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像一座冰雕似的趴着,冷硬的匕首隔着一层布料死死贴着他的大腿,仿佛要粘在一起。虽然夜里挺冷,但他在不停的流汗,就像冰块在高温中融化那样淌水。他想要伸手去擦,但是他不能够,只好让汗水糊住他的眼睛,衣服黏糊糊地贴在他身上。
远远地传来迅疾地马蹄声,汤姆凭借鹰一样的视力认出那正是伊莎贝尔,除了她再也没有谁有这么小的个子,却骑着这么威猛的骏马。在她的马背上似乎还有着一块包裹,黑乎乎的一团。
太好了!那头狮子不在她身边!
来不及多想,伊莎贝尔已经纵马朝着他们藏身的树丛奔驰而来。眼见那铁一般的马蹄就要踏碎约翰的脊梁骨,这胖子奋力一滚,咕噜噜颠开一段距离,才捡回一条命。来不及让他浑身的肉停止颤抖,保罗的尖叫又让他一哆嗦。
“闭嘴,他娘的!”
保罗那张稚气未脱的脸,此刻像是一个被用脏了的劣质皮球。在他面前,伊莎贝尔丢下了那个马背上的包裹。那淡紫色的印花裙子,灰败的没有一点人气的面容,软绵绵垂着的手和脚——正是不知死活的白尔玳!
汤姆看到白尔玳的惨状,只觉得布里安的惨死就发生在眼前,愤怒的火焰驱散了黑色的恐惧,他奋力把长刀砍向那黑马的腿。
但伊莎贝尔自己跳下来了,一鞭子抽向汤姆的背脊。保罗和约翰不由自主感到幻痛,这甚至比真实的疼痛更加难捱。他们两个不约而同地爬起来,狼狈地向远处逃跑。
可惜人类和血族的移动能力相差太远,伊莎贝尔很快追上他们,并且附赠一点地狱的火焰给这两位看不清夜路、摔了不知多少个跟头的倒霉蛋。
无法扑灭的火焰在他们的头上、发上、身上、衣服上越燃越旺,发出的光亮能够照见百米以外。这下他们绝不会看不清路,也不会冷的打哆嗦了,可是他们的双腿快要被烧成灰了。
伊莎贝尔就又向倒地的汤姆走去,还不小心踩到了白尔玳的尸体。就在她慢慢悠悠靠近时,汤姆忽然跃起,锁着她一起摔进陷阱!
那是他们从巫师手中高价购买的死亡陷阱,据说是由死神亲自设计的,一旦进入绝无生还的可能。汤姆似乎看到死去的布里安的幽灵冲他伸手,口中呼唤着什么。
可是,就在他在陷阱中化为青烟的时候,伊莎贝尔的双脚却稳稳地踏在地上。她什么事也没有,只是遗憾自己失去了一个报丧的人。白尔玳这个骗子被她一眼看穿,折了手脚,没一会就断了气。剩下三人都被烧作死灰,尸骨无存。
伊莎贝尔只好写了一封信,让西帕希接了委托,给弗曼雷德送去,正好她想回去看看道林的状况。
但是在写信的时候她却犯了难,除去白尔玳她有点印象,其他三个人她都不认识,而白尔玳的具体名字,其实她也记不清。
最后她只好写道:“某年某月某日,在布里希安小镇遭到三男一女伏击,俱杀。想到女子似乎为当日在博尔顿城外和你一起的,故留全尸,兹写信通知。”
这样一封信寄过去,当然被视为极大的挑衅乃至羞辱,引起群情激愤。弗曼雷德这才从自己的幻想中清醒过来,意识到在自己放任不管的时候,工会和伊莎贝尔之间已经出现了不可调和的矛盾。
可是,想要杀死伊莎贝尔,对于他们来说是不可能做到的;但如果不杀,那么自己不但会落得悲惨的下场,而且以后还要连带着无数的赏金猎人为这个任务而死去。
弗曼雷德意识到自己反正是不能善终,与其被自己人赶下台,落得懦夫和昏君的骂名,不如与伊莎贝尔一战。
他做好充分的准备,表示自己将亲自和伊莎贝尔决斗,其他人不准插手。他钦定了接班人,并表示如果自己能够活着回来,那自然是最好;但如果他没能够杀死伊莎贝尔,以后也不许猎人工会再和她纠缠。
但弗曼雷德并不寄希望于一场光明正大的决斗。他不远万里,亲自从费耶特维尔购买了真正的索命符咒,只期望能够和伊莎贝尔同归于尽。
冰凉的雨夜总让人觉得潮湿、阴冷,雨丝似乎把万物沾染上不详的水雾。
在烟雾般的细雨中,渐渐显露出一个人影。他骑着高头大马,身形魁梧,装备精良。他的剪影却流露出无法遮掩的颓丧靡态。在与死神谷的戈壁遥遥相对的树林前,他勒停马匹,下马步行。
数到第十三颗红豆杉,他把马系好,坐在树下,安静、认真地画下奇怪的图案。
不知过去了多久,林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马蹄踩在潮湿的泥土上,沉闷的声响被吸收,但弗曼雷德仍可以感受到大地传来的震颤。他不难想象伊莎贝尔策马扬鞭的模样,风把她的黑发一个劲地朝后扬起,马的鬃毛也猎猎飘扬。十年的时光对于强大的血族几乎静止,弗曼雷德却没能获得时间之神的偏爱。繁重的工作和接连的打击把他摧残至衰老,这是一场必死的战役。
“吁——”伊莎贝尔扬起马蹄,铁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弗曼雷德盯着她被拉长的影子,随着她翻身下马的动作被树影淹没。
“你来了。”
伊莎贝尔并不答话,代之以银鞭狠厉的尖响。这一鞭抽得针叶飘零飞鸟惊乍,弗曼雷德却一动不动。
当一片乌鸦的羽毛缓缓飘落在他面前,长剑的寒芒同时划破鸦羽和黑夜,直刺伊莎贝尔的面门。雨丝被横空劈断,顺着厉鞭冲向弗曼雷德。
谁也不知道那是普通的一滴水,还是伊莎贝尔暗藏的杀意。弗曼雷德必须躲避雨滴,躲避落叶,躲避夜色下森林里每一个可能接近他的危险。伊莎贝尔是被上天宠爱的生灵,她所拥有的不只是无限的寿命和永恒的青春,还有可以媲美精灵和天族的来自自然的力量。甚至月光都是她的帮凶,一晃一晃模糊弗曼雷德的视线。
好几次,凌厉的鞭风呼啸袭来,却只是轻轻擦过他,留下不轻不重的伤痕。弗曼雷德无暇去想这究竟是自己的运气还是伊莎贝尔的戏弄,只是一味躲闪。在避无可避的时刻,伊莎贝尔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柄匕首,抵在他的颈侧。
“我无意对你赶尽杀绝,你为什么非要与我为敌?”
冷月下的刀锋浸透寒光,弗曼雷德眼前一阵黑一阵白,伤口流出红色的血。恍惚间他觉得伊莎贝尔手中拿着的是透明的冰片,在刺穿自己的时候会被鲜血融化成水。
他伸手握住伊莎贝尔持刀的手,血水沾在她的战袍,像生锈的锁链。
“我不是想要杀你。对不起,我只是没有办法阻止这一切。从前我太过天真——”
伊莎贝尔惊讶地发现自己似乎真的被锁住了,手脚动弹不得。那隐藏在泥土上的邪恶阵法被鲜血催动,猩红的幽光仿佛把月光都染红。
他想要同归于尽!
伊莎贝尔心头涌起无限的悲哀,她并没有想过他们会走到这一步。在曾经并肩作战的日子里,她怎么会想到有一天一方的生命会被另一方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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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莎贝尔强行冲破束缚,手起刀落斩下弗曼雷德的头颅,就像从前在战场,她无数次对自己的敌人所做的那样。
不远处的红豆杉丛中,一个身影默默放下了手中的弓箭。
弗曼雷德鲜红温热的血液溅到伊莎贝尔的眼睛里,眼睛被鲜血染红,流出刺痛的泪水。那头颅先“咕咚”坠落,接着无头躯体轰然倒地。伊莎贝尔用力眨了眨眼睛,挤出混着血的泪。她蹲在弗曼雷德的尸体边,想从他手上取下那象征着他们理想和誓言的戒指,却没有找到。
她埋头在他的衣兜里翻找,仍旧一无所获。
忽然伊莎贝尔箭一般地窜到一边,扭过身子横着匕首,戒备地盯着树丛。一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地钻出来,黑色的帽檐遮住了他的面容,黑色的斗篷一直垂落到地面。
但伊莎贝尔仍然认出了他。
“你怎么会在这里?埃文。”她叫出他的名字,但并没有放松警惕。
“我是来向你报丧的。”黑衣黑裤的男人脱去黑色的帽子。
“——依诗兰黛死了。”
匕首掉落,伊莎贝尔猛地站了起来,不可置信地盯着他。
她所看到的只有埃文·兰开斯特悲伤而沉默的眼睛。
“回来吧,伊莎。我们需要你。”
回答他的是伊莎贝尔的昏迷。
“伊莎贝尔?伊莎?”埃文抓着她的肩膀,轻轻地摇晃着。但是伊莎贝尔的唇边流下一缕细细的血迹,始终闭着眼睛。
埃文把她抱起,快步走到弗曼雷德的尸体边上,看见他倒在一个诡异阵法的中央,伤口里流出的鲜血已经被蚕食殆尽。
“竟然是这个……”
埃文面色凝重,连忙将伊莎贝尔抱上马背,带着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
伊莎贝尔醒来时,埃文正守在她的床边。他们落脚在一处简陋的旅店,一切都好像回到了从前,还在战时的日子。虽然苦累,可是希望就在前方。
埃文趴在床上,头埋在自己臂弯,一只手搭在伊莎贝尔腕上,用非常朴素的转移法为她疗伤。
伊莎贝尔忙把他摇醒:“你在干什么?”
埃文疲惫地抬起头,见她醒了,这才缓缓起身,咳嗽了两声,说:“也不知道那人从哪里弄来这么古怪的法阵,你这伤还有点麻烦。”
伊莎贝尔恼怒地说:“那你也不能这样,你不要命了吗?”
埃文淡淡一笑,眼中一抹化不去的伤感,听了这话后也释怀似的松动了:“本来我也已经命不久矣了。”
伊莎贝尔冷不丁抓紧他的手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埃文说:“你既然醒了,我们先赶路吧。等回去了我再对你细说。”
“等等!”伊莎贝尔飞快地下床穿鞋,追上他,“你先前跟我说……”
埃文的背影凝固了,在灰暗的房间中如同一个单薄的影子。他的声音滞哑:
“是的……依诗兰黛……过世了……”
“出什么事了?”伊莎贝尔大惊失色,“她还那么年轻!”
“我想是难产吧……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弄到那种药的……她平日里的社交圈子都很简单,能接触到的人很少。我不知道是谁要害她……我对她的关心太少了……”
埃文的声音轻得如同月光下的尘埃:
“以后如果你面对不爱的人,最好还是直白地告诉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