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这个坐在列车最末尾的女人并不在他们帮派管辖的范围内。

    但她来得比他们帮派早,走得比他们帮派晚,每天都坐在那里,呆呆地看着窗外,也不抢他们帮派手下女人的生意。

    因此,出于某种连他自己都不明白的奇怪心理,肌肉男并没有管她,只是让他们帮派的女人离那个奇怪的女人远点。

    所以看到这两个奇怪的客人付了自己钱,却去玩那个不属于自己帮派的女人,肌肉男也没有阻止。

    “国——籍——”

    原本一直没有反应的女人,在听了乔纳森那番话之后,像是触发了关键词的机器一样,用那已然濒临断裂的声带反复不断地嘟囔着这个词语。

    两行眼泪毫无征兆地从她的眼眶中流淌了出来,但观察其流动速度,乔纳森倾向于认为那是蠕虫分泌出来的粘液。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北美国籍产生执念的呢?

    是在一河之隔的故乡看着母亲被陌生男人欺凌的那个早晨,还是一家人满怀希望踏上偷越边境的旅程的夜晚,抑或是父亲笑着抚摸她的肚子,告诉她可以靠着孩子获得国籍的黄昏。

    然而母亲在越过边境前就因为美貌被安排他们偷渡的蛇头扣押,弟弟则在渡河的过程中被湍急的水流卷走,与自己相依为命的父亲,也因为在帮派打架中,被人打断了腿,没钱治病,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腿腐败生蛆。

    哪怕她在工作之余,每天去大街上出卖自己的身体,也没能赚到足以将父亲送到医院治疗的钱。

    唯一的好消息是,为了赚更多的钱做出的牺牲,换来了腹中日渐长大的胎儿。

    虽然不知道孩子的另一半基因来源于谁,但她和日渐虚弱父亲都由衷地为这个即将诞生的小生命感到高兴。

    父亲还曾躺在那勉强遮风挡雨的小屋里,畅想过孩子出生后,他们父女俩凭借和孩子的血缘关系,获得了北美国籍,利用国民医保,治好父亲的腿伤和自己染上的怪病,然后找到正常体面的工作,在北美真正扎下根的美好图景。

    但是六个月之后,自己的肚子就不再变大了,孩子也没有了动静。

    屋漏偏逢连夜雨,寄生在父亲烂腿上的蛆虫也不再满足于啃食腐肉,开始一点一点向上蚕食父亲本就瘦骨嶙峋的身躯。

    即使他们俩不停地用手挑出那些坏虫子,也起不到任何作用。

    寄生在父亲身上的蠕虫仿佛无穷无尽,永远也去不尽。

    父亲终于忍受不住,不愿意再拖累女儿。

    他开始呼叫神明,乞求祂们的垂怜。

    仁慈善良的神明也确实做出了回应。

    在那个寒冷的冬夜,将父亲带去了天堂,那里没有疾病、没有寒冷、没有人世间的一切苦难。

    徒留自己在这糟糕的世界继续挣扎。

    后来发生了什么,她已经记不太清了。

    只知道有很多很多的男人,被自己,或是自己身上的什么东西吃掉了,成为了腹内孩子的养分。

    吃吧吃吧,只要孩子能继续长大,能够顺利诞生,不管发生什么,她都不会介意的。

    可今天却出现了这么一个人,这么一个可恶的人,既否认了她通过孩子获得国籍的可能性,又否认了孩子的存在。

    你说气人不气人?

    反正她是非常生气的。

    为了表达愤怒,她想要站起来,用小时候朝坏男人们扔石子的力气,攻击这个对自己恶语相向的男人。

    可是,自己为什么站不起来了呢……

    她的身体,她唯一能够支配的身体,为什么不受自己控制了呢?

    难道,这个男人说的话,竟然是真的吗?

    那么,自己腹部供养着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意识到自己身上可能发生了什么,女人的精神彻底崩溃。

    失去了精神信号的束缚,本就是各自为政的虫子们断开了彼此之间的联结,不再有规律地蠕动。

    不出三秒,原本皮肤粉嫩的女人变成了一具空壳,白花花、粘糊糊的虫子向暴雨后的瀑布一样从女人的体内涌出,散落一地,堆出了一定的体积。

    它们还在不断地蠕动,争抢最后的脑花。

    “哦,我的天哪!”

    乔纳森最不希望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他忍着恶臭发出了一声惊呼。

    这下好了,污染源和这些可恶的虫子混在了一起,他将被迫吸收这些虫子。

    顾柯也被突然出现在脚边的虫子吓了一跳。

    好在他全身上下的衣物、鞋袜都曾拿到调查局由专人加固,用特殊手段增强保护,不会被这些小小的虫子咬破。

    但踩在软乎乎的虫子堆里,总是让人觉得生理不适。

    因此在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的情况下,顾柯还是站到了座位上,从物理层面隔绝了和蠕虫接触的可能性。

    另一边,目睹了这一切的肌肉男和被帮派控制的女人们,也全都站上了座位,深怕被这些在地面上蛄蛹的虫子缠上,和那个古怪的女人落得同样的下场。

    聚集在前半截车厢的年轻男人们倒是没什么反应,他们还沉浸在自己的幻觉世界中,对外界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甚至把因为被污染而提高的灵识当成用叶子沟通神明的征兆。

    多亏了乔纳森这些年净化的污染物数量足够多,练就了快速进化低级污染物的本领,而这些虫子也非常配合地趴在地上,没有蹦来蹦去。

    只用了短短的三分钟,乔纳森就成功将地上的虫子消灭干净。

    “呼,这可真是一件坏差事。”

    “我想,一周之内,我是不会再吃任何白色的东西了。”

    乔纳森擦了擦黑亮的额角冒出的热汗,一边摇头一边感叹。

    “话说伙计,你还有什么感觉吗?”

    这次任务完成的有些过于顺利了,甚至没有任何一点波折,自己只是像一个普通的后勤清洁工人一样打扫了一下卫生,竟然就结束了,似乎完全没有出动传奇调查员的必要。

    乔纳森还是有些莫名的忧虑。

    顾柯完全没有特殊的感觉,诚实地摇了摇头。

    “那可真是奇怪了,派你来做这样低级的任务做什么呢?”

    突然灵光一闪,乔纳森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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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摘掉了自己的耳机,凑到顾柯耳边,压低了声音问:

    “伙计,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他一边说话,一边用右手食指指了指上方。

    即使失去了被社会浸染的记忆,在华国长大的顾柯也立刻就明白,乔纳森是在问自己有没有得罪上面的领导。

    没想到北美这边也存在这种事情?

    果然“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纷争”啊。

    不过据目前的信息推断,比起自己得罪了人,自己被派来做低级任务,更有可能是因为自己失忆了,工作能力下降了,调查局的局长不放心让自己做高难度的任务……

    但自己和乔纳森也不熟,肯定不能把失忆的事情告诉他。

    于是在乔纳森的眼里,就是顾柯沉默良久,才缓慢地摇了摇头。

    作为一个预期寿命远超同种人的黑人,乔纳森有着出了名的好脾气。

    所以他并没有立刻为顾柯遭受的“不公对待”抱打不平,而是用包含同情的眼神默默给予顾柯鼓励,希望他不要因此一蹶不振。

    恰好地铁到站,再往前开就是治安不那么好的街区了。

    乔纳森用仪器扫了一圈,车厢内的污染浓度正在缓慢下降,在污染源被清理之后,已经回落到了哥市的正常水平。

    他掏出和北美特殊案件调查局有长期合作的霍普金斯实验室研制的“坏记忆清除水”,朝着呆呆地站在地铁椅子上的肌肉男和女人们喷了几下,保险起见,又给前半截车厢那些神志不清的男人喷了几下,快速消除了他们和污染相关的记忆。

    担心遇上那些不要命的帮派分子,他带着顾柯火速下了地铁。

    “为什么不坐地铁回调查局呢?”

    顾柯觉得有些奇怪。

    他的记忆力还算不错,哪怕没有认真听,也还是记得自己的监视官说过,六号线是环线来着。

    按照正常逻辑,不应该一路直接坐回调查局吗?

    乔纳森无奈扶额。

    好吧,好吧,传奇调查员的工资足够高,没有这种坐地铁的常识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前面的站点有很多无业游民,像你这样看上去好说话的华国人,很容易受欺负,所以我们还是在这里转而乘车来的好。”

    顾柯觉得,有着178厘米身高的自己,再怎么也算不上“容易受欺负”。

    但想了想刚才遇到的那个,足足比自己高了一个头,还有着一身结实肌肉的壮汉,他又不得不支持乔纳森的观点了。

    到了地上,乔纳森叫来的车已经停在了路边。

    上车之后,许久没有出声的耳机里终于传来女监视官的声音。

    “好奇怪啊,这次的污染物见了你,怎么没有往远处跑呢?”

    “按照之前的经验,污染物不是都会自动远离你的吗?”

    “难道是蠕虫的脑子太小,没有危险感知能力?”

    “但也不应该啊,之前遇到的其他虫子也会主动躲避你……”

    “还是说失忆也会导致能力下降?我还以为你们这些幸运儿的能力是不会消失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