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府内院深处,明月斋周围翠竹环绕,偏远安静。
夏宝如带着贴身侍女月白和风清将前几天晾在院内染好色的熟蚕丝收存备用。
她取出一部分熟丝将其绑在事先固定好的小横杆上。月白照吩咐端来一盆清水,身旁风清递上手巾。
夏宝如将绒带固定好拿出木刷为绒带梳绒。
月白和风清立在一旁,自家小姐这小半月要了不少奇怪的物件。幸而小姐虽不受宠,月例银子还是按时发放。
大小姐花了好些功夫才托人从府外买了些蚕丝。
月白看小姐心情不错,大着胆子问道:“小姐,您要做什么?”
夏宝如双手动作不停,眉眼弯成两只月牙笑道:“保密。”
月白和风清都是几月前才拨来伺候大小姐的。最初小姐总把自己关在卧房不愿出来,一月前小姐失足落水后突然性情大变,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记得了。
风清比月白大两岁,告诫她不要对小姐的事过分好奇。但她发觉小姐性子比从前跳脱,经常和她说笑玩闹。
夏宝如的回答叫月白越发好奇,双眼聚精会神地观察小姐手上动作。
风清立在一边垂下双眸,主子做什么和她们这些下人是不相干的。
她娘是大夫人身边最得脸的何妈妈。
风清娘当初求了大夫人恩典,她才被允诺进府中伺候二小姐。
可风清半年前失手打碎了二小姐房中的花瓶,大夫人就把她调到厨房生火。
风清的娘在大夫人面前说尽好话才将她调到大小姐院中伺候。
她不能再犯错了。
风清正出神,余光瞥见院外闪过一道熟悉的身影。
何妈妈端着笑容低着头对夏宝如微微福身,“大小姐,老爷夫人请您到正厅去。”
夏宝如闻言眉头一皱,“什么事?”
“老爷和夫人只交代我来传话,并未说明是何缘由。”何妈妈脸上笑意不减。
夏宝如半晌不说话,何妈妈正打算开口劝说,清脆地少年音打断她的思绪。“你在前带路吧。”
何妈妈抬起头这才看清夏宝如堪堪梳了个男子发髻,衣着打扮也不合规矩。
夏宝如察觉到对面上下打量的目光沉声问:“怎么了?”
“小的知错,小姐请跟我来。”何妈妈怎敢对小姐指手画脚,她真是一时昏了头,居然直勾勾盯着小姐瞧。
“没事,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您请带路吧。”
夏宝如只带月白和风清出了明月斋。
主仆三人也不知穿过多少门才终于到达正厅,上首正摆了副官架子的男人便是原主夏宝如的亲爹,目前是官居三品的太子詹事。
另一侧衣着华丽的女人是夏府大夫人,原主继母。
夏文清一打眼瞧见夏宝如梳着男子发髻,又不见其行礼斥责道:“你一个女儿家,衣着打扮不规矩就算了,怎的见了父亲不行礼!”
夏宝如置若罔闻,冷冷开口问:“你有什么事?”
夏文清本来就被皇上钦点的婚事搞得焦头烂额,偏生平日里最安静乖顺的大女儿像个没教养的乡野丫头。
大夫人宋菡端坐不语,安然地抿了口茶。
“老爷,宫里来人了!”来报的小厮显然吓得不轻,说完话身子瘫软在地。
夏文清也不顾训责女儿,连忙领着宋菡和夏宝如出府接旨。
夏宝如走在继母身后觉着好奇,穿越到古代这么久,她从没见过内监长什么样。
夏文清一改先前高高在上的模样,恭敬地给正预备宣读圣旨的内监赔笑脸。
“夏大人,这对夏府来说可是门喜事,还不快带着夫人女儿来接旨。”
夏文清连声称是,回头瞪了眼还自顾自四下张望的夏宝如。
她知晓封建社会的王权有多么恐怖,学着大夫人的样子跪下听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夏宝如余光扫视夏府周围,乌泱泱跪倒一群人。
她不得不再次感慨封建王权的恐怖。
“夏小姐,您请接旨吧。”内监尖细的声音将夏宝如的思绪拉回现实。
她瞥了眼夏文清,后者与她视线相对时冷汗直流。
夏宝如狐疑地接过圣旨,又听见头顶上空谄笑道:“恭贺萧王妃。咱家要先回宫中伺候皇上,就不留下来吃茶了。”
她这才抬起头看那宣旨的内监。中等年纪、身材也不像电视剧说得那样肥圆臃肿,不过脸上敷了层骇人的白粉。
夏文清清楚这些内监一贯的说辞,还是命小厮恭敬地献上个鼓着肚子的荷包。
内监将荷包在手里仔细掂量,而后笑逐颜开道:“夏大人客气了。”
夏府人目送那内监离去,没等夏宝如看清圣旨内容,宋菡附在夏文清身边耳语些什么。
夏文清听清夫人的话吹胡子瞪眼,领着一家上下穿过垂花门回了正厅。
“老爷,那咱们舒宁的婚事呢?”夏文清屏退左右,大夫人宋菡终于开口发问。
那夏文清也愁眉不展,“皇上下了圣旨,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咱们舒宁和太子的婚事算是黄了。”
夏宝如脑子嗡地一下,她没想到包办婚姻这么快就轮到自己身上了。
刚才那内监称她为萧王妃,莫非指的是半月前被刺杀的萧王?
“老爷,您就不能想想办法吗?舒宁平日里可是最孝敬您的。”宋菡想到舒宁一桩大好婚事没着落,口不择言道:“你不能总偏心大姐啊!咱们舒宁可是什么都没有。”
礼朝皇帝打压外戚,再怎么重用臣子也不允许一家二女一齐嫁入皇室。
皇帝的赐婚圣旨打破了夏舒宁成为太子妃的所有可能。
夏文清轻咳一声,宋菡这才发觉夏宝如还立在正厅中央。
“宝如,你先回房里,我和你母亲……。”夏宝如不等夏文清说完,拔腿就走。
月白和风清行了礼小跑几步才追上小姐。
“哼!一群偏心偏到嗓子眼的蠢货!”
月白和风清被小姐突然发怒吓了一跳,月白在后小声提醒道:“小姐,小心被人听见说闲话。”
夏宝如知道月白和风清是向着自己。她转念一想,就算不顾及自己,她也要护住月白和风清。
她前脚踏入明月斋,叫风清关好院门才忍不住骂道:“卖女求荣的小人!”
月白和风清闻言惊得不敢抬头。
夏宝如穿越到夏家大小姐身上不过一月。这期间她摸清夏府人际关系和府院布局,原主在夏家都是透明人般的存在。
大夫人和她的一对儿女住在前头离夏文清书房几步远的如意轩,平日里根本懒得到她住的明月斋。
夏文清这个亲爹也对大女儿不闻不问。
况且夏文清一向支持太子,也有意撺掇夏舒宁和太子结亲。
说他为大女儿求了门和萧王殿下的好亲事,简直就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夏宝如仔细端详诏书内容,确定她听得没错,和萧王的婚事定在下月十二。
仔细算来只剩半个月了。
夏宝如静坐不语,心里盘算着眼下的局势能做些什么。她思索片刻,“风清,你去打听打听萧王是个怎么样的人,越详细越好。”
她又从梳妆柜里拿出勉强积攒些的私房钱:“必要的时候就使点银子,没有人和钱过不去的。”
风清没多问,领了银钱和吩咐下去了。
夏宝如余光瞥见出门时桌上没拧好的铜丝,做绒花的心情减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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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这要是被老爷夫人知道了怎么办,会不会不高兴啊?”月白指的是小姐派人打听萧王的事。
“没事。他们只当女儿家好奇未来夫婿。再说了,婚期就定在下月十二,他们当下也没闲工夫自找没趣。”
月白点点头,小姐的话十分在理。
虽说夏宝如被从天而降的包办婚姻打个措手不及,但风清出去一时半会也回不来。她叫月白将诏书收好,而后接着埋头做绒花。
将近黄昏,夏宝如做了两只十样锦绒花,两只青白绒花。
夏宝如穿越前在大创申报的题目就是传统文化的绒花。为了准备前期工作,她暑期特意与绒花技艺传承人好好学习了一番。
她初来乍到,有些工具不齐全。这次做的四朵绒花样式简单,仅有四朵花瓣。但看上去圆润水灵,别具特色。
月白眨巴着眼睛,感叹小姐心思奇巧。
她虽然见识浅,但二小姐平日喜欢打扮,见过的首饰也不少。不过用熟蚕丝做首饰的,大小姐是京城头一个。
夏宝如叫月白张开手,将十样锦的两朵绒花放于她掌心。
“小姐,您这是什么意思?”
“月白,这两朵十样锦的送给你。我见你平日里喜欢穿鲜亮的衣服,正好衬你。”
月白将掌心推向夏宝如,“这不成,我怎么能要小姐的物件。”
夏宝如温和地笑笑,“你们平日里跟着我没少受委屈,连银子也比其他侍女少。就当我的一点心意,回报你们对我不离不弃。”
月白愣了神,从前哪有人和她说贴心的话。
她伺候大小姐,原本也只是想摆脱整日洗衣这样的累活。
虽说下面的人更乐意巴结二小姐,但她的心从被调来明月斋的第一天就被大小姐牢牢栓紧了。
月白将绒花插在发髻中,开心地像个得了糖吃的孩子。
夏宝如看着她也浅笑道:“鲜花配美人。”
月白涨红了脸,“小姐!”
院外突然想起扣门的动响,月白耳朵尖,想着大概是风清回来了。
她打开门,的确是不苟言笑的风清正站在外头,扣门的手仍悬在半空。
“风清你回来的正好,小姐有好东西送给你呢!”
风清闻言疑惑地跟着月白进了小姐房间,夏宝如故技重施,将青白色两朵绒花轻置于风清掌心。
“小姐这是?”风清不认得绒花,木讷发问。
“这是绒花,我给你和月白每人做了一对。”夏宝如说完,风清视线移至月白发髻上,真躺着两朵十样锦的绒花。
风清嘴巴微张说不出话来,回过神才发现小姐正对她温柔地笑。
“多谢小姐!”
夏宝如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不喜欢青白色的。”
风清怎么会不喜欢呢,这可是小姐亲自做的。
月白笑吟吟地抢过风清手里的两朵绒花,也照着自己的样子将绒花插在风清的发髻里。
风清有些期待地看着夏宝如。
夏宝如看出风清眼睛里流露出的渴望,笑着夸道:“好一个楚楚动人的小西施。”
风清羞赧地低下头,过了半晌才想起小姐吩咐她打听的事。
“小姐,我听说萧王殿下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太医说他最多活不过半年。”
夏宝如接过月白端来的茶,心想皇帝这是要拿她冲喜呢。
“皇上不喜萧王殿下,所以萧王殿下早早就在京城开府了。”
夏宝如抿了口茶,独栋别墅啊,有钱人!
“我还听说……”风清停了停,看自家小姐悠然自得的样子大着胆子继续说:“萧王殿下形貌怪异,丑陋至极。”
夏宝如听完一口茶差点喷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