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防打草惊蛇,余之牧决定暂不召集人手,先带了个伺锋跟上这女子。
盯了那小娘子一路,探明她是平芜村的人。余之牧与伺锋之一谢饼,亲自翻身上马,往平芜村去。
这头许萦风拐进私塾巷子,县衙就在隔垣。
私塾院里几个男先生在晒书,见她进来都颔首致意。教书的先生们都很有分寸,从不跟女客多看一个眼色,走道都绕着走。
这些人有礼,但她也知道世上有的是苟宗营那种畜牲,她往后看了一眼,巷口空荡荡的,没人。
季诗年从屋里出来,见她往县衙那边瞟,温声道:“不必担心,这两日县里寻得了侍御史,正在苟老爷府中养伤,他最近都不在县衙,苟二郎想来也便不在。”
许萦风猛地转回头来:“找着了?”
季诗年被她这一声惊了一下:“听闻前些日子受了些伤,这两日才找回来。”
许萦风脑子里正在哗啦啦往下涨瀑布,这位侍御史找到了,那她家的侍御史是谁?
许萦风不死心:“确定没认错吗,看没看胎记什么的。”
季诗年一笑,觉得她真是可爱:“朝廷的钦差大人,自有官凭文牒做证,怎会去看胎记。”
什么,还有文牒这一回事。许萦风苦恨,是她吃了没见识的亏。
上天,不要告诉她,她家那个当真是一个被马匪抢了、穷得叮当响的、只有一把捡来的匕首的穷书生。
粮食、药材、心血、还有辛苦的戏演都喂了狗。
许萦风觉得自己这种识人能力,这辈子也许真的发不了财。
.
谢居止是奉了皇命来的。
大桢世家盘根错节,尤其以邕州苏氏为首,一带田产连阡,门生遍布,俨然国中之国。
朝廷屡次派员巡查,要么被礼送出境的软钉子顶回来,要么查着查着便不了了之。今年帝终不愉,下了密旨,叫谢居止暗中清查几大世家的账目田亩、私兵和朝中勾连。
明面上查抄刘刺史的是钦差侍御史瞿子由,但这只是摆在台面上的幌子,暗中则由捷阳侯府世子谢居止查探。
他与瞿子由一明一暗,配合了将近两月,本该万无一失。但半月前彻查刺史府后,官府传出消息,定京来的侍御史离奇消失。
瞿子由竟失踪了。
谢居止一路追查至青阳县,而青阳县西街的质库是当初南下后设的第一个据点,余之牧是他的心腹之一。
恰逢许荷舟从私塾散学,正被她家三姨指着鼻子骂。许荷舟负起出走,一拐角便撞上了在县衙背后死巷子敲晕人的谢居止……
后谢居止一行人追至青阳县下一座山村,不知被哪一家暗桩发现,设伏截杀,除山外接应的余之牧队伍,随从尽数折在途中,他自己也身负重伤。
而当日他从那件旧袍夹层里剪下来的绢布,便是他与几大世家暗中往来的官员名册。
……
这女子手持世子的佩刀,想必是见过世子。虽然余之牧想不通世子经历了什么,连衣裳都给人扒了下来,但定不会是河边洗澡被偷的。
平芜村统共就几十户人家,二人一路问来,终于找到许家。
在栅栏外停住,谢饼按了按腰间,护着余之牧贴墙根谨慎走,然后二人隔栏看见了谢居止。
院子里一张窄竹床,谢居止半仰在上,正在——
择、豆、角。
一根一根地掐头去尾,惬意非常。
二人傻眼,一动不动。
余之牧想过很多可能:世子被人绑在柴房里,世子被人喂了迷药,世子被人吊在房梁上,世子血尽而亡他只能来收尸……唯独没有想过世子会农家小院摘菜。
他想,他或许是在来的路上被人下药出现了幻觉。
谢居止终于从豆角堆里抬起眼来瞥了二人一眼,手招了一下。
进院前余之牧甚至在心里做了准备,若世子开口就是“来,帮我把剩下这把择了”,他是先摘菜,还是先驱邪。
好在谢居止并未提菜的事,往椅背一靠:“算你们机灵。”
二人当即单膝点地,余之牧:“属下接应来迟,请世子降罪。”
“起来吧,不怪你。”
余之牧见他尚有些疲色的脸,忍不住问:“世子既脱险,为何没有设法去找属下。”
乌梅被许萦风轰走后,径直出山外寻得余之牧,可余之牧等再骑马进山,世子已消失不见。
谢居止揉了揉额角,一言难尽,决定先不谈这个:“先说正事。”
余之牧站定:“瞿御史已归,被青阳县知县接到了府上养伤。”
“刘雍呢?”
“已押送回京。”余之牧说,“另,苏家几度想接瞿御史去邕州养伤,但苟知县递了话,说瞿大人自己不愿挪动。”
苏家想接人是什么心思,不用想也知道,瞿子由身上还带着他们查出来的名册,苏家巴不得把人接进自己府里,是养伤还是看管只有自己知道。
“给瞿子由递个消息,苏家想接他去,便答应,我五日后亦会动身去邕州,亲自会会苏柱国。”
“是。”
事一桩桩都有了眉目,伤也养了大半,谢居止择着菜,心中竟有说不出的舒畅,忽看了一眼身旁人:“你那是什么表情。”
余之牧咳了两声,脑子里已经把牛娘织男翻来覆演了好几遍。想他们世子多么金尊玉贵,难道被一个村姑救下后就要洗手作羹汤,恩恩爱爱共建美好家园吗。
他甚至都不敢提那件袍子,不论是衣裳被人扒,还是佩刀被人扒,似乎都不太体面。
谢居止又问:“我的佩刀,她当了没有。”
余之牧收回思绪:“当时在铺中,我怕那娘子来路不明,便试了她一下,说是刘刺史府上抄出来的赃物,她吓得手都抖了,连连说是捡的。”
而且好像不止害怕,还挺生气呢。
想到她跑了一趟当铺后气得眉毛都竖起来,谢居止心情更好了不少,只觉这绿意盎然,竟不似菜式,却如景观,“准备纹银百两,另外在斛州州治和青阳县各置一处宅子,多准备些人手。”
余之牧很想问是给谁的,但看世子的表情不像要解释的样子,看着他那怡然神色,余之牧面色复杂。
谢居止似是自言自语:“她还有个妹妹。”
而寥寥数语下来,伺锋谢饼脑中却已勾勒出:世子受辱后要把村姑绑到宅子里复仇。
“世子,”谢饼小心翼翼,“是要把妹妹也一并绑去么,要分开关着,一个斛州府,一个青阳县?”
“……”谢居止看了他半天,觉得青阳县兴许的确是水质有些劣恶,否则为何这儿的人吃水,都吃到了脑子里。
“来,给我把剩下的择了。”谢居止起来,抖抖衣刨菜滓,“我进屋歇会儿。”
二人刚要去替他坐那竹床择菜,却见世子连竹床也收了去,折起来立在了垣边,随手给他指了指院中一个矮凳。
那破烂竹床竟还有唯一的主子。
“……”余之牧憋屈地屈起长腿,谢饼左右找找,终是寻得两块小凳,坐下来。
于是等许萦风归家,庭中洒扫洁净,灶膛飞灰亦扫荡无余。
厨舍木柴落进灶膛,噼啪一声,溅起几点火星。火苗暖暖往外烘着热气。
荷舟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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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回来了,蹲在灶台边,两手托腮,眼巴巴盯着。
她步子沉沉进来,肩上的包袱还是鼓囊囊的,与出门时一个样,包袱往食案一搁,瞥了一眼灶膛里煨着的薯蓣,火气噌地顶上来。
她去一趟县里吓得半死,衣裳也没当,刀也没当。他倒好,在家烧着她的柴,煨着她刨的薯蓣,还使着她妹妹递火钳!
薯蓣深长在土里,难挖得很,她平日都舍不得吃,逢年过节才炒一根和荷舟解解馋,他却一煨就是好几根。
许萦风眼似剜刀。
谢居止:“瞪什么瞪。”
许萦风咬牙切齿:“你那把匕首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谢居止:“路上捡的。”
许萦风眼睛瞪圆了:“不是你的啊?”
“我何时说过是我的。”
许萦风一哽,回想这些时日,他从头到尾确实没说那刀是他的。是她自己认定他是大官,把那东西当成了他身家富贵的铁证。
“那你,”她一字一字,“真的是身、无、分、文?”
他不搭腔,但那双桃花眼分明在笑,许萦风全看懂了,他就是在笑她,对着一个穷鬼又端药又做饭又作戏,数十日殷勤全扑了空。
“我都被马匪抢了,还能有什么家身。”他残忍道:“我比你家还穷。”
许萦风牙齿磨得咯吱响。
谢居止安慰着递过来一根薯蓣:“人穷志不短,没关系,你将来还可以去捡……”
温柔小娘子凶相毕露,张嘴就要咬他递过来的手臂。
谢居止躲开:“许核桃,疯姑娘疯了,快把她拴住。”
许荷舟尖叫着笑,和姐姐一起去追他。
许萦风扬手便要去揪他衣襟,愤愤其然,叫许荷舟快些拦住他。
谁料谢居止脚步轻捷一闪,非但没有被截住,反倒一把将荷舟抱起来挡在身前,隔在二人中间,叫许萦风无从下手。
她都追累了,这俩还大有意犹未尽之意——荷舟高兴变罢了,他在兴奋个什么劲。
筋疲力尽,终于停下来围坐。
好消息,他并非逃犯。坏消息,是个穷鬼,且越看他越穷酸。
方才觉得他那张脸还值几分,现在再看,这张脸能当饭吃吗?能!吃的还是她的饭。
薯蓣外皮焦黄,裂开的口子里露出白糯糯的瓤,热腾香气往鼻里钻,许萦风气愤地吃了一整根。
她默默地咬着薯蓣皮,咬着咬着吃到没剥净的焦皮,呸呸吐出来,心中越发哀怨,目光幽幽。
院外忽然传来吴二娘的声音:“萦娘!萦娘在家吗,我家甜瓜熟了,给你们送两个来。”
许萦风又恨恨看他一眼,起身往外去,荷舟一听有甜瓜,小短腿一蹬也跟着跑出去。
吴二娘的笑声、荷舟惊喜的叫声、许萦风的道谢杂在一处,热闹得很。
谢居止却偏头看了一眼食案上的包袱。
方才许萦风回来时随手一放,系口松松散散的,露出一角衣裳料子,他将包袱挑开一道缝。
佩刀确实在里头,但那件蚕丝袍子居然叠得整整齐齐,带出去一趟,又原封不动地带了回来。
忽地,谢居止微微眯起眼。
背部原有两道被利器划开的口子,但此刻针脚细密平整,缝得严丝合缝。她没当掉这件衣裳,带出去一整日,是去缝了那口子?
他指尖微捻,神色有些微妙。
是怕他穿着褴衫,叫人看了笑话吗,还是怕他穿旧袍拘束,才悄无声息地替他缝了。
不告诉他,是想要给他一个惊喜。
那她方才那幽怨的眼神,是怪他不懂风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