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沈行深的表情简直正得发邪,萧负雪心中还是忍不住打起鼓来。
在翰林院的编修大人面前,他一个伶人出身的侍君,能有什么事是非他不可的?
他不敢直视沈行深的眼睛,目光缓缓下移,搭在膝上的手指也不自觉地绞紧了衣料:“沈大人请讲,除了有违宫规、有悖道义之事,只要是负雪能办到的,绝不推辞。”
没有一口应下,也没有当面回绝,是他过去在云韶府用惯了的那套周旋功夫,只是语气里难免添了几分不安。
沈行深似乎很快看破了他的心思,立即微微一笑,身子也往后靠了一些,不再向萧负雪逼近,温声解释:“萧侍君不必紧张,沈某想求的,于侍君而言,不过是一桩小事。”
“此次翰林院编修国史,沈某负责的是北疆战事一节,这才要时常入宫,查阅那些封存的战报与奏疏。”
“可说来惭愧,沈某对军旅之事知之甚少,每每写到平北军与北燕的几场大战,都颇觉无从下笔。”
说到这里,沈行深的语气又更郑重认真了些,似乎确实遇到了不小的难题。
“我听说云韶府录有不少与北疆战事有关的乐舞,只是以沈某的身份,毕竟不便时常出入教坊,若贸然前往,怕会惹人非议。”
“今日恰巧在这里遇见萧侍君,实属意外之喜。所以沈某才斗胆一提,想请萧侍君这样的大行家指点一二。其中不少模糊之处,或许便能迎刃而解。”
“或者说,也不只是为了修史。沈某虽与侍君只是初识,心中却也觉得,这些事情,只有萧侍君能讲得明白。”
沈行深这几句话下来,几乎把萧负雪捧上了天。
他在云韶府这些年,听过的夸赞自然不少。可官场上的往来,大多是客套,哪有沈行深这般语气又正又诚的,实在叫人不好意思拒绝。
“沈大人言重了,负雪哪当得起‘大行家’这三个字。”
萧负雪的耳根已经开始发热,表情却已经不像先前那样紧绷了。
毕竟,他本以为沈行深要求的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不想绕了这么大一圈,竟只是想请他讲一讲云韶府中的歌舞,心下自然轻松不少。
“负雪别无所长,但云韶府中的所有歌舞,每一支、每一折,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只要大人不嫌我出身微贱,讲得粗浅,我一定知无不言。”
他顿了顿,见沈行深眉眼弯弯地听着,态度又极温和,便越发放松了下来,忍不住又补了一句:
“不过乐舞里讲的那些故事,味道都太‘正’了,我们平日里私下传看的话本,里面的故事才叫精彩呢!”
只是话一出口,萧负雪就有些后悔了,下意识地咬了下舌尖,恨不能把刚说的话吞回肚里。
大将军的各类话本虽然是他的心头好,在枕头底下藏了好几本,但里面写的也不都是正经东西。
尤其是那套封皮艳一些的,里头不知道给大将军编排了多少梦中白月光、心头朱砂痣。
上至异族公主,下至边城医女,甚至连帐中小卒都硬要给人凑一段生死情,结尾还少不得感叹一句“儿女情长、英雄气短”。
萧负雪本来也是图个乐子,只常被阿芜和郑儿缠着讲几段,怎么今日一时嘴快,竟然把这事在沈大人面前抖了出来?
他当下不禁暗骂自己,是不是觉得此处僻静少人,心上就懈怠了?只要面前人对他态度和缓些,语气轻柔些,就什么话都敢往外漏。
萧负雪略显尴尬地咳了两声,正愁着怎么把话圆回来,却见沈行深依旧端端正正地坐着,继续向他虚心求教。
“劳烦萧侍君了,这些,沈某也都想听一听。”
什么听?听什么?要他亲口讲大将军的那些风流韵事?
大将军现下就在京城,若是有几句不该说的传了出去,和要了他的命有什么区别?
萧负雪的双颊瞬间热了起来,眼前这个沈大人,看着端方,怕不是其实比他还要胆大包天!
沈行深见萧负雪那雪白粉嫩的脸颊霎时烧得通红,似乎不解其中意味,只道他是有些累了,便微微倾了倾身,语气诚恳得近乎无辜:“这……可是沈某太唐突了?”
“不不不,没有唐突!”
萧负雪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只是这模样反而更显心虚了。
“那些乐舞,沈大人想听多少都行!但云韶府中曲目繁多,毕竟不是一两句话便能说明白的,说起来总不如写下来的好。”
“负雪便想,自己可以抽空将那些词曲都默写下来,再一起送到大人手中。只是怕来了这里,却寻不到沈大人,倒平白生出许多别的麻烦。”
这些话既是真心,也有为自己缓解尴尬的意味。
萧负雪偷眼瞧向沈行深,这人听完之后,没有立即回答,反而静静思索了起来。
他在想什么?
萧负雪愈发看不透了。
片刻后,沈行深才抬起头,唇边浮起那抹惯常的微笑,温声道:“以后沈某若在书房,就把案角那盆兰花摆到门外,以作讯号,如何?”
这分明是要与他约定了暗号,日后方便往来。
萧负雪心中暗赞沈行深行事细致周到,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有些荒唐。
他身为侍君,今日来沈行深的书房已是不妥,本是不该再来的。万一被哪个有心人见到,根本无从辩解。
萧负雪自然知道,他应该搬出那些大道理来,严词拒绝此事,与沈行深划清界限。
但他还是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薄唇跟着轻轻一动。连他自己都没弄清楚,到底是想多一个可以说话的人,还是想给自己在宫里留一个可以喘气的地方。
“那……负雪记下了。”
也不为别的,就为了眼前这间窗明几净的小小书房,还有那盆素雅的兰花,以及眼前这个脸上总是带着微笑的人……
都让他切切实实地觉得,太安全了,太放松了。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已经忘了自己现在的身份,甚至忘了自己现在身在宫中,而不是云韶府的卧房。
沈行深得了他的允准,嘴角笑意更深了些,温声道:“那便不急于一时了,侍君的脚刚敷了药,还是先歇一歇,等好些了再说。”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榻尾取过那条叠得整齐的薄被,细心地给萧负雪盖上,掖好,只把那只涂满药油的伤足小心翼翼地露出来。
萧负雪低声道了谢,沈行深确认他无事之后,才回到书案前,移开镇纸,在才写到一半的稿纸上继续誊录着什么。
萧负雪注意到他始终坐得很直,执笔的手也极稳,只是左肩似乎总比右肩微微塌下一线,像是旧伤未愈,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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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常年被什么重物压着,才陷下去了一块。
萧负雪的目光在那处停留了一会儿,心中疑惑,却不敢多问,便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几乎遮住了自己的半张脸,准备实打实地休息一会儿。
快到正午时,他听见有人敲门,才又迷迷糊糊地醒来。
沈行深见他睁眼,立即示意他不要乱动,自己走去开了门。李侍卫端着一个食盒进来,见萧负雪还没有走,脸上似乎瞬间犯了难。
“沈大人,没想到您今日留客,厨房只备了一份饭菜,这……”
沈行深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说下去:“不碍事,是我自己忘了吩咐,你且去吧。”
李侍卫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没再多说,将食盒放下之后,就快步退了出去。
沈行深把食盒提到榻边,清出一片地方,这才把饭菜一样样拿出来,把碗筷递到萧负雪手里,微笑道:“都是些粗食,没什么好的,侍君将就着吃一些吧。”
“这怎么可以?沈大人辛苦了半日,正该用饭,怎么能让给我吃?”
萧负雪见筷子都只备了一双,饭菜分量也不多,连忙摆手推拒。
沈行深的态度却很坚决,见萧负雪不接,便自己端起碗筷,夹了一个虾仁,送到萧负雪唇边,口中还郑重地说道:“侍君的脚伤了,若还觉得不舒服,沈某来喂你吃,也是一样的。”
这能一样吗?!
那筷子就停在萧负雪唇边不到一指的位置,明明是这样尴尬的动作,沈行深偏偏认真得像在处置一桩极为要紧的公事,让人根本说不出拒绝的话。
萧负雪想躲,又怕显得太过忸怩;想接,又实在不好意思抬手。
最终只能红着脸,慢慢张开嘴,把那只虾仁含了进去,小口小口地咀嚼起来。
沈行深的动作不紧不慢,但总能在他刚好咽下一口食物之后,恰到好处地送上第二口来,萧负雪根本没有一点推辞的余地,甚至连说话的余裕都没有。
等到他彻底反应过来的时候,饭菜已经被他吃掉了大半,肚子也完全饱了。
萧负雪动了动嘴唇,耳朵热得几乎要冒烟,才终于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话:“沈大人,我吃饱了,你不用这样客气。”
沈行深嗯了一声,这才收回了手,没再多劝。
萧负雪本以为他会让李侍卫再送一份饭菜过来,可下一秒,沈行深就当着他的面……端起他吃剩的那半碗饭,就着残羹冷炙,面不改色地吃了起来。
萧负雪整个人都怔在了原地。
这人已经是翰林了,身后又有贵人扶持,就是要吃山珍海味、龙肝凤髓怕也不难,却连旁人吃剩的菜饭都不肯浪费。
他到底经历过什么?
萧负雪深吸一口气,另一个更晦暗的念头又不禁浮了上来。
从前,云韶使总提醒他,在宫里,一个人平白无故对你好,未必是好事,你收一分,往往要还十分。
沈行深对他这样好,他应该怕的,却想不出一点自己值得他贪图的地方。
更别说,过去那些想待他好的大人们,不是被罢了官,就是被下了狱。
会不会有一天,没等他还上这份情意,沈行深就先遭了横祸?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可有时候,越不敢去想的事,越会自己找上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