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贝尔在睡梦中感觉到有一只凉凉的手拂过她的面庞。她迷迷糊糊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闻到了熟悉的森林的气味。那是冷冷的云杉和高大的雪松的气息,携着林间的晚风和云雾。她亲昵地把那只手拉近,把整个小脸都埋进去。
施尼盖米轻手轻脚地抱起她,把她的身子扶正了,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温柔地轻抚她的脊背。有时候祂觉得她还是那个小小的孩子,懵懂地依偎在自己身旁。
祂已经经历了太久的岁月,连时间都可以忘记,只有伊莎贝尔陪伴身侧的那一段日子,祂可以从她的成长变化中感受光阴的流逝。
施尼盖米想起那时,祂一时兴起救下了一个小婴儿,还要抚养她十八年,却没有想到死神谷的恶劣环境。于是祂只好拆毁了十二个新织成的丝茧棺材和麻纱寿衣,又从死亡树林里砍来木材——那里面充盈着的养分都是人的灵魂——建造了一方小小的世外桃源,其实那也不过一张婴儿床大小。
随着伊莎贝尔日渐长大,她那酷似薇莪兰特的外貌,活泼迷人的举止,还有对施尼盖米的无条件的信任和依赖,赢得了施尼盖米和一众死神的宠爱。
祂们情愿草草完成摆渡灵魂、装饰死人的操作,也要为她建造一座令世间所有宫殿都黯然失色、普天之下绝无仅有的辉煌居所,只有诱人堕落的魔族许给契约者的海市蜃楼可以与之相比。没有色彩没有灵魂的死亡谷第一次有了兴奋的干劲。
诸神黄昏后,新世界建立之初,世事混乱不堪,冥界亡灵拥挤,甚至溢出到生者的世界。旧神的神力在这个星球上飘逸。施尼盖米获得了众神之神薇莪兰特的灵魂碎片,占据死神谷作为领地。祂培育出一棵扎根死神谷、上通天堂的神树维塔利斯。
祂以阵法将亡灵引渡到树下化作养料,在天堂的枝头就会结出灵魂的果实,由天使送到人间。树上的叶子会记录死者的记忆,这就是亡灵书。树周环绕着稀薄的魂雾,流动间凝聚起水滴般的幽魂。施尼盖米会编制精美的死神斗篷去捕捉幽魂,集齐一定量就会从中诞生死神。
也就是说除施尼盖米之外的死神本质是一团魂雾,自然就没有形态,温瑟甚至打趣说斗篷才是死神的本体。
在此之前死亡谷里弥漫着沉闷乏味的风气,多半是由于施尼盖米的与世隔绝、孤僻成性。那时候祂除了埋头设计各式各样的精巧墓穴、打造雕有复杂纹饰的双层棺椁、纺织精美耐存的寿衣、粉饰死者破碎的面容等一系列丧葬事宜外心无旁骛,以至于祂的族人们也跟着混沌度日。许多亡灵无处可去,为了寻求永恒的安宁与恶魔做了交易。无人知晓这新崛起的种族从何而来,祂们似乎无所不能却一心寻找灵魂作为报答。
自从伊莎贝尔到来后,景况是大不相同。这个小小的生命占据了施尼盖米的全部身心。祂又恢复了创世之初的雄才大略,不再沉浸在失去信仰的痛苦之中。尽管祂常常看着那睡梦中的小女孩与她祖先极为相像的面容,呼唤薇莪拉的芳名。
祂颇费了一番心神为伊莎贝尔从花仙那里弄来了一些生命力顽强的花的种子,它们曾经是死神谷的唯一一抹亮色。后来壮丽的城堡建成之后,在克劳狄斯,也就是伊莎贝尔的教父的祝福下,各色花朵都不惧摧折在此吐艳争芳。
施尼盖米还以堪比火神赫准斯托斯的巧手,为小姑娘定制了全部的家具器皿和许多新奇的小玩意,比如骨笛、骨琴、骨钟等乐器,以及死人头发织就的美丽图画。
祂还亲自教会伊莎贝尔一些小法术和死神一族特有的隐身瞬移等等奇异的本领。在发现伊莎贝尔虽然被夺去了从祖父那里继承来的强大力量,体内却仍然蕴藏着创世之力的根基后,祂也教导她如何提升自己的力量,如何掌控自己的天赋,并为她讲述关于创世的古老秘密。
等到伊莎贝尔可以走出保护她的城堡时,施尼盖米已经发明了一系列有效的染色剂,那时候死神们争相购买鲜艳的服饰,把头发染成各种古怪的颜色成为一时风尚。大家都十分喜爱伊莎贝尔,就像喜欢那些因她而开放的鲜花和因她存在的色彩一样。
不过,十八年转瞬即逝。施尼盖米遵守诺言送伊莎贝尔出死神谷。
祂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拼好一副马骨,并使它比真马还要奔走自如。祂又用几近落灰的鹅毛笔写就极为潇洒的花体,为伊莎贝尔向费耶特维尔写了一份推荐信。尽管伊莎贝尔已经能够熟练地瞬移了,祂还是以一丝不苟的态度为她画了一张详尽的地图。然后,祂就站在幽冥森林的尽头目送祂的小姑娘远去。
祂目送那匹白骨马驼着她远去,一次次朝那回头的孩子挥手,直至她消失在目力不能及的远方,那是另一个世界,属于生者而非亡灵。
不知过了多久,马儿又跑了回来,只是背上已空空如也。在它与施尼盖米擦肩而过的那一刻,后者食指一动,小马顷刻间灰飞烟灭。随后便是一阵突如其来的飓风席卷,那辉煌的空中楼阁拔地而起,风中灌满了布料撕裂的声音,只余一座形销骨立的华厦筋架。里面的奇珍异卉由于暴露在尸气中,肉眼可见的枯萎下去,零落成泥。
只有施尼盖米的身影,久久地伫立在那里,从始至终一动不动,从世界之初便存在着,还将永远存在下去。
“这又是何必呢?花了那么大力气建的,好歹留给我们玩赏一番,也长长见识。”一个红衣红发的死神出现在施尼盖米的身边。
“以后需要,再建就是了。这些东西没有了她,也活不过多长时间,更没有存在的必要。”灰袍的死神面容冷淡,但红衣服的死神知道,对于这位总是神经兮兮的大长老来说,这大约就是伤心的表情。
没错,尽管施尼盖米能够在某些重要场合得体地扮演大长老的角色,但在不重要的场合,祂总是难以避免的显露出祂幼稚的一面和天马行空的想象力。
至于什么是重要的场合,那大约是大长老说了算吧。
过了好一会儿,伊莎贝尔才从半梦半醒间醒来,她趴在施尼盖米怀里,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安详的幼年时代。等到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就立刻惊诧地抬起头来:
“施尼盖米!天哪,你为什么会出现在伊丽莎白的房间里?”
施尼盖米安抚似的拍拍她的脑袋:“别担心,你妹妹不会有事的,过几天她就会完全恢复健康了,而且我保证她会长命千岁的。”但紧接着祂又语气一沉,“我是为了你母亲来的,我来的早了一些,顺便想来看看你。你看上去好像不太意外。”
“我一回家就看出来她没几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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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你叫我赶紧回家来的吗?”
“是啊,我想,你一定想再见她一面。”
“她不记得我了——”伊莎贝尔显而易见的情绪低落下来。
“没关系,她会想起来的。”
“我想,那一定不是什么愉快的记忆,也许她不喜欢我,就像约拿先生一样。”
“不要乱想,据我所知,你的母亲是非常爱你的。”
“那我的爸爸为什么那么讨厌我?”
“因为——你拿走了祂的力量,祂从那之后就变得很不开心了,我们应该体谅祂,不是吗?我的宝贝。”
伊莎贝尔噘起小嘴:“爷爷说兰开斯特的力量就是从我身上拿来的,我还差点丢了命呢。我可一点都不记恨他们。”
“那是因为你是一个善良的小女孩。不过你说的对,我们没必要那么善良,你的美足够迷惑着世上所有的蠢货了,软呼呼的善良没什么用,只会加快你走向死神的脚步。”
“要是这样的话,我倒是挺乐意善良一点的,那样我是不是可以经常见到你了?”
施尼盖米亲昵地刮了刮她的翘着的小鼻子:“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你忘啦,我会隐身的。”
午夜,施尼盖米出现在克拉拉的床头,守夜的约拿看不见祂,克拉拉却认出了这位帮助过她的死神。过往的一切如同缓缓流动的潮水点点涌入,与梦境混杂在一起难以分辨。
她伸出双臂,像过去那样恳求道;“让我再见她一面吧……”
“这不是什么难事,夫人,可是您得保持镇静。”施尼盖米微微弯腰向她致意,然后穿过墙壁出去了。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
一刻钟后,克拉拉在伊莎贝尔的臂弯里毫无痛苦的死去了,同时也带走了她丈夫的心和全部的生命力。
等到约拿先生终于发现周边的一切都在与他决意悲伤的心情格格不入的时候已经太晚了。活泼伶俐的伊莎贝尔已经俘获了全家人的芳心,就连对规矩最为一丝不苟的管家埃伦夫人和嬷嬷都不愿因为克拉拉的死亡而白白放弃这个使整个家族摆脱乏味的机会。
约拿先生仿佛一夜之间变老了,与他的年华一同失去的还有他那绅士的教养。他成天的发脾气,挑剔这个和那个。他常常挂在嘴边的话是:“克拉拉不喜欢这个。”家里热火朝天的干劲虽然没能感染他,却给了他一种妻子尚未逝去的错觉。
而在其他人眼里,一直神志不清的克拉拉几乎就没存在过。这个家里对她有着清晰记忆的人除了约拿先生,就是伊莎贝尔。她清楚地记得克拉拉像一只垂死的天鹅一样躺在她的怀里,抚摸她的脸颊,喃喃自语。
“我不愿意再待在这儿了,这里就是一个破碎的牢笼。我要到那个世界去了,我曾经在那里,现在我还要到那里去,并且永远和它在一起。”
那时候她看上去无比宁静,唇上带着柔和的微笑,最美丽的天使也不能比她更为神圣了。
每每想到这一幕她就忍不住放下手中的事情,安静地遥望远方。可是生活却还要继续。而且施尼盖米答应她会对她的母亲特别关照的。
一想到克拉拉活在世上的日子是那样浑浑噩噩,而她现在却获得了永恒的、无人打扰的安宁。伊莎贝尔稍感宽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