在殿外,车门敞着,只有几个内侍正在上下打理。
陛下……已经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