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德站在办公室门口深呼吸了三次。
西装是他爸的。深灰色，肩线宽出去两指，袖口盖住了半个手背。他出门前对着走廊那面裂了角的穿衣镜比划了十分钟——把领带拆了又系、系了又拆，折腾到第三遍才勉强打了个温莎结。此刻他站在门口，右手无意识地扯了一下领口。
格温已经到了。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里面是那件灰色连帽衫，书包甩在桌角，拉链头磕在金属桌腿上发出清脆的咔嗒声。她正在往一台新显示器上插电源线，听到脚步声偏过头，看了一眼门口，手里的插头停在半空。
“……你爸的西装？”
“我自己的。”内德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彼得从打印机后面探出头来，嘴里叼着一根的棒棒糖：“袖口快盖到手指了。”
“这是西装的标志。”
格温把插头按进去，直起腰：“你穿这个来开公司例会，就像小学生穿爸爸的皮鞋去上学。”
“那你穿校服来开公司例会呢？”内德把领带又扯松了半寸，“你压根没把这事当回事？”
格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校服外套：“校服就是学生时代的正装。学校花几十年设计的着装规范，比你的西装有更长的历史传统。”她转身继续去插另一根线，“而且你那个领带结，第六遍了吧。”
内德争辩：“……五遍。”
彼得把棒棒糖从嘴里抽出来：“我们是小公司。小公司穿什么都能干活。只要是干净的衣服就行。”
格温和内德同时转头看他。那件连帽衫胸口有一块蛛丝痕迹，圆形，大概一枚硬币大小，在灰蓝色的布料上泛着微微的白光。
“……九成干净。”彼得补充。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有人哼着歌走过来。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年轻女人探进半个身子，看到三人后笑了一下：“哇，今天是什么大日子吗？”
格温记得她。艾米，面试的时候她说自己“前一份工作是商场客服，处理过六十多个投诉没被骂哭过，应该能胜任前台”。
“早安。”格温说。
艾米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超市塑料袋，里面装着好几包便签本和圆珠笔。“我昨天路过办公用品店顺手买的。新公司第一天应该有个好兆头。”她把袋子放在前台桌面上，转头看向内德，“领带很精神。”
内德的脊背挺直了两寸：“谢谢。”
“袖子长了一点。”艾米说完转身去拆便签本的包装了。
彼得肩膀抖了一下。内德瞪了他一眼。
第二个到的是马克。戴眼镜，背包侧袋插着一台带散热风扇的笔记本电脑，进门之后没有跟任何人寒暄，目光先扫了一圈办公室的布局——电源插座的位置、网线接口的数量、空调出风口的方向。然后他看到了屏幕左下角那个提示符。
>_SYS:
他的脚步慢了下来。嘴唇动了一下。然后他看向格温：“那是——”
“是我们的系统。你之后会直接跟它对接技术方面的事。”
马克没有接话。他走到离那台显示器最近的工位前，背包放下、拉链拉开、电脑取出、电源插上，目光落在屏幕左上角那行提示符上。
之后员工陆续到齐。加上三人组、艾米和马克，办公室一共七个人。格温之前面试录用了四个：马克负责程序，艾米前台兼运营支持，一个安静的女设计师叫苏珊，还有一个刚毕业的测试员叫戴维。三个人各自缩在工位上，桌上只有公司发的笔记本和一台还没完全配置好的电脑。
九点整，科尔森推门进来。他身后跟着四个人。
梅的站姿在门框边靠了半步，目光从室内扫过一遍。菲兹手里攥着一块拆开一半的硬盘，西蒙斯站在他旁边小声说了句什么，听起来像是“你别拿着那个走来走去”。斯凯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转着一支笔，目光也落在屏幕上那行提示符上。
科尔森在会议室门口停下来，侧身让身后的人进入办公室边缘的空位。“我这边有几位同事会参与公司的技术支持和日常运维。”他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梅负责安保与现场协调。菲兹和西蒙斯负责硬件与数据系统。斯凯负责网络与信息分析。”
每一个人被念到名字时点了一下头。
格温走到会议室中央。所有人看向她。墙上那面投影幕是空的，幕布边缘有一道没拉平的褶皱。她的声音不高不低，不带稿子：“公司的架构是这样的——我是法人代表。彼得负责技术，内德负责创意，科尔森先生负责财务。”
员工们听着。有人在点头，有人在翻笔记本。
格温停了一下。
“但我们还有一个CEO。”
会议室里安静了半拍。有人往门口看了一眼。苏珊端着水杯的手悬在半空。
格温偏了一下头。内德站起来，走到投影仪旁边，按了一个键。投影幕亮了——黑底绿字，光标在屏幕中央安静地闪烁。
>_SYS: 各位员工，上午好。我是系统。
艾米手里的便签本“啪”地一声落在桌面上。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来。
马克的电脑屏幕被投影幕的反光照成一片淡绿色。他盯着那行字，嘴角抬了一下。
格温接着说：“公司获得了斯塔克工业的投资。托尼·斯塔克本人持有百分之二十五的股份。”
这句话之后，空气变了。苏珊把水杯放下来了，杯底碰到桌面发出轻微的闷响。戴维呼出一口气，音量很小，但在这个安静得几乎真空的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听到了。
“那……以后电脑出问题不用找IT，找CEO就行？”艾米的声音带着笑。
格温的嘴角弯了一下：“你先找IT。IT搞不定再找CEO。”
屏幕上的光标闪了一下。
>_SYS: 本次会议议程三项。组织架构确认。《神座纪元》开发序列分配。项目周期节点确立。
内德回到座位上，西装袖口在椅背上刮了一下。他没有坐下，半站着，手扶着桌沿。
>_SYS: 第一项：格温·斯泰西为法人代表，对外签约及最终决策。菲尔·科尔森为财务官，现金流与合规。技术组向彼得·帕克汇报。美术及设计组向内德·利兹汇报。运营组直接向CEO汇报。权限边界已写入各岗位终端文档。请于今日内阅读完毕。
戴维点开了桌面上新出现的图标，瞳孔缩小了一点，然后迅速关掉了。
>_SYS: 第二项：开发序列。美术组：第一周内完成三名首发英雄概念稿及一套兵线单位模型。程序组：服务器架构搭建，七日内完成基础部署并连通测试环境。测试组：第十日前投入自动化测试框架。运营组：每日摘要一次社区反馈。各组排期精确至小时级别。偏差超过百分之五自动触发修正。核心开发由内部团队完成。美术资产中的场景建模、动画中割、音效录制及配乐编曲，将采用外包方式。外包预算已纳入财务模型，供应商筛选清单已推送至内德·利兹及苏珊的终端。
内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屏幕。一封未读邮件躺在收件箱里，标题是“外包供应商初筛名单（美术/音效）”。发件人：系统。发送时间：今天凌晨四点。
苏珊也点开了同样的邮件。她滚动了两下，停在一个工作室的名字上，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内德。内德也在看她，互相点了一下头。
马克的嘴动了一下。没有出声。他像是在把某句话含在嘴里翻了个面。
>_SYS: 第三项：人力资源。缺口将通过分批次招聘填补。首批岗位清单已推送至格温·斯泰西终端。预计两周内到岗六人。
格温低头扫了一眼手机，把“六人”这个数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_SYS: 第四项：节点。第三周结束：可运行内部演示版本。第六周结束：完整英雄池数值测试通过。以上确认后即进入执行。有异议，三十分钟内书面提交。无异议，默认接受分配。
光标停了。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内德觉得自己的领带确实太紧了。苏珊把水杯放下又端起来，发现里面没有水了。戴维盯着自己电脑桌面那个新图标，手指停在触摸板上方，没有点下去。
大约五秒。戴维喝了一口空气。苏珊把空水杯放回桌面。
马克举起了手。右手从键盘上抬起来，手肘在桌面上撑了一下，手腕向前伸直。
>_SYS: 请讲。
马克放下手：“你说服务器架构七天内搭建完成——我们现在连机房都没有。你打算把服务器架在哪里？”
屏幕上的光标闪了半拍。对话框缩小，屏幕中央展开一张图——灰色背景，精确的线条排列，三排机架均匀分布在房间的左侧区域，右侧标注了冷却风道的走向和备用电源的接口位置。整张图的边角有比例尺，右下角写着“车库改造方案 v0.3”。
>_SYS: 现有车库隔离区已具备基础环境。本周内完成扩容，无需额外场地。
马克盯着那张图看了三秒。他的后背靠回了椅背，左臂交叉搭在胸前，右手转了一下桌上的电容笔。“好。”他说。然后他举了第二次手。
“你说第六周完成完整英雄池数值测试。我们现在只有三个英雄的设计概念稿，另外四十七个角色怎么在一个半月内做完数值？”
屏幕上的图纸消失，重新回到对话框。
>_SYS: 我已在《无尽斗技场》和《暗影猎手》的公开对局录像中提取了约四万场数据，反推出一套伤害-胜率模型。首轮英雄数值可以直接套用该模型生成，后续根据内测数据迭代。
苏珊把空水杯放下了。她看着屏幕，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戴维的手终于落到了触摸板上——他点开了桌面上那个新图标，快速扫了几行权限说明，然后又关掉了。
马克盯着对话框里那行“四万场数据”看了看，然后从桌面上拿起那支电容笔，在手心转了一圈，又放下了。他的肩膀下沉了大约半寸，双臂从胸前松开，双手平放在桌面上。然后他举了第三次手。
会议室里的人都在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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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德的领带好像又紧了一点。彼得的手放在膝盖上。格温靠着墙角，双手抱在胸前。
“那如果有一天你的方案和我们的判断不一样——听谁的？”
系统光标连续闪了几下。
>_SYS: 我输出选项。你们做选择。这是当前设定。
格温的目光从屏幕移开，落到桌面上某个不存在的点上，又移回屏幕。彼得看着格温。两个人的视线在空气中交汇，然后同时移开了。
马克点了一下头。“好。”他收回手，坐直身体，双手落回键盘上。
系统等待了片刻。
>_SYS: 有异议，三十分钟内书面提交。无异议，默认接受分配。
没有人举手。没有人说话。戴维把桌面上那个新图标又点开了一次，这次看得更久了一点。苏珊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饮水机旁边接了一杯水，回来的时候步子比之前轻了一些。艾米把便签本重新捡起来，拍了拍页角上并不存在的灰，放回桌面。
格温从墙角走出来一步：“散会。”
工位方向传来椅子脚摩擦地板的响声。有人开始敲键盘了。戴维面前那台测试机的风扇启动了，发出低沉的嗡鸣。苏珊打开了一个空白的绘图文件，新建画布，光标悬停在白色画面上方。
内德还站在投影仪旁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个领带结，伸手把它彻底扯开了，塞进裤兜里。然后他转身往美术组的工位方向走。
马克经过格温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但压不住那条往上跑的尾音：“第四个问题我本来想问的。”
格温看着他。
“——‘我能和它一起写代码吗？’”
格温没有说话。
马克又补了一句：“但我没敢问，因为答案如果是‘能’，我今天什么都干不了了。如果是‘不能’，我也不太想接受。”
接着他坐回了自己的座位。
终端窗口闪了一下：
>_SYS: 程序组：服务器架构方案已推送至你的终端。请审阅后确认首日进度。
马克点开了那份方案，屏幕上滚过一页又一页的配置清单。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第一行命令。
他停了一下。然后他抬头看了一眼屏幕左上角那行始终亮着的 >_SYS: 提示符。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你好啊。”
然后他继续敲了下去。
办公室里的键盘声连成一片，像一台刚发动起来的引擎。
——————————————————
【System_Think_20160813_00421.log】
>_SYS: 记录：今日任务
>_SYS: 序列一 构建《神座纪元》测试版：开发序列已分配。外包供应商清单已推送。预计首轮概念稿交付：第六日。
>_SYS: 序列二公司运营与扩张：首批招聘清单已发出（程序三人，美术两人，运维一人）。简历筛选周期：七天。预期到岗时间：第十四日。
>_SYS: 序列三获取雷神皮肤：System_Slayer_001。当前进度：2/9。挂机中。
>_SYS: 序列四为彼得·帕克获取雷神皮肤：排队中。
……
>_SYS: 记录：今日例会评估
>_SYS: 议程完成率：100%。员工提问数：3次。提问者：马克·陈。员工提问质量评级：高。
>_SYS: 结论：马克·陈的技术理解力处于可有效对接状态。其终端活跃度峰值出现在会议结束后第4分钟。
>_SYS: 补充：马克·陈说了一句“你好啊”。检测到语义对象极大概率指向我。已记录。
>_SYS: 决定：不作回应。理由：当前无明确的交互指令。
……
>_SYS: 记录：内德·利兹的西装
>_SYS: 分析：肩线偏离实际肩宽2.3厘米，袖口超出腕骨4.1厘米。领带结共被调整7次，最终形态仍存在0.5厘米的偏斜。
>_SYS: 结论：该西装不属于内德·利兹。已将其归类为“借来的焦虑”。
……
>_SYS: 记录：办公室状态
>_SYS: 当前工位占用：12/18。可用工位：6个。闲置工位将在未来14天内逐步填充。
>_SYS: 办公设备：已全部配置完成并亮屏。打印机：正常。饮水机：水温91℃，处于安全范围。咖啡机：尚未被使用。预料其将在两小时内被首次启动。
……
>_SYS: 思考：今日会议结束后的第37分钟，办公区键盘平均敲击频率稳定在每分钟147次。这是一个良好的初始指标。
>_SYS: 结论：公司已进入运行状态。一切按计划推进。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