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家别墅。
盛时眠,不对,现在应该叫谢时眠,正在收拾行李。
他的动作不太熟练,只模仿着刚看的收纳视频,把T恤对折再对折,放进行李箱,又把裤子卷成卷塞进空隙里。
谢时眠的衣服实在太多,十几年来被哥哥一手操办添置,家里面的衣帽间都不只一个,显然不可能将那么多的衣服塞进这个小小的行李箱里面。
正值六月份的天气,窗外蝉鸣震耳,也吵得谢时眠的心有些乱,让他想起前几天发烧的事。
那时。
谢时眠刚高考完,他的哥哥特意包下餐厅为他庆祝,祝贺他即将迈入大人的世界。结果到家起,他就发起低烧,一直持续好几天。
他烧得昏昏沉沉,整个人陷在床里,意识不太清醒,只知道有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靠近他,手掌贴上他的额头,似乎是在测量温度,那点凉意让谢时眠很贪恋,但没有力气去挽留。
偶尔的时候,谢时眠勉强半醒过来,眼皮依旧很重撑不开,但他能感觉到自己被人从床上捞起来。
那人的手臂环过他的肩膀,谢时眠整个人靠在来人的胸膛上,因为身上没力气,靠着的时候脑袋还往下坠着,又被人托住。
鼻尖传来药的苦味,谢时眠从小就讨厌吃药,烧的意识不清的时候,更加没有平日里的乖巧,只皱着鼻子把脸侧向一边,都快埋进身后人的胸膛里去。
胸膛是谢时眠熟悉的气息,他贴上去的时候,没有察觉男人的身体僵了片刻,只自顾自地蹭了一会儿,想了好半天,不灵光的脑袋才想起这是谁。
哦,是哥哥在照顾他。
“哥哥,我好难受。”谢时眠软着声音,委委屈屈地开口,声音里是尚未清醒的迷糊。
“眠眠,吃了药就好,乖。”男人的手臂收紧,把他往上拢了一下。
在男人的视角里面,谢时眠原本乌黑的发丝被汗水濡湿,贴在鬓角边上,从脸颊到脖颈,整个人的皮肤透露出不正常的绯红,和尚且白皙精巧的锁骨形成鲜明的对比,眼尾都因为难受透露出股湿意,脆弱又可怜,只能无助地被人拢在怀中照顾。
谢时眠不记得自己昏睡了多久,但能感受到,那几天他的生活起居基本上被哥哥全权照顾。
喝药要哥哥把他扶起来,一勺一勺地喂,药片胶囊也要哥哥亲手递到唇边才肯张嘴吃进去。
衣服要哥哥帮忙换,哥哥会把他睡衣的下摆往上掀,布料依次卷过他的腰、胸口、肩膀,然后彻底脱掉,光滑白皙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瑟瑟发抖了一下,但很快新衣服会重新将整个人套进去。
洗漱也要哥哥帮忙擦身体,沾了水的温热毛巾,沿着脊椎一点点往下擦,到腰窝的位置会停一下,更仔细地打着圈擦拭,弄得他本就因为发烧的身体更软了。
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劲,谢时眠不觉得,他的哥哥不觉得,管家佣人们也不觉得,因为盛家兄弟从来都是如此相处的,如此亲近,堪称豪门典范。
谢时眠也早就习惯被哥哥包揽一切,身体上的不适轻微缓解之后,又昏昏沉沉地坠入更深的梦境。
梦里面,不同的声音环绕着谢时眠。
“远安少爷这次金融学又拿了高分,真厉害,不像那个假少爷,只会花钱搞什么破艺术。”
“明知道自己是假少爷,居然还不让位,就该把他赶回穷巷子去。”
他无助地站在客厅,拼命地想要去看,想要等着什么人来救他,但不记得是谁,也最终没有等到,只被盛家老爷子冰冷地赶出门:“盛时眠,你太让我失望了。”
不——不要!
凌晨四点,谢时眠猛地从梦中惊醒过来,后背全是冷汗,昏睡了很多天的谢时眠终于清醒过来。
可他更加茫然又无措,睁着眼睛望了半个小时的天花板,终于艰难地将梦里的零碎片段拼完整。
原来,他不应该叫盛时眠,而应该叫谢时眠,是一本狗血抱错文里面的假少爷,真少爷另有其人。他在真少爷回归后一直心怀嫉妒,屡次三番陷害真少爷,将整个盛家闹得鸡犬不宁。
而他本人又只学些没用的专业,比不上真少爷早早选择金融专业,替盛家分担。日夜累积下来,盛家老爷子,盛家的亲戚,从小照顾他的王姨陈叔,他的同学朋友,都最终厌弃了他。
谢时眠在书中的结局当然是被扫地出门,什么都没有。
谢时眠攥紧了被子,在突然知道自己是书中人,为自己的结局而感到心惊的同时,又忍不住委屈起来。
他......他明明不是那样的人啊。
他怎么会做那么多恶毒的事呢?
谢时眠的性子温吞迟软,他本来就觉得自己和豪门格格不入。
从小到大,有他以为很好的同学朋友,结果只是为了通过他来接触他的哥哥。有他很抗拒的盛家老宅,二叔、爷爷这些人似乎不怎么喜欢他。
但是还有哥哥,哥哥在梦里面出现过吗?梦境太零碎了他记不清,但哥哥肯定不会放弃他。
谢时眠本来无神的眼睛突然焕起神采,他松开紧握的被子,刚想给哥哥发消息,却突然回想起前两天生病时哥哥照顾他,给他吹头发,还替他扯掉了一根快要掉落的头发。
很轻,不怎么疼。
谢时眠勉强回忆,似乎当时哥哥还笑着说都可以用他掉的头发去编珠串。
但谢时眠此刻猛然清醒,那分明是要送去亲缘鉴定的!
哥哥也知道了……
梦中的碎片场景很模糊,但谢时眠依稀记得,书中真少爷的回归时间,似乎就是在高考后不久。
咚咚——
突然的敲门声,将谢时眠回忆的思绪拉回。
“小少爷?”
王姨没在谢时眠常待的地方找到人,寻了一大圈才发现衣帽间最里侧的谢时眠,没想到她家小少爷今天居然有兴致整理衣服,从前都是先生来弄的。
王姨轻轻地将果盘搁在桌面上,笑着招呼:“小少爷,刚切好的新鲜水果。”
然后有些好奇地看着谢时眠收拾出来的行李箱,问:“小少爷这是,要和朋友出门玩?”
谢时眠看见王姨进来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捏了下衣角,王姨从他小时候就一直照顾着他,他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谢时眠从地上站起来,少年身形清瘦,皮肤白得透光,头发乌黑柔软,有几缕不太服帖地翘着。后颈伸直的那一刻,肩窝内侧露出一颗极浅的小痣,若隐若现。
衣柜门大开着,温暖的阳光从落地窗斜进来,落在谢时眠身上,衬得他整个人像是温室里养出来的,漂亮但不谙世事。
“王姨,我要搬出去住。”谢时眠的脸色很认真,停顿了片刻又说:“还有,以后也不要叫我小少爷。”
毕竟,他根本就不是盛家血脉,更谈不上盛家少爷。
王姨愣了下,然后放柔声音,试图劝说谢时眠:“小少爷是和先生吵架了吗?兄弟间哪能没点儿摩擦,要不等晚上先生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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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讯赶来的管家陈叔也在一旁一起劝:“是啊,小少爷,先生早上出门前,还嘱咐我们说要照看好你,前几天小少爷一直发烧昏睡着,可把先生急坏了。”
谢时眠的父母早逝,也不知道现在还算不算父母,所以除了哥哥,平日里就属王姨和陈叔照顾他们的起居生活最多。
他说不出来重话,只好沉默着拉上行李箱的拉链,把行李箱从地上拎起来立好,从衣帽间推着行李箱往外走,快要走到客厅。
“我不属于这个家,哥哥今晚回来的话,他会知道为什么的。”
谢时眠并不感觉到委屈,既然是自己占据了不属于他的盛家少爷身份,哪怕他也并不知情,还回去还是应该的。
他也并没有赌气,他只是深思熟虑了一晚上,哪怕有些舍不得,但觉得自己还是应该这么做,只不过下意识的,不是很敢先告诉哥哥他打算离开。
谢时眠十几年来被养的很好,哥哥是为他遮风避雨的大树,那些豪门间的阴谋诡计,尔虞我诈,集团公司的生存压力都没有让他沾染上半点。
所以他善良、天真、脸皮薄,哪怕豪门中更脏的事都数不胜数,谢时眠也无法心安理得地接受自己是假少爷。
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究竟是谁,可他马上就快要上大学,应该学着做一个成熟的成年人处理自己的事情。
真假少爷的事情还没公布,所以王姨没听懂谢时眠说的话,但眼疾手快地上手拽住行李箱的拉杆,行李箱在两个人中间卡住。
“小少爷,”王姨的声音有点哑,“不管发生了什么,至少得让先生知道这件事吧。”
“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刚生下来的时候还那么小一团,先生那时候自己都是个小孩,抱着你的时候手搂得可紧了,生怕把你摔下去。”
听到这里,谢时眠沉默几秒,攥紧了手中行李箱的拉杆,他觉得自己更加应该离开,而且要赶在哥哥回来之前。
不然,他连王姨陈叔都不知该如何开口,难道要亲口跟哥哥说:我要跑路啦?
谢时眠拉着行李箱拉杆,陈叔见劝不动,也上手按住另一端,一个要拉,一个按着不放。
正僵持不下的时候,突然传来大门开合的声音。
只是一声极轻的“咔哒”。
可谢时眠太熟悉这个声音,他从小听到大,尤其是干坏事想防着哥哥回家的时候。
谢时眠的后背一紧,握着拉杆的手指关节泛白。陈叔也在这时松了手,往后退半步。
与他僵持的力气松开,但谢时眠却不敢像刚才那样推着行李箱,不管不顾地外门外走。
门口的脚步声不紧不慢,一步接一步,鞋底踩在地板上的声响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就知道会被通风报信!
刚才收拾好行李后,根本不应该再拖延时间!
谢时眠轻轻咬了下嘴唇,眼一闭心一横,转身就想往门口冲,但是却被来人捉住手腕。
来人身形比谢时眠高了半个多头,长腿宽肩,轮廓分明,下颌线绷得很紧,穿着深灰色的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在逆光里,看不出脸上的表情。
——正是当了谢时眠十八年的哥哥,盛氏集团的董事长兼总裁,盛家大少爷,盛烬。
盛烬的目光掠过来,扫过陈叔,扫过王姨,最后落在谢时眠脸上。
“眠眠。”
盛烬的声音很平静,像是风暴前无波无澜的湖面。
“要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