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镶嵌着黑边的碧色蝴蝶,翅膀上布满清晰可见的脉络,不知从何处花丛中扑棱着翅膀飞出,在春日暖融气息中,翅膀一张一合,飘向看台。
蝴蝶在斑驳阳光下,耀眼夺目,看台上一身穿靛青色方领袍少年,低头调整好臂鞲,抬眸的一瞬,蝴蝶落入少年眼眸,那双深邃眼眸凝视着碧色蝴蝶,随它飘向远处。
蝴蝶忽高忽低,在风中翻动身子,忽而打了个旋,划着优美地弧线,向左前方而去,须臾,竟大胆地停留在一少女指尖。
是她?
顾翊承认出她来。
少女身穿一身桃色交领袄裙,飞雁暗纹上绣着大朵大朵月白色兰花,标致的瓜子脸上是光洁饱满的额头,她盯着蝴蝶的那双杏眼好似含了一汪秋水,安静时唇边若有若无的笑容,身后飘带在风中翻动,与身旁好友分享趣事时笑容比此时阳光还要夺目。
他想到了一个词,明眸皓齿,巧笑嫣然。
几年不见,她已然褪去当初稚嫩模样。
顾翊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头,指尖敲击桌案,顿了顿微微侧过身子,问道:“你长姐身旁女子是谁家的?怎眼生得很?”
闻言柳越霖手一顿,将刚拾起的地豆丢回盘中,抬眼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心下了然:“哦,你说她啊,这是尚书府裴崇正嫡女,裴舒宁,听闻裴老夫人身子不大好,她一直在庄子里伺候裴老夫人休养,如今裴老夫人身子好转,刚回京不久。”
睨了他一眼道:“按理说,你应当认识,小时候还嫌弃人家,不愿跟人家结娃娃亲来着,把人弄哭了不说,死活不松口哄哄人家,偏要说不娶人家。”
顾翊承挑了下眉,眼眸落在她身上丝毫未挪动半分。
柳越霖见好兄弟直勾勾盯着一女子的模样,甚是少见,好奇心作祟,撞上他的肩膀,挤眉弄眼道:“怎么?被偷心了?”
见他不答,继而打趣道:“某人明知这场踏青会有男女互看之意,嘴里说着打死不来,怎还是来了?”
“你又不是不知我母亲性子。”说到这,顾翊承甚是无奈,母亲此前日日在他耳边念叨,念得他耳朵都起茧了。
“素日里不见你多听你母亲的话,你不是喊着不想成家只想立业?明知如此,怎还敢来?”
为何来?母亲整日念叨是其一,其二是为了立业,更为重要的,是这近在眼前的其三。
这么些年,父亲与陛下兄友弟恭,王府还算荣耀,这一切不过是仰赖陛下而来,若是有朝一日,陛下心意变了,该如何?他深知家族荣耀不过如昙花,没有功名傍身,终是徒有其表,倘若能在踏青会上一举夺下名次,许能为自己争得功名,若真有那么一日,王府也不算个花架子。
帝王心最是不能揣摩之物。
“同你说话呢,想什么呢?”
回过神来,顾翊承笑得狡黠,靠近柳越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柳越霖瞪大着双眼,始作俑者倒是云淡风轻,似是不信,重复了一遍:“你说你让流风在外传言你不能人道?!”
“嗯。”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如此一来,哪还有世家贵女敢嫁予我,我来与不来有何分别?”
柳越霖拾起一颗地豆丢向他,感叹:“你果然混不吝,混得不行!”
他伸手接住那颗地豆,抛入口中,拱手:“承让。”
柳越霖叹了口气,自己可不敢如他这般乱来,否则父亲能打死自己:“母亲已着手给我和长姐相看人家了。”
“当真?看上的是哪家姑娘?也不知哪家姑娘能制住你这性子。”
兄弟二人循声望去,端王妃步履端方而来,身后跟着两丫鬟,她脸上荡着笑意,眉眼弯弯,随着笑意眼角细纹随之舒展开来。
“母亲。”
“拜见端王妃。”
顾翊承让出主位,三人陆续落座。
“你瞧瞧越霖都已定下了,你何时才能让你母亲我安心?”端王妃侧头看向自家儿子。
“都还未曾相看,怎就定下了?母亲未免太夸大其词了。”
顾翊承端起茶壶,给母亲斟了一杯茶水。
“那也八九不离十了,你多跟庄家小姐交谈一下。”
顾翊承便知,母亲这是看上庄家小姐了。
今日端王妃在会上留意了不少姑娘,最让她满意的当属监察御史庄仕明嫡次女,庄绾懿,庄仕明正七品官职,门第不算高,不至于让陛下多想,即便陛下心宽,可作为臣子自然不能越矩,庄氏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每每夺得魁首,为人也大方得体,自个儿子这性子,倒是儿子高攀了。
庄绾懿的名讳,顾翊承还是有所耳闻的,每日不是学业就是学习如何掌家,整日板着一张脸,清冷之余,透着一股疏离感,相较于她事事周全圆滑的性子,顾翊承更青睐明媚娇俏的女子。
如她这般。
“庄小姐虽好,儿子却觉少了丝趣味。”
端王妃一笑,端起茶杯问他:“那你觉着谁有趣?”
“我看裴家姑娘就有趣得很。”顾翊承抿了一口茶,轻抬眼,打量着自己母亲的脸色。
自己故意这般开口,提及裴舒宁,借着母亲由头,届时还能与她多接触,只是不承想,母亲当即冷了脸,驳他。
“不成!其他女子皆可,就裴家姑娘不行!”这京中有点名号的裴姓可就一户人家,当即端王妃便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哪家姑娘。
“为何不行?”
端王妃搁下杯子,力道有些大,咚的一声,她了解自己儿子,虽是忤逆却从不做出格之事,他心中是有自己成算的,只是这回自己却不能由着他性子,闯下塌天大祸,她挺直背脊,多年来的王妃威仪立显,郑重道:“踏青会前宫中曾有消息传出,皇后有意定下裴氏女为太子妃,你有几个脑袋敢跟太子抢人?”
此话不假,皇后与裴夫人乃闺中密友,每每相聚,皇后总是拉着裴氏女舍不得松手,此前裴氏女年龄小,再者裴氏女又曾痴缠自己这逆子一段时日,这才没能早早定下来,如今这裴氏女一回京,皇后就办了这踏青会,意味不言而喻。
更何况,踏青会前,皇后曾召命妇入宫一聚,虽说是唠家常,却在众人离席后独独留下自己,打听了裴氏女品性,不过是敲打自己,不久又召了裴夫人入宫一聚,裴家定也知晓皇后之意,这才准了裴氏女此行,不出意外,踏青会后不久宫中定会传出旨意,眼下自个儿子搅和进去,莫说他,就连整个王府的脑袋都不够砍的。
生怕顾翊承没将自己的话听进去,又道:“更何况你当年不是不喜欢人家吗?死活说不娶人家。”
“只要还未指婚就做不得数。”
端王妃举起手中团扇敲了下眼前的木鱼脑袋,细细想来,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松开抿成一条线的唇,漫不经心:“能让皇后看上,裴姑娘定是有过人之处,这么个顶好的姑娘,能看上你这混不吝的?”
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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妃与世子妃之位,是个聪明人都知道该如何抉择。
柳越霖呆坐在一旁瞧着母子二人唇枪舌剑,总算知道,顾翊承素日里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嘴是遗传谁的了。
他顾翊承怎么了?风姿绰约,文武双全,翩翩少年,如此皮相,不知让多少人神魂颠倒!
气急地顾翊承起身就走。
端王妃在他身后喊道:“你尽早给我打消这个念头,想都不要想!”
他不想!他直接做!
柳越霖拜别端王妃,赶忙追上前去,顾翊承步子迈的太大,他追都追不上:“哎!你等等我,你作何去?”
顾翊承头也不回道:“为本世子当年地莽撞道歉去!”
可他哪敢这般贸贸然上前,这么多年,先不说人是否记得自己,即便是记得,恐怕印象也不会太好。
再次重逢,合该给人留个好印象。
思及此,行至半途,顾翊承拐了个弯朝马棚去,那里头关着一匹爱马,是他五岁那年,父亲送他的,此马铁蹄稳,冲刺悍,通体赤色如霞,奔腾似火,即便是千里驰骋也不在话下。
顾翊承将干草抖落在食槽中,又提了桶温水,赤马见状,踏着双蹄,亲昵的将头颅抵过来,在他手上蹭了蹭,他笑着拿起鬃刷,顺着毛流,一下又一下,遇上打绺处,他动作格外轻柔,先是用指尖细细将毛发挑开,再顺着毛流刷,赤马轻踏蹄子,时不时甩甩尾巴,呼噜两声,舒服的不行。
“不是要道歉?怎跑这来了?”柳越霖抬手摸向赤马,还未碰上,马头一偏躲了过去。
“嘿,好你个追日,本公子就不能碰了?”
顾翊承笑着拍拍追日的头,道:“不日便要比试,得好好犒劳犒劳追日。”
“也是。”
“你长姐与她一直都有往来?”
话锋转的太快,柳越霖一时未能反应过来,好半晌才答:“她们姐妹两个手帕交腻乎得很。”
两家交好,从小便腻在一处,据他所知,即便是离京这几年,两人亦时常书信来往,长姐对裴舒宁近况总是了如指掌。
柳越霖这番话简直是说到顾翊承心坎里了,这般互相了解,怎会不知对方得喜好?那他想从中打探些什么岂不是易如反掌?
“你帮我跟你长姐打探打探。”
“打探什么?”
“打探她的喜好,例如更倾心于何种男子。”
时隔多年,自己那般行径,只怕她对自己恨透了。
柳越霖哦了一声,那双眼在顾翊承身上来回打转后问:“打探这些作何?”
顾翊承闭上眼,仰起头,喉结滚动后,只听他咬牙切齿道:“让柳夫人别忙活了,你这般榆木脑子,应是没有哪家女子能瞧得上了。”
话落,顾翊承胸口也受了一拳:“小爷给你办事,你还敢如此嚣张!”
“你就说帮不帮?”
“帮帮帮!兄弟一场,怎会眼瞧着你与幸福擦肩而过?”
只怕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罢了,皇后看上得人,又岂会轻易放过,好兄弟这条感情路注定坎坷啊!
两人又说了好一会话,临走时,顾翊承仍有些担忧,嘱咐道:“切莫说是我问的!”
若是被她知晓了,自己怎还能不经意间闯进她眼眸中?他要的便是波澜不惊得一见钟情,可不能让这小子给毁了。
柳越霖径直往前迈开步子,头也不回,高举左手握拳,高声道:“交给小爷你就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