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辰时正的阳光最是温柔,一点不灼人,金光斜斜洒下来,铺满青草地,照得人身上暖暖的,空气中弥漫着早晨独有的草木清香和露水的气息。
顾翊承急急迈着步子朝后山入口处而去,他眼下一片青黑,想着今日要与她相见,便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该跟她说些什么?
如何支开柳家姐弟独处?想着想着,忽而坐起身来,上下打量自己一番——他明日该穿哪件衣裳?
“你说说你,现在知道着急了,一早磨蹭个什么劲?”
柳越霖打着哈欠,跟在他身后,昨夜睡得正酣,这人也不知着了什么魔,将自己拖起身,就为了给他出谋划策,穿哪身衣裳,来来回回点了好几件,他穿上身打量一番又不满地摇摇头,直至整个箱笼里的衣裳都翻了出来,也没能选出一件。
那时的柳越霖眼都睁不开了,以手撑着脑袋,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就这般又来回试了一遍衣裳,柳越霖实在是扛不住睡意,整个人脱力从椅子上滑了下来,倒在地上呼睡起来。
约莫着睡了三个时辰,被顾翊承拍脸喊醒,睁眼那一霎,一袭湖蓝色云纹襕衫映入眼帘,柳越霖怒吼这不就是第一件试的衣裳吗?!
两人稍作梳洗一番,囫囵吃了早膳,匆匆出了营帐,眼见着佳人近在眼前,顾翊承顿住脚步。
柳越霖伸出食指点了点:“一、二、三、四,四个人。”随即又在顾翊承眼前比出四个指头,幸灾乐祸道:“你被人捷足先登了。”
顾翊承咬牙,掰着那四个指头,引得柳越霖吱哇乱叫,满心期待一整夜,眼前景象却并非如他所料,满心欢喜落了空,不由沉下脸。
柳越霖拉着顾翊承上前道:“见过太子殿下,裴姑娘,庄姑娘。”
柳越眠先一步发声:“来得这般迟,你俩昨夜做贼去了?眼下乌黑一片。”
“这不睡过了时辰,莫怪莫怪,诶,太子今日怎也有如此雅兴?”
“裴姑娘相邀便来了。”太子说这话时,眼神略带玩味地落在顾翊承身上。
裴舒宁打着圆场:“我们快些出发吧,莫误了时辰。”
裴舒宁和太子走在最前方,庄绾懿和柳越眠走在中间,顾翊承和柳越霖走在最后方,裴舒宁偶尔回头瞧了眼庄绾懿,她道:“臣女替殿下解决了一情敌,还将人约了出来,殿下不必感谢,备份厚礼便是。”
太子朝后望去,庄绾懿意兴阑珊地走在后头,不时与柳越眠说上几句,听闻她昨夜刺伤了那个男子,亦不知她可曾害怕?待会定要寻个时机问问她,太子收回目光时,不期然与顾翊承对上,对方眼眸中的怒意不亚于刀刃上冒出的寒光,瘆人得很。
太子笑了一下,殊不知这一笑在顾翊承眼中不亚于挑衅,太子只觉身后有双炽热的眼神紧盯着自己,回她:“那人可配不上情敌二字,假想敌倒是有一个。”太子故意凑近道:“你既是要厚礼,孤给你便是,这有何难!”
心头默默数着数,第三下时,肩头被人撞了一下,与裴舒宁中间倏忽多了个人,倒是比想象中快了那么几秒,太子回过头来,不与顾翊承置气。
顾翊承忽然挤进来,裴舒宁一时不备,接连退了几步,还是顾翊承拉住她的袖口,才将将稳住步伐。
“你做什么?!”裴舒宁有些微恼。
顾翊承却不理她,将人稳住后才松了手,道:“太子殿下与裴姑娘聊些什么呢?如此开心。”
“裴姑娘夸孤今日风神俊朗,煞是好看。”
裴舒宁瞪圆了眼,太子可真是张嘴就来,到底在瞎说些什么啊?!她看向顾翊承摆摆手,急忙解释:“不......不是......”
话还未说完,太子打断她,带着些质问的语气:“哦?裴姑娘难道方才都是匡人的?还是你觉着孤不风神俊朗?”
顾翊承望着身前太子一袭圆领窄袖紫衣,确是衬得贵气逼人,俗话说一白遮百丑,紫衣衬得他更白皙了些,那脸都好看了几分,他又望向裴舒宁,想让她给个准话。
裴舒宁眼下哪敢出声,一句说不好便得罪两个人,缩着脖颈,脑子里思索着该如何说才行。
后头庄绾懿瞧见两人打趣的模样,心头一阵酸涩,眼不见为净,走为上计,她同柳越眠说了一声,便自行走开了。
说什么公平竞争,不过是她自欺欺人罢了,自小她便知晓,以她的家世,太子就犹如那天上星辰,她想伸手摘星,不过痴人说梦,即便她与太子曾生死相依又如何?不该是她的,无论如何也强求不来。
太子余光瞄间庄绾懿离开,只留下一句:“这是第一份礼,裴姑娘可得拿住了。”
裴舒宁瞬时便明白,太子说的是什么,太子曾同她说过一句,得不到便是最好的,他这是想激怒男人的醋意,让自己感受一番顾翊承对她的爱意,可她想要的不是这种厚礼呀!!
她呵呵一笑,幽幽开口解释:“我说,这句话我未曾说过,你可信?”
“我与他谁好看?”
几乎是不加思索,裴舒宁立即道:“你,你胜过这世间万般男子。”
顾翊承冷哼一声:“骗子。”心头却因她这句话,如春日花骨朵般,暖意抚上心头,争相盛开,嘴角亦是压不住微微上扬,神色肉眼可见没了方才那般黑沉。
即便如此,可太子的出现仍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状似无意问她:“太子为何会一道前来?”
裴舒宁总不好说是她约太子,只是为了撮合太子和庄绾懿吧,再者说,她计划好了,找个时机与他悄然离开队伍,二人独处,人多也不妨事,她却不敢这般说,只好随意找了个借口:“我与越眠相约时,恰好太子也在,便一起了。”
顾翊承的脸阴沉的能滴出水来,瞧见他愈发阴沉的脸,裴舒宁声音越来越小,竟不知自己哪句话又让他生出醋意来。
“你果然是个骗子!你一边哄着我,又一边与他私下相见,就连这赏花都是先约了他,才来约的我。”
这才相见多久,就已骂了她两回骗子,裴舒宁扶额,她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莫让这桃花空落,我们快去瞧瞧吧,好不好?”裴舒宁扯了扯他的袖子,转移话题哄他。
“好。”顾翊承倒也没为难她,爽快应下了。
几人走过狭隘小路,道路逐渐宽了起来,转过一个弯,眼前景色一片豁然开朗,山脚下是一大片桃树,满树桃花挨挨挤挤,铺天盖地粉色桃花开的正艳,花香扑鼻而来,山顶上是一片片的耕地,种上了稻谷,风吹绿浪涌动。
走进桃林,花香愈发甜腻,风过,花瓣如雨般飘落,落了满头,裴舒宁站在一棵桃树下,伸手去盛,一朵花瓣打着旋落入她手中,她拿起凑近鼻尖闻了闻,又笑着递上前,示意他也闻一闻。
顾翊承吸了吸气,哪有什么桃花香,净是她手上的馨香,他退了几步。
裴舒宁疑惑:“嗯?”
“你......头上有花瓣。”
裴舒宁先是愣了愣后,将头靠近他,意思明显,顾翊承伸手替她取下来,指尖碰上她柔软的发丝,现在他手上也沾染了她的香气,他夺过她手中那朵她最喜爱的花瓣,簪在她发间。
裴舒宁瞧着他将自己的花瓣取走,惊呼:“我的桃花!”
顾翊承笑得眉眼弯弯:“嗯,你的桃花就在眼前!”
谁说他了!裴舒宁跺了跺脚,不知他何时变得如此孟浪,她感觉耳根开始发烫,一路蔓延至脸上,目光四处飘散不敢去看他,手也不知该放在何处。
良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开的这般茂密,果子日后定然很甜吧!”
未听到自己想听的答案,顾翊承也不逼她,只跟她约下以后:“日后我们一道摘来尝尝。”
裴舒宁攥紧袖中的红飘带,还红着脸,看看周围没人,柔声开口:“你可知在桃树下许愿代表着什么?”
“不好了世子!”一侍卫脸色发白,急匆匆跑来。
以防万一,今日顾翊承是命了副将留守营地,皇上出行必是不能出一丝意外,此时侍卫前来寻他,定是出了大事了。
“太子的亲卫回营说半刻钟前,太子不见踪影,他们寻遍了都未曾见到,这才回营求援。”
“那亲卫可有说太子是从何处不见的。”
“未曾,那亲卫慌了神,未曾说些有用信息。”
太子不见了?!
是意外还是阴谋?
偏偏太子今日身边跟着的不是贴身侍卫青柏,想来那亲卫害怕责罚,一时慌了神,不论如何,他身负此次出行护卫统领的职责,定要将人找回来,更何况此次出行乃是裴舒宁相邀,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难保有心人以此为由,指责她不怀好意。
“舒宁,你同柳越霖他们先行回去,我带人去寻太子。”
裴舒宁点点头,太子出事可不是闹着玩的,若是追究下来,顾翊承办事不利,项上人头也难保住。
他霍然取下佩剑吩咐道:“我先行一步搜寻,你回去召集一队人马至后山与我汇合,另一队人马与副将留守营地守卫。”
“是!”
就在侍卫转身离开之际,顾翊承想到什么,喊道:“将太子亲卫带来!”
亲卫是最后一个见到太子之人,后山如此之大,寻一个人不异于大海捞针,若亲卫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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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出太子最后行踪,众人也好寻着最后踪迹寻人。
顾翊承先是带领几名侍卫将桃林翻了个底朝天,未见其影踪,不多时,原先来报信的侍卫也带领一众人马前来会合,顾翊承视线一扫而过,很快便认出带头一个战战兢兢的侍卫便是太子今日亲卫。
他上前道:“看护不力本是死罪,若你能力挽狂澜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成大事者如何能胆小如鼠?殿下最后出现在哪?”
“回大人,穿过山顶那片耕地后的西南坡,殿下命属下在耕地旁等候,他去去就回,这殿下许久未回,属下察觉不对,前去探寻,并未寻见。”
西南坡?殿下为何要去那处?他们本约定的只是赏花罢了,顾翊承望向西南坡方向,那处植被茂密,郁郁葱葱,树干强壮高大,白日里阳光都难以洒落进来,若是到了晚上,野兽出没可就麻烦了!
顾翊承身后跟着数十人,每人举着火把搜寻,犹如一条蜿蜒的火龙,在密林中走动,所到之处,惊起一片飞鸟。
三个时辰过去,时间每每过去一秒,他的心便沉下一分,没有,哪里都没有太子的身影,这么长时间未寻见人,皇上下了死令,若寻不回太子,他们提头来见!
“大人悬崖处搜过了,没有。”
“大人,山洞处亦无人。”
“继续找!把这座山翻过来也要找到!”顾翊承的声音已经有些哑了,同样,这些侍卫们寻了这么久,步子愈发沉重,身上都有着大大小小被荆棘划伤的血渍,都不敢停下,越早寻到太子,太子便能多一份安全。
顾翊承走在最前边,一刻也不敢停。
忽而前方石块上有一处暗红色血迹,他几乎是冲过去,蹲下身,用手指碰了碰,没干透,他顺着血迹方向前去,只见一小片空地上,有一摊血迹,树干上一条深深的划痕,顾翊承皱眉,不死受伤更似是打斗。
是谁?敢对太子下手?
再往后血迹断断续续,途径一小坡,周遭树干及石块都覆盖着厚厚的苔藓,此处定有水源,或许太子就在那处,顾翊承举着火把继续搜寻,完全忘了自己早已撇开众多侍卫,孤身行动。
营地里众人焦心不已,总怕每回前来报信的侍卫传回不好的消息,就在皇上下了死令后一个多时辰,侍卫来报,顾世子不见了!
端王妃闻言险些就要晕死过去,幸得端王扶着,这才没摔到地上去。
眼见着天就要黑了,接连丢了两个人,裴舒宁心头压着的那块石头愈发的沉重,她无法想象有人抬着了无生息的顾翊承回来,她趁着四下无人,溜出营地,往后山方向去。
生死当前,她做不到无动于衷,不论生死她定要亲眼瞧瞧!
待她真站在后山前,眼前漆黑一片,夜风拂过,树枝沙沙作响,夜莺鸣啼,裴舒宁冷汗直冒,身后早已汗层层,心跳如鼓,她握紧满是汗水的拳头,深吸一口气,举着火把进了密林。
“姑娘,您不可以进去!”
裴舒宁推开守卫,就往里头冲。
“姑娘,您快出来,里头太危险了,您去了也帮不上忙!”
那她也要去,总好过在外头看着一趟趟进去的人,却了无音信。
“顾翊承!”
她举着火把一处处寻,无论她喊了多少遍她的名字,亦无人回应她,泪水打湿了脸庞,她明明就举着火把,为何就是照不见她相见的那个人。
隐约间她听见侍卫指向前方,道:“世子最后便是出现在此处。”
裴舒宁顾不得手上的脏污,将泪滴擦干,顺着那个方向前去,前方静幽幽黑黢黢的,她想唤人陪同自己一道前去,又怕他们发现自己,将她带出去,她只好挺直脊背,咬牙用火把探路。
走了小片刻,四周再也瞧不见侍卫,裴舒宁越来越害怕,脚步打着颤,甚至有些发软,就在她困顿之际,一小点火光在她眼前萦绕,她擦干眼眶中泪水,让自己看的更清楚些,她伸手去接,那点微弱火光在她指尖停留片刻,而后扑棱着翅膀,上下晃动着飞远,裴舒宁想,或是上天怜悯,才让这萤火虫前来带路,她跟着萤火虫有走了片刻,寂静的密林中,前方啪的几声树枝断裂之声甚是刺耳。
不会是有野兽吧?!
裴舒宁将火把挪到自己面前,试图以此来驱赶野兽。
渐渐的在火把照射下,那物渐渐显现在眼前,金色光芒洒在他身上,夜晚林间雾气飘散在他周遭,待近了几步,那湖蓝色衣衫愈发鲜艳,她终于照见了她想见的人,兵荒马乱的一晚,她惊慌着憋下的泪水终是止不住的往下流,她哭喊着奔向前:“顾翊承!”
“你怎么来了?!谁放你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