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食人族不会觉得吃掉同类的尸体有什么大不了的一样,生长在平均寿命不过二三十岁的社区的人,自然不会觉得早亡是什么很奇怪的事情。

    “其实也还好啦,不少孩子在过世之前都留下了自己的血脉。”

    “只不过他们的孩子大多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而他们的母亲也大多会在五年内改嫁,只有极少数的母亲愿意独自拉扯孩子,直到他们长大。”

    “你们华国人很喜欢的哲学家黑格尔曾说过,‘存在的就是合理的’。”

    “我想,既然我们社区存在了这么多年,就说明这种生存模式也是有其可取之处的。”

    乔纳森最终这样总结道。

    很遗憾,由于个人能力相当突出,从18岁进入密斯卡托尼克大学读书起,乔纳森就经常被派出去做任务,不像普通的文科类本科生那样有着大量的时间阅读或思考。

    所以他的哲学水平和社会学水平都相当有限,引用名人名言的做法和顾柯认知中,高中生写作文时的方式毫无区别。

    老实说,除了意外、疾病和天灾,顾柯很难想象小孩子不能顺利长大的情况。

    更可怕的是,从乔纳森的话语中传达出的讯息是,这样的悲剧正在这个社区中不停地发生着,一代又一代,循环往复,变成了一种看不见也摸不着、却又切切实实存在的恐怖轮回。

    而身处其中的人们,似乎对此早就见惯不怪、习以为常。

    “那你呢,你的孩子以后还会回到这个社区吗?”

    不知道说什么好,大概是想要听到一些不那么悲伤的故事,以抚慰自己听见苦难却无能为力的弱小心灵,顾柯主动问道。

    “那当然不会了。”

    诚然,乔纳森是个善良的、有担当的好人。

    但这不意味着他会在有条件让自己的家人过上体面生活的情况下,硬生生把家人送回原来的生活环境,并美曰其名,“忆苦思甜”。

    即使哪一天自己真的在任务中出了意外,特殊案件调查局的抚恤金也足够自己的妻子和孩子衣食无忧地生活一辈子了。

    是的,与北美的军队和其他政府部门不同,独立运行的特殊案件调查局甚至是一个保留着“人情味”的组织——没有严苛到只有少数幸运儿才能达成的工伤要求,也没有在办公区域外死亡不算殉职的神秘要求,反倒在调查员的待遇和赔偿方面认定方面相当大气——尤其是对B级以上的调查员。

    虽然这种所谓的“优待”,源自局长过去养农奴时留下的习惯就是了。

    “哦,那挺好的。”

    在后半部分对话中,也许是听不懂,也许是听懂了之后装作听不懂,杰伦老大没有出声,只是默默跟着赶路。

    交谈了一会儿,又沉默了一会儿,三个人很快就到了垃圾场所在的区域。

    因为一些众所周知的原因,这座垃圾场和街区之间甚至连一道阻隔的墙都没有。

    只有周边居民自发制作的“围栏”——有不知从哪里“捡”来的金属市政围栏,也有用几块烂木板和大头钉做成的、歪歪扭扭的木栅栏。

    当然,绝大多数区域都是敞开的,人们可以自由出入。

    离社区最近的当然是社区内部生产出来的生活垃圾。

    由于社区内食物匮乏的缘故,凡是还有一点食用可能性的食物,都不会被浪费。

    因此能够从这个社区顺利“存活”的厨余垃圾,不用多加思考,就能想象出它们有着怎样令人类生理性不适的气味,以至于饥肠辘辘的孩子和味觉感知退化的老人都不愿把它们往嘴里送。

    所以只是站在垃圾场外不远的街区,就能闻到从不远处飘散而来的气味。

    要是少了口罩的阻挡,从未见过这种阵仗的顾柯恐怕会直接被酸臭味熏晕过去。

    不久前哥市刚刚下过一场大雨,因此放眼望去,垃圾场的低洼处还积着不少雨水。

    不,“雨水”这个简单的词语并不能够准确地描述这些冲刷过垃圾堆,将垃圾堆中的泔水、油污、化工污染物和杂质全都汇集在一起的污水。

    这种水的气味是难闻的,颜色是浑浊不清的脏黑,又因为混杂着菜油、汽油和润滑油,在阳光的照射下泛出五彩斑斓的光,光是远远地看着,就让人觉得生理性不适。

    废弃的、破旧的家具,恶臭的、混杂的生活垃圾,屏幕碎裂的、失去了外壳的电子产品,以及来源不明的、种类未知的动物碎片,根据被运来的时间顺序,一层又一层地围在垃圾场中。

    有的叠得高,成为了一座小小的垃圾山;有的叠得低,毫无艺术感地平摊在地,但因为数量足够多,还是堆出了相对于人类的身高来说,厚厚的一层。

    一群黑色的乌鸦正在不远处一座较为低矮的垃圾山上挑拣腐肉,被来人的脚步声惊动,一边发出“嘎——嘎——嘎——”的叫声,试图驱赶来人,一边兴奋地盯着他们,不祥的、血红色的眼珠一眨不眨,似乎在期待着什么奇迹发生。

    “杰伦老大,你没做防护,为了安全起见,就不要进来了。”

    手中的污染检测仪发出警报,显然,垃圾场附近的污染值远高于社区,不适合未做防护的普通人进入。

    “哎呀,和我还客气什么,我天天生活在这里,哪里需要什么防护。”

    说着,杰伦就要抬脚跟顾柯他们一起进去。

    “话不能这么说。”

    “我们这是在执行任务,不是来饭后散步,老大你没必要和我们抢工作。”

    面对无知无畏的杰伦老大,乔纳森有些哭笑不得。

    “怎么,这垃圾场只有你们进得了,我杰伦·约翰逊还进不了吗?”

    话音未落,杰伦就扒拉开挡在前面的乔纳森,独自往前跑,也不知道是想证明什么。

    “您先在这等一会儿吧,万一我们碰到什么问题,您在这看着,也好叫人来帮忙,不是吗?”

    顾柯也觉得有些头疼,虽然他还不清楚污染对普通人会造成多大的伤害,但毫无防护地进入这样脏乱差、还有着不详征兆的垃圾场,肯定是能避免就避免。

    “好吧,既然顾先生都这么说了,那我就留在这里吧。”

    听到顾柯的话,杰伦硬生生刹住了脚,停了下来。

    顾柯满意地点了点头。

    虽然目前和监视官的联系还很稳定,但就怕进入污染更严重的区域后断联。

    这次的情况和之前不同,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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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可能有大量宠物犬,顾柯污染免疫的能力恐怕很难发挥作用。

    因此乔纳森从身上掏出半个手掌大的小型对讲机,递给杰伦。

    “如果看到我们遇上了什么危险,你就按住这上面的按钮,呼叫救援。”

    “好。”

    这点小事杰伦还是做得到的,不然他也就当不上帮派老大了。

    “你真的没有什么特殊的空间收纳装备吗?”

    经过两次任务的相处,顾柯对乔纳森的认知正在向“能够随时随地掏出各种需要物资的哆啦B梦”转变。(BLACK版哆啦A梦)

    “真没有,其实我们的制服口袋还是挺大的,下次你也可以试试看。”

    此前顾柯从没有问过这种问题。

    看来职场失意真的会改变人的性格啊。

    艰难地翻过一片由食物残渣和垃圾就地降解之后形成的污泥地,前方出现了一座与众不同的垃圾山。

    这座垃圾山的顶部平放着一个中等大小的废旧沙发,下方也多是一些柔软的、方便落脚的床垫、海绵,中间夹杂着一些废弃的电器,有冰箱、电视、洗衣机等,但都堆叠得相当有规律,与其说是垃圾山,不如说更像是当代行为艺术家塑造出来的艺术品。

    “就是这里了。”

    污染检测仪发出了尖锐的爆鸣声,提示这是附近污染值最高的点。

    走近一些,一阵刺鼻的腐败味钻入鼻腔。

    原来,这些远看还不错的家具和电器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狗屎。

    其上还有着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狗爪印,全都长得一模一样,推测是之前那些分散到社区各处的狗狗留下的。

    “汪?汪呜——”

    闻到了陌生人到来的气息,有气无力地趴在顶端沙发上的贵妇犬发出了一声虚弱的叫声,似乎是在求助。

    因为乔纳森的体重较重,而且没有顾柯那么招小动物喜欢,所以两人商议后,决定让顾柯先上去看看小狗的情况,乔纳森垫后。

    艰难地踩着露出废弃电视机露出的一个角,顾柯站到垃圾山的最顶端。

    果然,是那只顾柯已经见过许多面的贵妇犬。

    小小的它窝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面崭新光滑、与周围的废弃物形成鲜明的镜子。

    顾柯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摸了摸它的后脑勺。

    也许是因为上面沾满了自己的气息,也许是因为过于虚弱,它并没有做出什么激烈的反抗,而是顺从地接受着顾柯的安抚。

    也算是无知者无畏,或者可以说是仗着对污染免疫,无所顾忌。

    他直接用另一只空闲的手举起了这古怪至极的镜子,在阳光下仔细端详了起来。

    这还不是一面普通的玻璃镜子,而是用银色金属打磨而成的镜子,镜面非常光滑,把顾柯的脸反射得清清楚楚。

    遗憾的是,顾柯至今还没能完全适应自己容貌大变的事实,所以看着镜中的自己,只觉得陌生。

    背面有一圈顾柯看不懂的精美花纹,中间刻着三行英语书写的小字。

    【月光下的灵魂分成两半】

    【最轻的一片比雪花轻吗?】

    【结果属于特瑞法尔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