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玉看着张玉茹离去的背影疲惫的揉了揉眉心,她有预感,这番话传到她阿娘耳朵里,只怕是不能善了了。
但心口那股常年堵塞的地方渐渐畅快起来,她站在原地怔了一会儿,这才转身将没晒完的被褥继续晾晒。
“枕巾,被褥,褥单……”柳玉一件件清点过去,最后一拍脑门:“怎么把床帘给忘了。”
柳玉回屋,先是将自己床榻上的床帘拆下来,刚走出屋门半步,视线慢慢移到隔壁江惠知的屋子。
她顾虑着惠哥儿已经是个半大小子,自个儿又勤快懂事,除去替他收拾屋子那一日,她从不轻易踏足他的卧房。
可……
柳玉低头瞧了瞧手中的床帘,又去将江惠知自己晾晒的东西一一清点,果然除了被褥褥单,还少了一个荞麦枕头。
柳玉站在院中踌躇片刻,指尖传来床帘粗糙的触感,心里几番掂量。
江惠知已是十六七的少年,身形日渐挺拔,她若是贸然闯入他的卧房,不说是传出去,只是单让他知道了会不会让他觉得不自在。
可转念又一想,梅雨季说来就好,大半个月的阴雨连绵,荞麦枕芯又最爱生虫,若是今日不晒,往后生了虫又得费上一番功夫。
一番纠结过后,柳玉终究还是放不下心,放轻脚步走到江惠知卧房跟前,伸出手将竹门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门缝一开,淡淡的草药清苦气混杂着墨香自门缝蔓延。
江惠知素来爱洁,住的卧房也不似她那娘家那几个侄儿似的杂乱无章。
木桌虽简陋,但也收拾的干干净净,桌面的书卷也堆叠的整整齐齐。
柳玉不知为何松了一口气,她将门推开,果真见床榻的竹席上放着个枕头。
她放轻脚步,眼睛一刻也不敢乱看,俯身将荞麦枕抱在怀中。
荞麦壳松软微凉,指尖稍微一点便轻易陷下一个窝。
路过木桌时,柳玉往桌面一撇,便见上头的黄纸上画着一张画像。
柳玉脚步顿住,犹豫片刻后伸手拿过。
就见那画上画的是一个半大少年,少年面容青涩身形挺拔,比之江惠知却带了几分稚气,但轮廓却又与江善更为相似。
柳玉指尖僵住,胸口处的心跳一下快过一下,她一时分辨不清这画像上画的究竟是江善还是江惠知。
她眼睛慢慢凑近想要看的清楚些,发现黄纸最下方有一行蚂蚁大的小字。
三分肖己,七分似亡兄。
柳玉瞧了半晌,只觉这字的轮廓有些眼熟……就像……就像是那张旧竹床上刻的字。
柳玉越看越觉得相似,可惜这几个字里头她顶多认识一个三,一个七字。
鬼使神差的,柳玉拿起一旁的纸笔,照着文字的轮廓慢慢临摹,一笔一画,虽写的歪扭,但勉强能看出与画像上小字一模一样的走势。
柳玉怔怔的瞧着自己临摹出来的小字,想着等惠哥儿回来,或许是再找个认字的将这句诗词一字一字的念给她听。
也好让她知道江善生前喜欢的,能刻下来的诗词到底是什么。
她又抬眼看向画像上的人,就如同她不懂诗词全意,也不知道这画像上的到底是江善还是江惠知。
柳玉心中生出一股莫名的古怪。
她打了个寒颤,将临摹出来的小字塞进贴身的荷包里,又将弄乱的纸笔复原,浑身透露着一种做贼心虚的慌乱感。
柳玉不敢再停留,抱紧怀中的荞麦枕,指尖轻轻一带,竹门悄无声息的合拢。
——
“她真这么说?”
王桂花手中一个脱力,锅铲顺着锅沿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刺耳鸣叫,浑浊的双眼透着怒火,但更多的还是对于这个大儿媳的质疑。
张玉茹哪里看不出来,她扫了一眼门口看笑话的妯娌,她压低声音:“是,但是我看玉娘怕是气昏头了,一时嘴快,做不得数。”
张玉茹瞧着王桂花愈发阴沉的脸色,嘴里的声音愈来愈小。
门外的王巧儿闻言讥笑一声:“嫂子,怕不是你私吞了讨来的银钱,把脏水往我表妹身上泼吧?”
王桂花一个眼刀过去,王巧儿迅速噤声。
张玉茹看着这一幕心中直骂老虔婆,这大热天的两头传话不讨好的活计推给她,一来一回身上的衣裳都打湿了,自个儿的外甥女儿在家吃白饭不说还敢阴阳怪气嫂子,换作旁的人家哪有这种事?
“那死丫头真这么说?”
王桂花重新拿起锅铲,一下一下在锅沿轻磕,发出一阵沉闷的震颤,连带着张玉茹的心也抖了三抖。
胸口处的信件也灼烫起来,若是让王桂花晓得了,她那个小姑子只怕是得脱一层皮。
张玉茹心生怯意,对这个小姑子虽是不满,但好歹她家书真的束脩多数都是靠的这个小姑子,人家翻脸不认人,她总不能把她往火坑里推。
“我看应该是真的没有了,毕竟姑爷去世办丧事就花了一大笔,还有他那个小叔子,俗话说的好,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就是再大的家底也经不住这遭。”
张玉茹说的情真,王桂花眯着眼抄起锅铲将锅里的面饼子翻了个面儿,也没说信是没信。
“那改嫁的事儿她怎么说?”
张玉茹讪笑两声,人家都说以后跟柳家都没干系了,她再问她这张脸还要不要了。
但她不敢直说,只能含糊着打圆场:“姑爷才死两三个月,要是这时候改嫁我怕有些嘴子碎的乱嚼舌根,影响了书真的前程。”
“你自己想好就成了,反正换来的彩礼也不是给我这个老婆子花!”
王桂花冷笑一声,这话说的张玉茹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王巧儿也赶忙接话:“嫂子,这可快到中秋了,给先生们送的节礼还不知道打哪儿来呢。”
这一番话着实是戳到了张玉茹的肺管子,她儿子出息,小小年纪就考进了钦州城里最好的白鹤书院。
这村子除了村长就数她的面子最大,走在外头腰杆子都要比别人硬三分。
可就是这花销是个问题,笔墨纸砚样样金贵,还不说束脩,各类打点,每逢节日还得给书院的先生送节礼,一家子人省吃俭用才勉强供出一个柳书真。
张玉茹不想让儿子心血白费,却又不想叫王巧儿好过。
“我还能怎么办?总不能叫我去偷去抢?我是没法子,能读就读,不能读跟着他爹下地就是了。”
这话看着是破罐子破摔,实则是揣着以退为进的心思,要说这家里最想让柳书真读书的不是她这个亲娘,而是王桂花这个亲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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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日想夜想,勒令一家人勒紧裤腰带供柳书真读书,就等着靠这个金蛋蛋做了官,好让她老柳家光宗耀祖。
果不其然王桂花听了这话眉毛狠狠一拧,将锅铲重重拍在灶台,呵斥道:“我怕你是得了失心疯了,书真以后可是要做大官的,你还是他亲娘,这话亏你说的出口。”
张玉茹将手一摊,假意道:“娘,你也听弟媳说了,快到中秋了,咱们哪儿还拿得出那么些钱?”
王桂花狠狠剜了一眼王巧儿,王巧儿心里有气,但也不敢再煽风点火。
她心里门清儿,柳书真是老太婆这辈子的指望,老太婆把全家人的依仗都压在那孩子身上,再者说了,书真日后有出息了,她这个做婶婶的也能沾光。
“老二媳妇儿,你们手里头还有多少?”王桂花沉沉开口。
王巧儿面上为难局促,余光见张玉茹一副无所谓的表情她恨得牙痒痒,指尖捏着半旧的袖口:“前几日长胜结了工钱,还剩个二两,他这几天脸上都晒脱了皮,我想着买些草药给他敷一敷。”
王桂花干枯的面皮微微扯动,她没什么表情的看了一眼各有心机的儿媳。
“再让三儿拿些出来,还有柳玉那个做姑姑的也得出!”
王桂花拍板儿,这个家没有敢不应。
张玉茹闻言面上犹豫,小心翼翼的撇了一眼婆婆:“可玉娘说……她说没有。”
王桂花冷笑一声,立马就看清张玉茹心里头的小九九,看在孙子的面上也不戳穿。
“柳玉有钱养活她小叔子没钱贴补自己侄儿,说出去这像不像话?晚上趁人不多你跟我一道去,我倒要看看她好不好意思!”
张玉茹面上难堪,沉默片刻,她偏过头终究是什么都没说。
柳玉不知道一河之外的那些小九九,她坐在堂屋里暗自懊恼,捏着手中那张小小的纸片,她不知道自己怎么跟迷了心智似的,将黄纸上头诗词临摹,还放进了自己贴身的荷包。
若是让惠哥儿知道,只会觉得她这个做嫂子的不知分寸。
“嫂嫂?”
冷不丁的身后传来少年清润的嗓音,柳玉被吓得一个激灵,手中的纸片险些没拿稳。
她站起身,下意识地将手中的纸片塞进袖口,“惠哥儿,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江惠知解释了一句,目光落在桌面上多出的茶杯:“有客人来过了。”
柳玉许是心虚,顺着少年的话答:“是,我娘家嫂子来过。”
江惠知目光在妇人慌乱的神色上停留两瞬,他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在院子里晒着的荞麦枕上,指腹在袖口无意识地碾磨。
他想起自己走时似乎并没有把枕头拿出来,又想起桌面上那副未收起的画像,恍然发觉眼前柔弱妇人这副惊慌的模样从何而来。
他垂着眼,暮色将长睫拉长,唇角挂着一抹似有似无的弧度。
“嫂嫂,我刚才回来时隐隐约约瞧见亲家伯母和亲家嫂子往这儿来了。”
柳玉乍一听见江惠知的话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可在听清江惠知说的什么后她后背一凉。
“往……往这儿……”
柳玉话还没说话,就听门外传来张玉茹刻意压低的声音。
“玉娘,我跟娘来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