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响里播放着柔如流水的钢琴曲,雪奈从干衣机里取出烘干的衣物,抱起走向卧室。
犹带温热的衣物蓬松干燥,散发着某种淡淡花香,雪奈随手全部丢在床上,再依次分类挂进衣柜里。
抖平、展开、取过衣架,手上有条不紊进行着动作,但她的表情却显得心不在焉,柚香窃笑的声音不断在脑海回荡,令她心神不宁。
迹部的未婚妻私下约会别的男人,还举止亲密,这样肆无忌惮,真的不会惹出什么乱子吗?
还是说,雾岛夕夏根本不曾考虑迹部知道这件事的心情?
雪奈合上衣柜门,眸光微闪,看不出情绪。
也是,雾岛夕夏从记忆中便是如此行事风格,端庄典雅不过是给外界编织的假象,只有真正接触过她的人,才知道她真实的性格。
一张明媚动人的脸庞倏然浮出脑海,五官美丽到令人见之难忘,轻慢的态度和迹部如出一辙,只不过她的倨傲比迹部更外露一些,以至于显得有些刻薄,一看就是从小被捧在掌心里呵护长大的矜贵公主。
雪奈第一次见到夕夏那天,也是初次以佣人身份进入迹部家那天。
在经历西京介的死亡威胁后,雪奈决心按照柚香所说,在冰帝寻找一个可以依附的存在,某种程度上,算是被迫走上了父亲希望她走上的那条路。
她开始调查冰帝中潜在利用对象,动用脑筋主动与他们攀附关系,却发现大部分人都无法彻底庇护她,直到她偶然进入网球部帮忙,再一次遇到了迹部景吾。
意外有过几句交谈后,她发现迹部并不如她想象中那么冰冷无情,相反,他对待亲近之人会有一种特殊的维护和宽容。
考虑到身家背景和人际关系,雪奈立刻将迹部景吾定为依附对象。
为了靠近迹部,她不惜舍弃自尊恳求父亲,动用关系把她送到距离迹部更近的地方。
好在,虽然雪奈父亲没有太大本领,但人际关系还算牵丝扳藤,两个月过后,还真的让他找到了人脉,可以让雪奈以佣人身份在迹部家工作。
那是一个夏日傍晚。
初次来到迹部家,雪奈望着一眼无垠的庄园愣神。
傍晚落日艳丽,灿金的余晖洒满茂盛的琪花瑶草,园中花团锦簇,草木葳蕤,像一幅极尽艳丽的画作。
丛中小径通往远方,尽头是一片葱郁浓密的森林,隐隐还能某处传来清泉流水的声响……
而这仅是迹部家占地的冰山一角。
“快走,不要让管家久等!”
领路的女佣催促雪奈,她回神后窘迫垂眸,磕磕绊绊地道歉,再也不敢多看四周一眼,亦步亦趋跟在女佣身后。
穿过偌大庄园,行径修剪完美的草坪,还有一栋疑似温室花房的大型玻璃建筑,走了不知多久,雪奈才跟随女佣来到一座宛如宫殿般的气派宅邸前。
建筑宏伟壮丽,洁白的墙壁刻着繁复雕花,加以种植的百年罗汉松点缀,自有一种古典威严的气势。
女佣完成任务离开,取而代之的是严肃古板的管家女士。
她面无表情地命令雪奈跟紧,不准随意乱碰宅中任何器具。
这样华丽高端的环境,是雪奈一生从未领教过的。
无数名家画作和稀有瓷器流水般从余光滑过,她却连眼角都不敢抬一下,头垂得极低,生怕留下一丁点不好的印象,影响自己后续的计划。
管家带她走上二楼,来到长廊尽头一扇虚掩的门前,敲门后恭敬地喊了声:“少爷。”
大概过了五六秒,里面传来一道懒散的、有些不耐烦的声音:“进来。”
雪奈听清了,那是迹部景吾的声音。不知为何,她的心突然开始狂跳起来,一下一下,震得她胸口都有些发痛。
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幅巨大落地窗,通透明亮犹如一面镜子。数座尺寸夸张的红木书柜贴墙矗立,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纸墨味道,应该是一间书房。
绯红的余晖映入玻璃,肆意洒落少年的白衬衫上,连他的发丝和脸庞都镀上一层灿金。
他坐在皮质沙发中,修长的双腿优雅交叠,膝上放着翻开一半的杂志,面对进来的管家和雪奈,眼皮也未抬一下。
管家走到迹部近前,简单介绍了雪奈的来历。
迹部翻过一页,似乎毫不在意对方说了什么,只是冷淡地“嗯”了一声。
雪奈悄悄注视迹部,他手里翻看的是网球专刊,她在网球部经常看到这家杂志,上面刊登各个学校的赛事纪录,对选手的点评也都褒贬不一。
管家把雪奈往迹部眼前推近一步,示意她向迹部问好。
雪奈紧张地抿抿唇:“迹……”
“迹部君”未说完,管家就强行打断,以一种格外严厉的语气告诫她:“要叫少爷!”
刚来就犯错误,雪奈不禁瑟缩一下,怯生生地改正:“少,少爷,好。”
她努力想说得流畅,可一紧张,还是习惯性咬舌。
但也是因为标志性结巴这一点,迹部终于抬眸看向她,视线定格在雪奈脸上,立刻认出了她。
“是你?”
冷漠的目光上下扫视,审视中含着挑剔,他合上杂志丢到一边:“你怎么会来?”
原来方才管家说的,他一个字都没听到耳朵里吗?
雪奈张了张口,正要将套好的说辞讲出来,门外却忽然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一抹高挑纤细的身影狂风似的闯进门来,中断了这场见面。
女孩身穿一袭墨绿色丝绒长裙,露出两条白皙的手臂,挎着一只小巧复古包,容貌美丽,神色倨傲。
“夕夏小姐。”管家双手合在身前,立刻向她问好。
雪奈站在一旁,犹豫要不要像管家一样问好,但这个夕夏小姐似乎并没有什么耐心。
她从雪奈身边擦过,视周围人如无物,一屁股坐在迹部旁边,大剌剌地拿起那本网球杂志扇起风来。
迹部立刻站起,一把夺过网球杂志,随手丢在玻璃茶几上,强忍烦躁:“你能不能别总是直闯我家?”
“干嘛,打扰你好事了?”
夕夏不甘示弱地瞪回去,指了指自己:“搞清楚,是你祖父邀请我们家来吃饭的,又不是我自己想来的,楼下都没人,我当然要来找你!”
她摸摸肚子,语气带着埋怨:“饿死我了,要不是非要来赴宴,我早就和朋友出去玩了!”
迹部偏开头,一脸懒得搭腔。
管家心知雾岛夕夏娇蛮任性,立即调和:“我现在就为夕夏小姐准备点心。”
说罢,匆匆离去。
夕夏见雪奈还站在原地,毫不客气地指使:“那个人,你也别闲着,去给我弄杯咖啡,加奶加糖不许太热。”
雪奈一愣,手指攥住裙摆,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迹部。她初来乍到,对一切都一头雾水,实在不知该怎么行事。
迹部转向夕夏,余晖在他眸中凝出一点冷意的光芒:“你使唤我的人使唤得很顺口?”
“不行吗?”
夕夏反问,似乎和迹部较上劲了,见雪奈仍站在这里,一拍沙发,语气恶劣地催促:“还不赶快去,要我请你吗?”
雪奈被吼得冷不防一抖,本能地拽开脚步,但迹部立刻伸手拦住她:“不用理她,佐仓。”
雪奈一瞬错愕,比起迹部的维护,更让她惊讶是他居然记得她的名字,明明只见过两次,说过几句话而已。
迹部盯着雪奈,语气不容置喙:“从现在开始,你专门负责我的饮食起居,除我之外,任何人都不能命令你,知道吗?”
这话明显就是为了对抗夕夏,顺手用她做了负气的说辞。
雪奈头皮发麻,小心翼翼地回答:“知,知道少,少爷。”
她结巴的回答,却引来夕夏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
迹部:“你出去吧,别关门。”
“是。”雪奈应声退下。
离开书房,努力压抑呼吸,直至走下旋转楼梯那一刻,雪奈才无声松了口气。
见面虽不如设想中完美,但经历刚才那一番,她已经可以放下心来。
迹部对她说出那几句话,多少有和夕夏赌气的成分,但足以印证她的调查准确无误:在面对不喜欢的外人时,迹部确实会下意识维护身边人,哪怕不是亲近之人。
冰凉的指尖握住扶手,雪奈神色幽暗地瞥了眼书房的方向,心里琢磨接下来的计划。
-
迹部财阀效率极高,短短一个下午,人事调动就已完成。翌日一早,雪奈直接进入总部正式工作。
因为消息早已透露,因此总部员工对此事并不惊讶。
千夏见到雪奈后兴奋不已,遥想几天前她还问雪奈是否前来应聘,没想到如今居然真的成了同事。
整个早上,她主动协助雪奈走完余下的人事程序,录入指纹系统、递交各种材料……有了她的陪伴,雪奈所有流程出乎意料地顺利。
见千夏如此积极热情,雪奈有些不好意思:“真是麻烦你了,这样会耽误你的工作吧?”
“这有什么,迟一时半刻又没关系,反正老板还没来。”千夏无所谓地笑道。
旁边的女职员打趣千夏:“别说老板没来,就是来了也不能把你怎么样啊。”
千夏立刻笑着轻捶对方一下。
雪奈不明白这和迹部有什么关系,疑惑地抱着资料:“为什么这么说?”
“你初来乍到,当然不知道。”
女职员朝千夏投去一个揶揄的眼神,取笑着开口:“迹部先生可是千夏的姐夫,哪有姐夫会管教妻子妹妹的,当然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胡说,还没结婚呢!”千夏叉腰指着她,笑道,“再说小心我把你告状!”
雪奈目光不由自主移向千夏胸口,那块被她忽略无数次的金属铭牌上,赫然刻着“雾岛千夏”四字,她居然从未察觉到。
回忆起高高在上的夕夏,再看向眼前稚气未脱的千夏,任谁来看,也想不到她们竟然是亲姐妹。
雪奈神色怔忡,忽然忆起,当年在迹部家工作时,确实隐约听过雾岛家的传闻。
据说雾岛先生是二婚,大女儿夕夏由前妻所生,现妻育有一女,但因为某种先天问题,一直养居国外治疗,因此众人只对大千金雾岛夕夏有印象,甚至有人根本不知道雾岛家其实有两个女儿。
这么多年过去,如果不是见到千夏,连雪奈也把这段记忆忘却了。
流程结束后,忙碌一早的千夏带着雪奈去往茶水室。
总部每一层楼里都有一间独立茶水室,也可以称为休息室。
里面有两个隔间,外间设立了类似吧台的调饮台,上面各摆两座饮水机和磨豆机,另一侧小几上则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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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具和点心,无论是喜欢泡茶、咖啡还是纯净水的人都有选择。
内间则设置了小型沙发和矮床,供人疲累或午休时静待养神。
千夏熟练地操作器具,随着机器启动,咖啡的苦香很快弥散出来。
见雪奈站在一旁,有些魂不守舍,她疑惑开口:“雪奈姐,你怎么一直心不在焉的?是遇到什么问题了?”
得知雪奈和她姐姐差不多大时,她便开始这么称呼了。
雪奈看她一眼,摇头微笑:“我没事,只是有些累了,歇一下就好。”
“总部就是这样的,地方大,跑腿多,以后习惯就好了。”千夏抿了口咖啡,“对了,我看你的简历,之前也是在冰帝就读吗?”
雪奈颔首:“是。”
“真好啊。”千夏忍不住感慨,“要是能时光倒流,我非得在国内读高中不可,外面一点都不好玩。”
雪奈垂下眼睫,温声劝慰:“不管在哪里上学,都是各有各的体验,不必后悔。”
她如此安慰千夏,但轮到自己时,却并没有这样的体会。
于她来说,冰帝和国外这两个地方并没有什么不同,她始终都是行尸走肉地活着。
如果说冰帝时期她还有一点少年心气的话,那么逃去国外的她,心脏无异于被挖空了一块,每天感受的都是空落虚无。
两人闲聊片刻,雪奈端着未饮的咖啡,和千夏回到一楼临时工位。
因为雪奈负责的项目稍有变动,具体结果还需等待迹部裁决,所以办公室位置还未敲定,只能先在临时工位凑合一下。
“千夏!”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尖利喊声,高跟鞋的声音步步紧逼:“迹部景吾呢?”
千夏愕然看向来人:“姐姐?”
雪奈未及回头,就被人一甩包打翻了手里杯子,滚烫的咖啡骤然泼了满手,哗啦溅到雪白的套装上。
咖啡顺着手指淌下来,手背迅速烫红,火辣一片痛。雪奈倒吸一口气,杯子脱手坠地,摔成一片粉碎。
来人正在气头上,见状尖叫一声,扯着千夏后退一步,躲开满地碎玻璃渣,生气地瞪着雪奈:“你怎么回事,连杯咖啡都拿不稳吗?”
看到雪奈抬起的脸庞,雾岛夕夏一脸怒容瞬间凝固,转而变成一种狐疑。
她盯着雪奈的面孔,眼睛微微眯起,似乎在确认什么:“你是那个……”
正当这时,迹部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你又跑来干什么?”
夕夏听到动静,猛地转身,瞪着迹部冷笑:“你说我来干什么?”
迹部上前,看到雪奈身上的咖啡渍和满地玻璃渣,眉宇一蹙:“怎么弄成这样,快点收拾干净。”
雪奈微一慌神,心脏又忍不住剧烈跳动起来,她心慌意乱,本能地蹲下去捡地上碎片,被迹部眼疾手快地一把拦住。
“没让你收拾这个。”
迹部扫了眼她烫红的手背,转向一旁的千夏:“千夏,我休息室的药箱里有烫伤膏,带她去处理一下。”
“……好的。”千夏的眼神在姐姐和迹部之间流转,见两人都面色不虞,似乎事态不妙。
她挽住雪奈,朝休息室的方向走去,小心翼翼地回头看迹部,声音微弱:“你们……不要吵架啊。”
迹部不答,只是盯着夕夏:“有什么话,去我办公室谈。”
“去就去。”夕夏冷哼一声,跟在迹部身后进入专用电梯。
办公室的门重重甩上,迹部仰靠在高背椅中,随手抽出一叠文件翻阅,对盛怒之下的夕夏无动于衷:“想说什么可以说了,说完就走。”
夕夏看到他这凉薄样就讨厌,猛地一甩包,恨声道:“你为什么允许记者去调查?你知不知道他还在上学!你这样做会给他带来多少压力和危险,你有没有想过!”
“首先,交易是公平的。”
迹部淡淡一瞥,将她的愤怒收于眼底,神色却是冷漠的森然:“要求我的同时,你似乎并没有把我的压力也放在眼里。”
夕夏一噎,脸色变得难看。
“其次,当你选择明目张胆带他去约会时,就应该想到会被偷拍的可能性。”
夕夏咬牙:“我承认,被拍到是我的疏忽,但你不能放任媒体去围攻他一个普通人!”
“不围攻他,难道围攻你我两家?”
迹部双手环胸,慢条斯理地睨她一眼,眼神轻慢到不近人情:“但凡你聪明一点,都不会让他陷入这种困境。麻烦你坠入爱河时理智一点,毕竟还有婚约在身,你不在乎雾岛家的名声,我还要在乎迹部家的脸面。”
夕夏脸涨得通红,明知他说的句句在理,一丁点都无法反驳,却还是忍不住气恼。
一想到喜欢的人还处于风口浪尖,她却束手无策只能旁观,眼睁睁看着舆论发酵,心里既委屈又无助。
她只不过是想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有什么错?
凭什么要被迹部这样高高在上的奚落?
她咬住下唇,愤然一跺脚,眼里冒出委屈的水光,指着迹部骂道:“你这个烂男人!自己和初恋不得善终,就想拆散别人的初恋!我真是看错你了!”
夕夏情急之下,口不择言,等发觉自己失言后,却来不及了。
迹部冰冷的目光已然直射过来,似乎要把她暴烈刺穿,森寒而幽深地盯着她:“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