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怀月归 > 20.襄王府
    怀珵醒过来的时候,紫宸殿偏房的药味凝在空气里,苦里带着一丝甜,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贴在咽喉上。

    他躺在榻上,目光落在帐顶。殿里点了灯,昏黄的光影在帐幔上晃,像隔着一层水看外面的世界。身体的感觉先于意识回来——左肩旧疤的位置隐隐发紧,胸口像压了一块浸了水的棉,指尖发麻。不是痛,是一种从骨头深处涌上来的空,整个人被掏空了,只剩一具壳子勉强维持着呼吸。

    "殿下。"

    瓦夏的声音在榻边响起,压了很久的焦虑终于松了一线。

    怀珵没有说话,转过头,视线越过瓦夏的肩膀。孙衡之坐在窗下的椅子里,袖口上还有没干透的泪痕,眼睛红着,但脸上的表情已经沉下来——哭过之后的平静,比痛哭更让人心里发紧。

    "外祖父。"怀珵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孙衡之起身走到榻边。"不必说话。"他的手搭上怀珵的脉,指尖凉得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你昏了一天一夜。乔安娜和太医院都来看过——沉疴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你如今身子虚得很,经不起折腾。"

    怀珵没有回答。他自己的身子,他比谁都清楚。

    "殿下,"瓦夏轻声开口,"陛下有旨,让您迁居襄王府。"

    怀珵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陛下还说——每五日,殿下必须亲自入宫请安。"

    怀珵闭了闭眼。药味在鼻腔里翻涌,他能感觉到那道旨意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恩宠,是一根拴在脚踝上的绳子,够长,让你走出宫墙,但每走一步都勒得紧。

    "知道了。"

    ---

    迁居的旨意下得很快。含元殿大朝会后第三天,工部便催着起身。襄王府已经修缮妥当,太监宫女侍卫一拨一拨拨了过去。

    怀珵坐在软轿里出了宫门。外头停了一辆黑漆平顶马车,两匹灰马,亲王制式。六月底的阳光照在车顶金饰上,刺得他眯了一下眼,光线落进眼眶里有轻微的痛感。

    马车沿着内城石板路往东南走,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沉闷而规律。怀珵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每一次颠簸都从脊椎传到头顶,他的身体还没好到能久坐的程度。约莫一炷香,车停了。

    三间门脸,青砖灰瓦,门槛是新漆的,桐油味在日头底下蒸得发闷。门楣上还没有匾额——工部说赶工做,明后天挂。

    "进去吧。"

    前院五间厅堂开阔敞亮,家具是新置的,空气里一股新漆和石灰混在一起的味道,呛得人嗓子发紧。穿过一道月洞门,中院七间屋子围着一方天井,天井里一棵老槐树,树冠极大,荫凉几乎盖住了整个院子,枝叶间漏下来的光斑在青砖地上碎成一片。

    后院更小,三间房加一座亭子。亭子四面竹林环绕,风穿过竹叶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远处筛砂子,又像下雨。

    "先去亭子。"怀珵说。

    瓦夏扶着他绕过竹林小径,在石凳旁停住。怀珵慢慢坐下来,风从竹林深处穿过来,带着泥土和竹叶的青气,比屋里凉快。他靠着亭柱,闭上眼,让那阵风从脸上拂过去。

    当天下午,人到了。

    莱文先来的。他瘦了一圈,颧骨比走的时候高出一截,眼窝深陷,牢饭显然不养人,但精神头还在。进院子的时候脚步很快,目光习惯性地扫了一圈——屋檐、角落、树后、墙头——然后才落到怀珵身上。

    "殿下。"

    "坐。"

    莱文在石凳上坐下来,屁股只沾了半个凳子边。

    菲尼克斯紧随其后。他比莱文沉稳得多,进门后先向怀珵行了一礼,然后安静地站在一旁。怀珵看了他一眼,衣服整洁,面色如常,只是眼底比从前深了一层。瓦兰寒鸦密探局的底子到底硬,洞鉴司查了半天也没查出问题,含元殿之后风向一变,便没有人纠缠了,干脆利落。

    乔安娜最后到的。她拎着药箱进门,二话不说先给怀珵把脉,眉头越皱越紧。她松开手指,"大朝会那一趟又加重了。含元殿金砖地面的寒气,你的身子根本受不住。"

    "知道了。"

    "你'知道了'的次数比你'听大夫话'的次数多得多。"

    怀珵没接话。

    "药继续吃。"乔安娜站起来,把药箱搁在一旁,"每天三丸,早晚各一丸半,不许减。我看过了,府里有个小厨房,能熬药。"

    "嗯。"

    人都到齐了。怀珵看着他们——瓦夏、莱文、菲尼克斯、乔安娜。在撷芳殿的时候,身边只有瓦夏一个人,连说话都得压着嗓子。此刻这几个人站在这座陌生的王府里,竹林的风声穿过亭子,他第一次觉得胸口那口气没那么堵了。

    "菲尼克斯。这座府邸,从里到外,查一遍。每一间屋子、每一处角落、每一个人。谁是谁的眼线,谁跟谁通过消息,墙上有没有暗门,地下有没有暗道——我全都要知道。"

    菲尼克斯点了一下头:"给我两天。"

    "莱文,你跟菲尼克斯一起。你在行伍里待了一辈子,练武之人的步态、站姿、手上的茧,你一眼就能看出深浅。府里的太监宫女哪些是练过的、练的是什么路数、哪些是真的杂役,你分得清。"

    怀珵的目光落在天井里那棵老槐树上。树荫随风晃动,光斑碎了一地。

    "两天。"他说。

    ---

    两天后,菲尼克斯和莱文回来了。

    菲尼克斯把一叠纸摊在书房桌上。纸是他自己画的王府平面图,比工部那张细十倍,每一间屋子、每一条走廊、每一处出入口、花坛和假山的位置,全部标得清清楚楚。

    "三进院落,大小房屋二十三间,院落四个,后门两个,侧门一个。"菲尼克斯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落在桌面上,"围墙高一丈二,东侧围墙外面是死巷,翻墙的人没有落脚点。西侧围墙外是邻宅后墙,安静,适合传消息。"

    他用指甲在图上点了几个位置。

    "后院亭子四面竹林,视线开阔,但竹叶声响能掩盖谈话——适合说机密话,也适合被人偷听。亭子东北方向有一处假山洞,人可以藏在里面,外面完全看不到。"

    怀珵微微点了一下头。

    "人。"

    菲尼克斯翻到第二页,上面是一份名单,每个名字后面都注了来历。

    "二十名太监。八名内官监拨来——"他指着三个名字,"这个,皇后母家孙家的远亲。这个,穆国公府管家的小舅子。这四个,三皇子府长史举荐来的,跟三皇子的人只隔了一层关系。其余五个,背景干净,查了两遍,没有问题。"

    "十五名宫女。五个从各府调来,背景可靠。剩下十个——"他划了一条线,"这七个查过了,没有问题。这三个,来路不太干净。其中一个进府之前在内官监当差,经手她的管事跟穆国公府的人吃过一顿饭。"

    "八名侍卫,兵部拨的,名义上归孙老大人调遣。"菲尼克斯的手指点了点最后两行,"这两个人从京营调来。京营归兵部管,兵部尚书是穆国公的门生。调令是兵部直接开的,不走襄王府的路子。"

    莱文在旁边补了一句:"我看了他们的步态和手上的茧——那两个京营来的,不止是会看门。一个斥候出身,一个刀手。"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老槐树的叶子被风翻动,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怀珵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着,目光从名单上一个一个名字看过去。

    "还有。"菲尼克斯翻到第三页,"工部拨来的花匠、厨子、杂役,一共十二人。厨子里有一个是尚膳监调来的——废后孙氏虽然被幽禁冷宫,尚膳监的人还没有完全清理干净。这个人我在内官监旧档里查到记录,入宫之前跟冷宫方向的一个管事太监有过往来。"

    怀珵的手指停了。

    "尚膳监。"他轻声说。

    "是。"

    怀珵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从名单上移开,落在窗外的天井里。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翻转,露出背面灰白色的绒毛,像无数只翻转的手掌。

    "所有人,不动。"他终于开口,"该干什么干什么。谁传消息就让他传,谁递话就让他递。"

    菲尼克斯看着他。

    "但——传什么,得由我来定。"

    他收回目光,看着桌上那张密密麻麻的图。

    "从今天开始,我每天在后院亭子坐一个时辰。不带人,不看折子,就是坐着喝茶看书。让他们看。"

    莱文咧嘴笑了一下。"殿下这是——钓鱼?"

    "鱼还没来。"怀珵说,"先打窝。"

    ---

    第三天,各方上门了。

    第一拨是三皇子的人。三皇子本人没来——含元殿之后他被勒令闭门思过三个月,不得出入宫禁、会见外臣。但礼还是要送。八抬大箱从车上搬下来,紫檀木,红绸金带,在日头底下泛着暗沉的光。名帖上写着"三皇子谨贺襄王殿下乔迁之喜"。

    "三殿下说,含元殿之事是臣下蒙蔽,与殿下无关。特备薄礼向殿下赔罪,恭贺认祖归宗。"管家跪在厅前,声音恭顺得近乎谄媚。

    怀珵坐在厅堂上慢慢喝着茶,没有看那些箱子。

    "知道了。替我谢过三殿下。就说——收下了。"

    "殿下收了?"莱文在旁边问。

    "收了不代表领他的情。"怀珵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在告诉我他有钱、有人、有实力。他想让我变成他的同盟——不是因为他看得起我,是因为他需要我手里的那张票。"

    "什么票?"

    "含元殿上,皇帝认了我。"怀珵的目光落在茶杯里,茶汤上漂着一片舒展的茶叶,"三皇子闭门思过,贤王的名头裂了。他现在需要一个人替他重新站回朝堂上——一个没有兵权、没有根基、刚从瓦兰回来的皇子。好控制。"

    莱文嗤了一声:"让他做梦去。"

    第二拨来的是八皇子。穆妃所出,今年十五岁,比怀珵小八岁,白净面皮,一双圆眼睛,笑起来带着少年人不谙世事的天真。他带了一匣子上好的和田白玉摆件,雕工精细。

    "五哥!"八皇子一进门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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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笑着行礼,"恭喜五哥认祖归宗!"

    "八弟有心了。"

    "五哥在瓦兰那么多年,一定很辛苦。以后回了大靖就是回家了,有什么需要尽管跟弟弟说。"

    他说话时眼睛亮亮的,笑意真切,坐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说了几句体贴话便起身告辞,走的时候步伐轻快,像真只是来认个哥哥。

    人走了,菲尼克斯才从屏风后转出来。

    "穆国公的幺孙。"他说,"年纪最小,但匣子里的玉石不是他自己挑的——玉料是和田籽料,雕工是穆家养的匠人手笔。这份礼是穆国公授意的。"

    "他来是什么意思?"

    "不是他自己来的。"菲尼克斯顿了一下,"穆国公府和三皇子府表面上不对付,暗中来往不少。八皇子今天来,不是来认哥哥的——穆国公在试您的态度。穆国公要看您收不收。"

    "我收了。"

    "所以八皇子笑得很开心。"菲尼克斯说,"他回去会跟穆国公说:五哥收了三哥的礼,没有当场退回去,说明可以谈。"

    怀珵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让穆国公觉得可以谈。但不要让他觉得太快能谈成。"

    "明白。"

    之后六皇子送了字画,九皇子送了一对玉如意,还有几位大臣各带礼物。菲尼克斯和莱文把每个人的送礼内容、来路、背后的关系全部捋了一遍,写在纸上交到怀珵手里。六皇子的字画是前朝名家真迹——他本人好收藏,不像做样子,但也说明他手里有闲钱和门路。九皇子的玉如意是鸿胪寺库藏出品——九皇子跟外藩有来往,这份礼物带着外交的味道。某位大臣送了一方端砚,底下刻了个小印,菲尼克斯查了,那个印是穆国公网里的标记。

    "十八箱礼物,"莱文翻了翻清单,"跟您示好的三拨,试探的五拨,纯粹走礼数的两拨。没一个省心的。"

    "省心的人才可怕。"怀珵说。

    人都走了之后,怀珵坐在书房里把调查报告一份一份翻完。窗外天色暗下来,老槐树的轮廓在暮色里变成一团浓黑的影子,蝉声从枝叶间浮上来,密密匝匝地裹着整座王府。

    乔安娜端了药进来。怀珵接过去,就着水吞了,苦味从舌根漫到喉头。

    "今天的客人里面,"他忽然说,"有没有谁提到过皇后?"

    菲尼克斯想了一下。"没有。"他说,"所有人都避开了这个话题。"

    怀珵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是笑,是一种冷到骨子里的嘲讽。

    "皇后被废了,关在冷宫十六年。但他们谁都不敢提。"

    他把报告合上搁在桌角。

    "因为废后手里还有东西。"菲尼克斯说,"尚膳监的人还没清干净,冷宫里的消息网络也没有断。谁碰这个话题,谁就要面对冷宫里那位的手段。"

    怀珵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桌上最后一样东西上。

    一份请柬。

    洒金笺纸,字迹端方厚重,一笔一划都像刻上去的。

    "沈家恭请襄王殿下莅临沈府,参加沈允安大人寿宴。"

    沈允安。太子太保,弘文馆大学士,正一品。沈家家主,帝师。

    沈明华的养父。

    怀珵的手指在请柬上摩挲着,笺纸的纹理在指腹下微微发涩。他认识这个字。十五年来,瓦兰使馆的信递到他手上,信封上落款的字迹有时苍劲有时沉稳,但骨架是一样的——有时候是沈允安,有时候是沈承砚。那些信穿过冰原和雪山,从大靖到瓦兰,从未断过。他没有见过沈允安,但他认识这个人的字,像认识一个从未谋面的老朋友。

    明华六岁那年,瓦兰商船上的人把她送到了沈府门口。她在瓦兰王宫藏了六年——生父沈允文是沈允安的弟弟,生前任大靖驻瓦兰使馆参赞,与女王艾琳娜有了这个孩子,却没法带她走。永熙九年春沈允文任满归国,不到两个月便病故了。女王把明华藏在王宫里亲手养到六岁,才托可靠的商船送到沈家。沈允安把明华收为养女,对外只说是沈家的孩子。

    "沈家是清流之首。"莱文翻了翻手里的底册,"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朝中声望极高。沈允安本人不参与党争,但他手底下的学生遍布六部。三皇子想拉拢他拉了好几年,没拉动。穆国公府也递过话,沈允安没接。"

    "所以这份请柬不是礼数。"菲尼克斯说。

    "不是。"怀珵把请柬放下,笺纸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暗金,"沈允安不站队、不掺和,但他在看。他递这张帖子,是想亲自看一看——这个在瓦兰待了十五年的襄王,到底是什么成色。"

    "殿下要去?"瓦夏问。

    "去。"

    "但您的身体——"

    "乔安娜说过,我还能撑一段时间。"怀珵站起来,扶着桌沿,双腿微微发着颤,但站住了。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紧,指节泛白,声音却很平。"沈家的寿宴,不能不去。"

    他一步一步走回屋里,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竹风从院墙上漫过来,吹动他的衣袍下摆,那个瘦削的背影在暮色里挺得笔直,像一杆钉在地上的枪。