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清兴高采烈地抱着《醉春帖》回房,一路上旁的侍女同她打招呼都一概不理。
《醉春帖》采用立轴装裱,风清端坐于妆台前轻缓地转动地杆,埋头近距离欣赏薛瑶的行书。
笔势灵活、恣意随性,见字如见人。
薛瑶早年同三五好友游山玩水好不快活,这几年信奉休养生息,倒是不怎么露面,专注书法与丹青。
风清崇敬薛瑶的才华,也向往她的自在。
风清此生最大的心愿便是有朝一日也能随心所欲,遍访山河。
她心里慷慨激昂,全然不知月白正笑着站在她身后。
“风清姐姐,这是王妃送你的礼物吧?”月白嘿嘿笑道。
风清被身后月白突然说话的声音吓得身子一抖,“你这坏丫头,怎么走路像只猫似地没动静。”
月白可不管她怎么说,坏笑道:“明明是风清姐姐欣赏《醉春帖》太过入神,怎么反过来说我的不是。”
风清见说不过她,笑微微地卷起《醉春帖》收于柜子里存放。
月白身子一歪靠在风清肩膀上又说:“风清姐姐,在王府的日子可比从前好过多了。”
风清耸了耸肩,“以前在夏府不也是挺自在的。”
风清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也明镜。
从前在夏府,旁的人对明月斋不闻不问。她与月白的例钱也是比二小姐、三公子身边的侍女少了一半之多。
两人到了王府后,住的地方相较夏府好太多,府中其他侍从见了她也得恭恭敬敬地喊声“风清姐姐”。
她与月白一发话,没有敢躲懒不听的。
虽说有关萧王的闲言碎语叫她们心有余悸,好在见了萧王本人却不像十恶不赦之人。
风清这才勉强安下心。
“明月斋虽然好,但离厨房什么的都太远。哪像现在,王妃只要一说饿,不过眨眼的功夫就能送来七八个食盒。”
“那倒也是,从前在明月斋只有几个七八岁的小丫头。”
月白应声:“就是啊。她们岁数小又不能干重活,最后还不是落在你和我的肩上。”
风清听完沉默不语。
“对了风清姐姐,过几日王妃殿下要回门,到时你就可以见到你母亲了。”
风清愣愣:“回门?”
“对呀,一般是成亲后第九日回门,我刚才瞧你发呆还以为你想娘了呢。”
何妈妈在大夫人身边做事难得抽出空闲去看风清。风清平日稳重少言,不会刻意往大夫人院子附近去,母女二人在府中无甚交集。
但月白这样一说,风清恍然发觉已经三四个月没和母亲说过话了。
王妃回门那日,她还真想找机会同母亲说说话。
——
日头微微西沉,夏宝如虽说叫风清和月白日落用晚膳时再叫醒她,最后只睡了一个时辰便醒了。
夏宝如推开房门正伸懒腰,竹青瞧见王妃醒了忙跑去厢房将月白和风清叫过来。
她将要午睡时意识朦胧,都不晓得和风清说话是在梦境还是现实。
夏宝如看见风清喜气洋洋的样子笑道:“《醉春帖》喜欢吗?”
风清福身谢恩:“风清多谢殿下厚爱。”
“你喜欢就好,我还怕你不收,原是我多虑。”
风清再起身,抬眸撞见夏宝如眼里溢出的一片柔和。
她说不清道不明,王妃眼底究竟蕴藏了什么。
“对了月白,去接落雁姑娘的事安排地怎么样了?”夏宝如转过身,风清的视线自然移到月白的面庞。
“殿下放心,我已经交代过府里马夫,申时便可出发。”
“真不愧是月白,办事效率就是高。”
月白闻言鼻子要翘到天上去,“那可不!”
“等你有什么喜欢的告诉我,我也偷偷买来给你当惊喜。”夏宝如说完对月白眨眨眼,同样是她的贴身侍女,她自然不能厚此薄彼。
月白听见夏宝如这半是打趣的话红了脸:“殿下,您就别拿月白开玩笑了。”
“那行,我就直接买来送到你手中,你意下如何?”
月白咬唇点了点头:“月白在此先谢过王妃。”
当王妃的侍女简直不要太幸运……
夏宝如午睡醒来照常去了后花园仰望辽阔的天边数了几朵云。风清找她时,落雁和她母亲已经被接到府上了。
夏宝如去厢房探望时落雁正和母亲收拾房里。
落雁的母亲名唤郑巧君,身形消瘦,精神气倒是不错。见到夏宝如时诚惶诚恐地便要跪下来行礼问安。
幸好月白手脚灵快先扶住了郑巧君。
“王妃殿下宅心仁厚,老妇真不知该如何报答您。”
“老夫人快别这么说,落雁姑娘的事我都看在眼里,怎么能让叶攀那等卑劣小人欺负了你们。”夏宝如笑意吟吟,“再说落雁姑娘聪明伶俐,在我身边当侍女正是求之不得呢!”
落雁在母亲面前被夏宝如一顿夸,不好意思地忙低下头收拾被褥。
郑巧君说着从包袱里翻找出一块绣工精巧的手帕。
“这方手帕上绣着的是宝相花纹,正合殿下晶莹纯洁的心。老妇手拙,绣工比不得宫里的绣娘,还求殿下不要嫌弃才好。”
夏宝如知晓郑巧君一番用意,当即笑呵呵地收下了。
“老夫人这手艺真是巧夺天工,比宫里的绣娘还妙上几分呢。”
郑巧君连连否认:“殿下谬赞。”
夏宝如眼睛一亮,心下来了主意:“正巧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老夫人……”
“殿下快快请讲!”
“我的绣工差,但平时在外与贵女们交际又免不得提及绣活。如若老夫人每个月能为我绣上一块手帕,那我也不至于丢了面子。”
郑巧君听完瞠目结舌,她的手艺居然得了王妃殿下的青睐?
天菩萨哟,她是在做梦吧!
“当然,老夫人若是还有余力,多做几个卖了换些贴补我也是不反对的。”夏宝如莞尔,“不知老夫人可否应允?”
郑巧君被惊喜砸得晕头转向,人像是呆了,两只眼睛凝在夏宝如身上。
“王妃殿下,您是菩萨下凡吧……”
月白和风清闻言站在一旁偷笑。
落雁听自己母亲口无遮拦,羞恼地拉过母亲道:“娘,您胡说什么呢!不能在殿下跟前口无遮拦。”
夏宝如勾唇浅笑:“落雁,不用紧张。你母亲也是性情中人,说话直爽。”
落雁这才稍稍放下心。
她自己也清楚夏宝如此举就是为了让她母亲在府上安心住下,旁的人说不出闲话。
同样手握权柄的人,萧王妃和叶攀简直天壤之别。
夏宝如寒暄了几句也想不出多的,与郑巧君母女道别后带着月白和风清回去用晚膳了。
用过晚膳后,夏宝如屏退侍女一个人在房中看新买的话本子。风清忽地敲了敲房门禀道:“王妃,萧王殿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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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宝如手忙脚乱地从美人榻上坐起身,将那话本子反扣在一旁。
裴玉容穿得素净,一袭白衣却恍如谪仙。
“深夜到访,打扰你了。”裴玉容长身玉立,眸光盈盈。
夏宝如一见裴玉容的脸就忆起尴尬往事,她勉强扯出一丝笑容,看着有些僵。
“我今晚过来是想和你商议过几天回门的事宜。”身旁的小厮恭顺地递过来一副名册,夏宝如接过后裴玉容才又说:“礼物单子我已拟定好,你瞧瞧还有哪里不妥。”
夏宝如大致扫了眼单子,这裴玉容对谁出手都如此豪阔吗?
她合上单子摇摇头:“这样就可以了。”小厮又接回礼物单子。
“嗯,那我安排下人去准备。”
裴玉容话毕,房内静默无声。他眼神无意识掠过夏宝如榻上反扣的话本,虽只看了一眼,脑海中却迅速浮现出那话本的名字。
他察觉到自己失礼,忙转移注意力:“你今天出去玩了,开心吗?”
夏宝如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她轻笑:“开心!”
“听说你新收了个侍女,底细都打听过了吗?”
夏宝如先是一愣,随后道:“你放心,落雁姑娘和母亲相依为命,身家清白。”她顿了顿补充道:“我信得过她。”
裴玉容缄口不言。
夏宝如对什么人都可以信任吗?
心思恪纯不是坏事,但在皇室却是大忌。
“当然,既然在王府底下做事,我明天着月白再仔细探查一番。”夏宝如想起裴玉容经历,小心谨慎不无道理。
裴玉容敛色沉声:“我信你。”
究竟是他敏感多疑,还是自己小瞧了夏宝如。
两人又是一阵相顾无言。
裴玉容见该说的话都差不多了,正欲离开,目光落在书案上那一碟桃花酥上。“府里下人怠慢你了吗,怎么晚膳只用这个?”
夏宝如顺着他视线,轻咳一声:“这是我从林记买的点心……”
裴玉容眸光微动:“我说今个下午怎么飞泉当差时昏昏欲睡,原来在你这得了好处。”
夏宝如暗叫不好,光顾着自己玩,给裴玉容带点礼物忘得一干二净。
裴玉容现在这话是在怪自己给飞泉吃成猪了,还是怪她没带礼物……
男人心思海底针……
夏宝如在房中四顾张望,终于在书案发现呆萌可爱的吼彩霞笔搁。
既然裴玉容喜欢练字,送一个笔搁不是刚刚好。
总不能把她的紫毫笔送出去吧……
她是穷人,有钱人不应该花穷人的钱,这么简单的道理裴玉容应该能懂吧!
夏宝如忙站起身从书案将吼彩霞笔搁握在手掌心,圆润冰凉的触感让她那只手微微瑟缩。
“裴玉容,这个笔搁挺可爱的,我送给你。”
裴玉容闻言眼皮微抬:“这是流光斋的?”
“嗯。”
“夏宝如,你个小气鬼。自己买了支紫毫,转过头就送我一个笔搁。”
夏宝如回头瞧书案上那支紫毫正悬在笔挂之下荡秋千,她脸上唯留大大的“囧”字。
话不能说得那么明白啊……
夏宝如刚想抽回手,裴玉容眼明手快将那笔搁装入袖子里。
“罢了,难为你出门还想着给我带礼物,我就勉强收下了。”裴玉容说完,头也不回地就出了摘星楼。
夏宝如目送裴玉容的背影,怎么感觉他还挺高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