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江叩门三下,大跨步进了殿中,半跪在帷帐外禀道:“殿下,您派去西域的人传回消息,那把弯刀正是连阙一族惯用的。”
一月前裴玉容生辰,因其喜静并未设宴招待。裴玉容赏过府中下人就算完,与其他日子一般并无二致。
谁知半夜雅言堂竟是潜入刺客,那黑衣男子手握一柄弯刀直欲取裴玉容性命。
幸而裴玉容早察觉到房梁上发出的细微动响,那柄弯刀只略略擦过他的发丝。
他命寒江擒住那刺客还未来得及细问,黑衣男子见事迹败露居然服下早就藏在牙齿中的剧毒自尽,只留下那把镶嵌着红碧玉的弯刀。
裴玉容细瞧那弯刀剑柄花纹繁复,倒不像中原的物件。他吩咐寒江问过锻造的匠人后才得知那是西域特有的弯刀。但具体是哪个部族,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寒江又问了往西域去的商队,那群人虽说见过不少西域的物件,对这柄弯刀却一无所知。
裴玉容猜想那弯刀非比寻常,再调查之下发现那刀刃之上涂了一层剧毒。
他不急着揪出幕后真凶,心里盘算着陪那人将这场戏推到高潮。
第二天他府中下人慌里慌张地去请太医院的贺之寻,说是一早发现萧王殿下昏倒在雅言堂中意识模糊。
贺之寻赶到后见裴玉容毫发无伤还纳闷,后者将前因后果尽数相告,贺之寻当即应下了这门差事以报答知遇之恩。
贺之寻明面上开的药方挑不出错漏,与私底下抓的药是两模两样。王府煎药也派侍卫盯梢,以防府上有细作里应外合。
接着裴玉容又放出消息,他生辰那晚遭遇刺杀,命数将尽。京城盛传他有碍国运,不光百姓,那些富家子弟也是宁可信其有。
遇刺的消息就这样轻而易举的坐实了。
裴玉容沉声不语,寒江继续说道:“那刀刃上的毒药是连阙十分罕见的覆血虫。毒素会由伤口渗透到五脏六腑,严重时人体内仿佛有上千只毒虫在啃咬,不出半年中毒者便会在折磨和痛苦中死去。”
裴玉容冷哼道:“这幕后真凶既想要我的命,又想叫我痛苦不堪,真是贪得无厌。”
寒江俯首又道:“宫中潘淑妃娘娘……”
潘淑妃是连阙一族的公主。
西域部族众多,连阙一个小部想要在西域自保只得倚仗中原礼朝。潘淑妃因此被册封为婕妤入了宣帝后宫,没多久生下了二皇子裴瑰,这才晋为淑妃。
“潘淑妃如若真的想为二皇子谋夺皇位,她也不会想着用母族特有的弯刀。一来稍有不慎事迹败露,连阙也难逃罪责;二来就算她记恨连阙,她也舍不得拿裴瑰的性命冒险。”
裴玉容为数不多在宫宴见过潘淑妃几次,她脸上总是郁郁寡欢,裴瑰总是变着法子逗她开心。
也许这只是潘淑妃与裴瑰装模作样,但裴玉容心里清楚事情总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再者说,五弟太子位置坐得好端端的,杀了我难道真的对国运有益,巩固五弟的太子地位吗?”裴玉容忍不住自嘲道。
“是属下愚钝。”
“那刺客是中原人,眼看事迹败露居然以死明志。这等‘忠肝义胆’的死士背后势力不容小觑。”裴玉容顿了顿:“眼下我们被蒙在鼓里不宜打草惊蛇,还是小心防范为上。”
寒江:“属下明白!”
“对了,摘星楼附近的侍卫都安排好了吗?”
“回殿下话,属下都已安排妥当,绝不会叫王妃殿下受伤。”
裴玉容听完揉了揉眉心,挥手叫寒江下去了。
飞泉晌午回来后就领了萧王的吩咐出府。正巧寒江前脚刚走,后脚他就跨进了雅言堂。
“殿下,您交代属下的事都办好了。那箱子里的首饰您要先看看吗?”
裴玉容摇摇头:“直接搬去摘星楼,别让王妃等久了。”
飞泉情不自禁感叹道:“殿下,您对王妃真好。”裴玉容睨了他一眼,飞泉见裴玉容没生气接着说:“这也难怪,王妃殿下犹如九天仙子。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道理,属下还是明白的。”
裴玉容哂道:“你什么时候喜欢看书了,莫非是打算考状元?”
飞泉一下被揭了老底:“殿下您就别拿属下说笑了,就属下那字儿,看着跟鬼画符似的。”
“知道还不快将珠宝箱搬到王妃的摘星楼。”
飞泉连声称是,麻溜地“滚”出了雅言堂。
他带着府上小厮没多久将沉甸甸的珠宝箱抬至摘星楼院中。那珠宝箱不堪承受肚子里将要溢出来的珠宝首饰,放置地面时发出巨大的一声闷响。
夏宝如立在珠宝箱前,任由摘星楼内的侍女围成一个圈将她包围在正中心。
“给王妃殿下请安,这珠宝箱里的都是属下按萧王殿下吩咐特意从万珍阁采买。属下不知道王妃除了玉镯外还喜欢什么,只好将万珍阁说得过去的金银首饰都买来了。”
夏宝如咽了咽口水,心想裴玉容这是把万珍阁搬空了。
她两只手轻颤着打开珠宝箱,第一层便是琳琅满目的朱钗发饰,夕阳辉映下璀璨夺目。
“王妃殿下,这珠宝箱一共六层,从上往下依次为发饰、面饰、耳饰、颈饰、腰饰、腕饰,都是萧王殿下的心意,还望王妃喜欢。”
夏宝如闻言双腿一软,看来不止崔皇后出手阔绰,裴玉容更是不遑多让啊。自己随口一说一掷千金,他居然当真了。
“飞泉,萧王殿下喝完药身体如何?”
“殿下精神不错,王妃殿下是要去雅言堂?”
“月白风清,你们将这些朱钗首饰清点入册,我去去就来!”夏宝如说完,百米冲刺般跑出了摘星楼。
月白和风清领会自家王妃的意思,叫围着看热闹的侍女都散了。飞泉与几个小厮也被二人扣下来帮忙。
夏宝如一路小跑,一个标准跨栏姿势跨进了雅言堂。守在外头的层岚和连霏也不免惊得出声:“王妃殿下……”
不等两人把话说完,夏宝如大力推开房门,将里头正打算躺下小憩的裴玉容吓得坐起身。“你怎么又来了?”
夏宝如不说话,三两步跑到床边掀开帷帐就熊抱裴玉容。后者坐着不稳,连带着夏宝如一同躺倒在床。
“夏宝如!”
连霏被裴玉容的叫声吸引,探了半个身子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再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他急忙用一只手死死捂住双眼,侧过身如同螃蟹般笨拙地关上房门。
层岚见他脸红得像熟透的柿子,好奇道:“你刚才都看到什么了?”
连霏正色道:“层岚,接下来屋子里发生的一切你都要装作没听见。否则,你和我的小命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你怎么说得那么吓人?不就是王妃进去了吗……”
“你还不懂吗?”
连霏说完与层岚相顾无言。
层岚不明白但是照做,连霏心底默默乞求萧王可以留自己一条性命。
屋内,裴玉容任由夏宝如趴在他身上。
“夏宝如,这是大白天!”
“白天怎么了?”夏宝如说着抬起头:“殿下一掷千金,小女子无以回报,只好抱抱了。”
裴玉容轻轻推了推她:“你先下来。”
夏宝如哪里是强迫人的主儿,说下来就下来,一点不拖泥带水。
裴玉容想起喝药时夏宝如的伎俩,他拧着眉头一手捂住腹部。夏宝如一下慌了,“殿下,你没事吧,我碰到你伤口了吗?”
“嗯。”
夏宝如心里晴天霹雳。她一时得意忘形,居然忘记裴玉容现在是个易碎的玉瓶。
她的脑袋、她的性命、她的钱……
“殿下你别急,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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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就叫下人进宫找贺太医。”夏宝如勉强稳住思绪,说着便转身打算叫人。裴玉容见状及时止损,轻笑道:“过来坐吧,我没事。”
夏宝如闻言半信半疑问:“真的?”
“我又不是你,想着法捉弄……”裴玉容说到一半才想起自己这不也走上了夏宝如的歪路了,他轻咳一声接着道:“我真的没事,不用紧张。”
夏宝如耷拉着脑袋坐在床尾,没精打采地活像憋了的煎堆。
“怎么不说话了?”
“殿下,你真没事吗?”夏宝如的面颊微微泛红,“真的很抱歉,如果你有什么闪失那我……”
“如果我去了,你……”裴玉容说到一半止住话头。算了,他被世人唾弃就算了,她还是要好好生活的。“我真的没事,我刚才在逗你呢。”
“真的?”
裴玉容点点头。夏宝如这才算松了口气,她的脑袋和钱都保住了!
裴玉容声音放得低沉柔和:“你刚才那么紧张,是怕我怪你?”
“我怕你伤口疼。”
夏宝如话音刚落,裴玉容顿觉空气凝滞,周遭的事物尽数失去光亮,仿佛置身一片昏暗中。他仰起头,天地之间唯有一抹可望不可即的月色。他被钉在原地,遥瞻她柔和的光晕。
夏宝如轻手轻脚地搂住裴玉容的脖颈,俯身附在他耳边轻语呢喃:“殿下,你会好起来的。”说完,她松开手笑盈盈地看着他。
温热的吐息覆着耳垂,裴玉容听到身体里一阵打鼓。
“殿下,你的脸好红啊。”
裴玉容缓过神,目不转睛地盯着夏宝如。
“怎么了?”
“叫我的名字。”
夏宝如没听清,又问了一遍:“殿下,你说什么?”
“不要叫我殿下,以后就叫我的名字。”裴玉容呼吸急促,耳垂红得要滴血。
“裴玉容?”
“嗯……真好听。”裴玉容细语柔声,眼眸中仿佛荡漾温润的春水。
“裴玉容你好自恋哦,我知道你名字好听,但也不用让我特意念一遍吧。”
裴玉容:“……”
“夏宝如,我真是上辈子欠你的。”
“玉容,我说过喝完药我们两不相欠。欠来欠去的多伤感情啊!”夏宝如严正声明。
裴玉容发现听不见身体里的打鼓声,而且空气变得有些稀薄。
偏生夏宝如还笑得无辜。
“行了,没什么事你先回去吧,我要休息了。”
“好。”夏宝如答应地爽快,她站起身定在原地没了动作。裴玉容问道:“你又想干什么坏事?”
“这位客官需不需要小店的哄睡服务?”
裴玉容差点当场昏过去。
夏宝如蹲在床边两只手托腮:“可以唱摇篮曲,或者讲睡前故事哦。”
“夏宝如,你究竟要折磨我到几时……”
“裴玉容你这话就不对了吧,我可是真心实意要感谢你的。”
夏宝如眼睛滴溜溜地转,又想到一个坏招。
“或者你需要一个晚安吻?”以先前几次裴玉容的表现综合来看,夏宝如有百分百的把握确信他会羞恼地叫她出去。
“行啊。”
夏宝如脸色一僵,玩脱了……
“既然夫人有兴致,为夫也不能扫兴。”裴玉容说着张开双臂:“来吧。”
夏宝如面如死灰,裴玉容则暗自偷笑。
没想到你也只会纸上谈兵。
“这可是你说的。”夏宝如眼神突然变得异常坚定。
“什……”没等裴玉容话说完,夏宝如真的凑到他脸颊上蜻蜓点水般啄了一下。
夏宝如亲完,小跑着离开案发现场,唯留裴玉容怔愣在原地。
“好轻柔……”
她的身上还有股淡淡的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